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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萬勰帝遺書

  第285章 萬勰帝遺書

  大將軍府前,三重軍陣人馬皆寂。

  鑾輿一到,陣列如同被無形的巨斧劈開,士兵們無聲地向兩側退避,讓出一條直通府門的寬闊通道,動作整齊劃一。

  呂家軍的副將早早就翻身下馬,率領將士單膝跪地,頭顱深埋,雖看不清眉眼和神情,姿態和語調卻已謙卑至極:「恭迎太后!」

  將士們齊聲喊道:「恭迎太后!」

  鑾輿緩緩向前。

  桑落急切地在軍陣中搜尋。

  她不確定他是否知道昭懿公主還活著,也不確定他若知道自己認賊作母近二十載,會有怎樣的心情。

  終於,她的視線落在一道血色身影。

  晏珩一隻見他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上,一身紅衣在灰暗的天色下異常灼目,墨發被那枚熟悉的木簪緊緊束住。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正死死地盯著剛剛挑開珠簾的昭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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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落的心像是被人緊緊住。

  她太了解他了。

  那身紅衣,就是他在絕境之中活下去的信念,若他發現自己這二十年都背叛了那件紅衣,會怎樣?

  信念一旦崩塌,會怎樣?

  她不敢想。

  晏珩。

  桑落向前了一步,卻被身邊的黑衣人禁銅住。

  隔著重重兵器,她的目光與他相接,

  千年寒冰一般的眸子裡,極其短暫地掠過一絲柔軟。

  那瞬間的溫柔,如同堅冰上裂開的一道細縫,讓她足以窺見冰封下涌動的暗流。

  晏珩-

  —

  穩住心神。

  切勿衝動。

  我們一起殺了她...

  桑落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顏如玉已挪開了視線。

  他一夾馬腹,策馬向前幾步,在鑾輿前勒住韁繩。黑馬不安地打著響鼻,噴出白氣。他翻身下馬,撩起衣袍下擺,單膝跪地,頭顱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湧的情緒,帶著一絲顫抖的嗓音,叫人摸不透究竟是激動,抑或是其他:

  「義母一一沒想到,您還活著!」

  昭懿公主端坐鑾輿之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塵埃中的顏如玉。她精心敷粉的臉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消的弧度。


  當真是一把漂亮的好刀。

  磨了多年的刀。

  「哦?」她拖長了聲調,帶著上位者特有的慵懶和審視,「我看你長本事了。見了我的玉牌也不聽話。」

  顏如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迅速放鬆。他抬起頭,臉上已換上恭敬的神色:「義母明鑑!孩兒當初以為是孔嬤嬤假傳號令,故而一再試探。孩兒對義母絕無二心!」

  「試探?明明是沖關一怒為紅顏。」她微微側首,目光掃過被架著的桑落,如同看一件用來炫耀的戰利品,「喏,你的心肝寶貝,給你帶來了,毫髮無損,這下可放心了?」

  「多謝義母體恤。」他站起身,自然而然地想要走向桑落。

  「站住!」莫星河閃身擋在顏如玉面前,眼神陰勢,「凡事當以義母為重!桑落自有旁人看護!」

  「都說有了媳婦忘了娘,誠不欺我啊。」昭懿公主緩緩說道。

  「孩