第301章 鄔將軍回京
桑落從樹上摘下一枝石榴花,又問那個官爺:「這次你們帶的酒不少吧?」
陶夫人上次說她那個前夫周顯因縱容心腹用劣質酒,被繡使給抓住了。
官爺點頭:「好幾車呢。」
這就很有意思了。
因為賢豆國多為木速蠻人,他們不喝酒。別人不知道,可趙雲福一定知道。晏珩也應該知道。
桑落仔細回憶過年去見晏珩時的情形,忽地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竟然是這樣?
居然是這樣!
桑落讓那官爺稍候,進屋取了一隻小木盒出來,連帶著將那一枝石榴花也放了進去。
官爺得了盒子,抱拳上馬離去。桑落站在丹溪堂前怔怔地望了一陣。
「別擔心,他不會有事。」身邊響起一道溫和的聲音。
顧映蘭來了。
他一身墨綠的綢衫,眉目舒展,對她清朗地一笑。
「我並不擔心他,」桑落引著他往院子裡去,「是擔心整件事,只怕沒那麼容易。」
「當真是什麼都逃不過桑大夫的眼睛。」
「湊巧罷了。」桑落擺擺手。
二人站在石榴樹下,桑落將周顯的事簡單一說,又道:「別的我可能不懂,可木速蠻人根本不吃酒。他們信奉的教義里是禁酒的。」
斑駁的陽光下。
紅紅的花兒在桑落的頭頂綻放,石榴花美艷不可方物。
她依舊是一襲綠衣,睫毛被一縷陽光投影下來,像是貼著金箔一般閃耀。
在顧映蘭眼裡,她比花兒更絢爛奪目。
他不禁仰頭看著滿樹的榴花,負手長嘆:「千瓣珊瑚燃玉枝,風前猶遜綠羅衣,拈花欲問丹霞色,恐被流鶯笑我痴。」
只可惜,桑落聽不懂這彎彎繞繞的古詩。
「你說什麼呢?」
她一轉頭,髮髻險些撞上那一枝石榴花,顧映蘭伸手替她抬起,手指一轉,又想要攀折下來送給她。
「住手!住手!」
柯老四從屋內跑出來,吹著鬍鬚瞪著眼,一臉的戒備,
「這石榴花可是我精心維護的!好不容易死而復生,你可不能碰!」
看看這花,多像公子啊。
置死地而後生,依舊紅得如此奪目。
桑落自然不知柯老四心中所想,她剛想說自己也摘了一枝,又聽見柯老四補了一句:「這是我家公子的!丹溪堂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都是公子的。」
李小川從藥棚那頭探出腦袋來:「柯老四,你自己是就算了,我可不是你家公子的!」
顧映蘭只是寂寥地笑笑,正了正顏色說道:「桑大夫,你上次說的那個人找到了。」
十二姑娘!
「我們的人在狼牙修國找到她時,她已經誕下一子。只是連日的奔波和躲藏,耗盡了她的元氣,躲在一個漁村里。莫星河留下的人不少,好在我們準備充分。」顧映蘭說到這裡,頓了頓,「孩子帶回來了,她死了。」
「孩子在哪裡?」
「暫時收留在銀台司,請了一個乳母照料著,只是——」顧映蘭有些遲疑,「畢竟銀台司都是男子」
「先在丹溪堂養著吧。」桑落一皺眉,對李小川道:「小川,你去把孩子和乳母帶回來。將來如何,將來再說。」
顧映蘭拱拱手帶著李小川去了。
卻說趙雲福將桑落托他帶的木盒交給了晏珩。
晏珩打開一看,不禁唇角飛揚。
竟是一枝枯萎的石榴花和一瓶藥。
丹溪堂的石榴樹開花了。
枯樹逢春,劫後重生。
她在等他。
趙雲福湊了過來,嘖嘖兩聲:「弟妹果真與眾不同。」
石榴花嘛,趙雲福還是懂的。年輕男女定終身時,會互贈一支石榴花。
那一瓶藥是做什麼的呢?
莫非是什麼大補丸?
哎呀,趙雲福暗暗搖頭。弟妹這藥給的不是時候啊,這一出關就是塞外,那些塞外女子奔放得咧,晏兄弟這模樣,進去了,還不得被那些姑娘們生吞活剝了。
晏珩將書頁中的那一朵壓得扁扁的柳絮也放入木盒中,轉身便下了逐客令:「趙大人,小民明日就要隨鄔副尉出兵,就不挽留趙大人吃茶了。」
十五日後。
使團拔營啟程。旌旗獵獵,車馬轔轔,長長的使團隊伍,蜿蜒伸向蒼茫的地平線。
進入七月,高原的烈日變得毒辣,使團的行進速度不可避免地遲緩下來。他們沿著古老的商道迂迴跋涉,終於到了賢豆國。
鄔宇並未入賢豆國京城,只守在賢豆國邊境。
趙雲福帶去絲綢、茶葉、瓷器和銀器,賢豆國國君欣喜不已,與趙雲福相談甚歡,又回贈香料、金器、種子等物。
使團再次準備拔營起寨。
一出賢豆,放眼望去,四野儘是起伏的荒丘與裸露的岩層,在蒸騰的熱浪里扭曲著,透著令人不安的詭譎。
鄔宇上前請命:「趙大人,前方地勢複雜,多次發現烏斯藏斥候,末將請率一隊輕騎化作賣酒的商隊先行探路,廓清障礙,確保使團安危。」
趙雲福捻著鬍鬚,立刻應允了:「如此甚好。有勞鄔副尉,務必謹慎。」
鄔宇領命而出,點齊麾下兵士,晏珩和知樹等「知」字輩也在其中。
眾人穿上錦繡外衣,扮作商人,拖著那幾車好酒,很快便消失在蒼茫荒野的起伏之中
轉眼又是年關。
京城銀裝素裹,漫天飛絮般的雪花無聲飄落。
太醫學院內炭火燒得正旺。
桑落一身素淨青衣,正站在講堂前,專注地指導著台下十餘名學生進行血管縫合的練習。
她一邊操作一邊清晰講解著要點。
萬太醫和夏景程則領著另一批學生在旁安靜觀摩。
一名觀摩的學生看得入神,忍不住低聲問身旁的萬太醫:「萬太醫,桑大人這般精絕的醫術,不知師承哪位高人?」
萬太醫聞言一愣,捋著鬍鬚,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倒是旁邊的夏景程接過話頭:「桑大夫之醫術,可謂天授。非心懷大慈悲、志在濟世者,不能得此機緣。」
那學生聽得雲裡霧裡,小聲嘀咕:「天授?這……未免有些玄乎了……」
夏景程側頭看他,目光沉靜:「那你且說,若你身懷此等起死人、肉白骨的絕技,可願毫無保留,傾囊相授於天下?」
學生頓時語塞,面露遲疑。
自古以來,哪家醫館不將獨門秘方視若珍寶,藏著掖著,以求獨步杏林,光耀門楣?
「可見,」夏景程淡淡道,「唯有真正心懷蒼生,願將醫術普惠世人者,方能得遇『天機』,亦能承其重。」
這時,桑落正好示範完畢,將準備好的蠶絲線與特製細針分發給學生:「回去後,尋些豬皮好生練習,務必做到穩、准、輕、快。」
她話音未落,學院外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隱隱的喧譁,似是鑼鼓喧天,夾雜著人群的歡呼聲,穿透厚厚的雪幕傳了進來。
終究是年輕人心性,有幾個學生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溜到大門外去張望。不一會兒,一人興奮地跑回來,壓低聲音對同伴道:「是鄔將軍!鄔將軍打勝仗回京了!正在遊街呢!好生威風!」
「哪個鄔將軍?」
「就是鄔家的鄔宇啊!立了大功,聖人擢升他做將軍了!」
桑落執針的手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顫。
「桑大夫——」夏景程立刻看向她。
鄔宇回來了,那晏珩也應該回來了。
然而桑落只是深吸一口氣,垂眸斂去所有情緒,手指穩定地繼續收拾器械,聲音平靜無波:「專注練習。外界喧譁,與爾等學醫何干?」
直至課程結束,學生們行禮散去,她也未曾向外望過一眼。
倪芳芳卻等不及了,穿著一身簇新的織錦襖子,踩著積雪「咯吱咯吱」地跑了進來,臉頰凍得紅撲撲的,眼底卻閃著急切的光。
一進來就將桑落往外拉。
「桑落!你還有心思在這兒擺弄這些!」她一把拉住桑落的手臂,「外頭都傳遍了!點珍閣的熟客剛從酒樓聽來的消息,說咱們這次出使賢豆根本是個幌子!小烏魚帶著一支奇兵,從烏斯藏屁股後頭,跟戍邊的鄔家軍前後夾擊,把烏斯藏打了個措手不及,漂亮極了!」
是的。
鄔宇是太后設計的一簇冷箭。
晏珩那一句:「遠可交,近可攻」,讓桑落推測出太后的計策。
「不是幌子。」她說。
「什麼不是幌子?」
「趙大人的確出使了賢豆國。」桑落說得一本正經。
遠交近攻,乃兵家之策。
只有賢豆國與芮國結交,烏斯藏才能被打得措手不及。如果她沒猜錯,那幾車好酒,是用來迷惑烏斯藏人的。鄔宇一定扮作了商隊,先潛入烏斯藏,再行舉兵。
「哎呀!」倪芳芳氣不打一處來,「這時候了,我管什麼趙大人,李大人。小烏魚回來了,晏珩就回來了。」
晏珩回來了,那
「晏珩沒有回來。」桑落說得平靜。
倪芳芳心頭一緊,說話也乾澀起來:「為什麼?這都走了快三年了,晏珩這狗東西,不會真被外頭的人勾了魂,要做負心漢吧?」
桑落如何聽不出倪芳芳嘴上罵著晏珩,心裡七上八下記掛的卻是知樹。
這三年,倪芳芳仿佛變了個人。
經營點珍閣,又拿出大把銀子修了好幾處慈幼院,收容無家可歸的孤兒,給他們溫飽,教他們手藝,再不讓他們受自己當年吃過的苦。
桑落只是抬眼,靜靜地看著她,卻沒有拆穿她的偽裝:「晏珩是充軍,沒資格回京。」
倪芳芳被她看得心虛:「好啦好啦!我將來可是有用不完的男人,你呢。哼,你既然不急,我急什麼?」
她迅速轉移了話題,挽住她的胳膊往馬車上去:「你說李小川這個小子,今天可氣死我了。我本來想著十二姑娘那個孩子已經斷奶了,這兩日正好可以把孩子接到慈幼院去,李小川那小子死活不肯!嘿,你說奇不奇怪,一個大男人,還能把孩子帶出感情來不成?」
桑落挑開車簾看著窗外雪色,淡淡地道:「許是夏家盼著景程留後,正好有一個,也算有個交代。」
倪芳芳卻連連搖頭:「不是夏家!我問了,李小川自己說的,那孩子以後就跟他姓李!」
桑落倏然回頭:「姓李?」
她腦中飛速閃過諸多片段,一個一直被忽略的可能性浮上心頭。
難道……
她之前的某個猜測,竟是錯的?——
玉陽殿內。
金磚墁地,蟠龍柱巍峨。
薰香裊裊中,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屏息凝神。
元寶身著常侍的紫衣,雖左腿微跛,卻絲毫不減威儀。他扶著聖人走上台階,坐在龍椅之上。
看著滿朝文武,他不禁想起升喜盒時,桑落誦唱的那一句歌謠:「棲鑾下,誦羽檄,步步踏青雲。」
四年前,他還只是個弒父未遂的孩童。
人生的境遇,誰又說得清?
聖人一抬手,元寶手持明黃聖旨,立於御前。
他身姿比幾年前更為挺拔,朗聲誦讀時,聲音清越沉穩,已全然不見昔日卑微內官的瑟縮,唯有經年累月浸潤書卷沉澱下的從容:
「奉天承運,聖人詔曰:咨爾鄔宇,勇毅忠勤,智略深宏……今爾遠涉險阻,揚威絕域,奇兵突出,直搗黃龍,使烏斯藏俯首稱臣,功在社稷,勳業卓著……特擢升為鎮西將軍,賜金甲一副,良田千頃,欽此!」
御座之上,年方十一的聖人身著龍袍,面容雖仍帶稚氣,眼神卻已透出超越年齡的沉靜與威儀。
他目光掃過階下跪謝君恩的將士,最後落在一個身形精悍、面容仍帶幾分少年青澀的將領身上。
聖人起身緩緩走下台階,走到那少年面前。
「你叫陸啟權?」聖人開口。
陸啟權立刻躬身抱拳,聲音洪亮:「回聖人,末將正是陸啟權!」
「朕聽聞,你此次斬敵三十有四,可是屬實?」
「回聖人,屬實!」
小聖人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這般年紀,如此驍勇,實屬罕見。他微微前傾身體,饒有興致地問道:「哦?這般身手,是跟隨哪位將軍學的?」
陸啟權心中一凜,眼前瞬間閃過晏珩冷峻的側臉和那句沉沉的叮囑——「不得對任何人提及師承」。
他不敢遲疑,立刻朗聲答道:「回陛下!末將的武藝,是軍中教習一手調教,戰場殺敵的本事,是跟著鄔將軍和諸位同袍在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
這話答得巧妙,既未違背師命,又將功勞歸於主帥,更顯謙遜。
小聖人聞言,唇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隨即淡淡道:「甚好。如此少年英才,留在邊關未免可惜。即日起,你便留在宮中,充任朕的御前陪練吧。」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陣極輕微的吸氣聲。
這「御前陪練」一職,看似尋常,實則是天子近臣,更是未來心腹肱骨的苗子。
太后挑了許久,也沒找到合適的,誰知道,見這個陸啟權第一面,就留下來了?
珠簾之後,太后端坐的身影幾不可查地微微一滯。她的目光透過細密的簾幕,再淺淺嘆息。
聖人果然長大了。
開始懂得,要挑屬於他的刀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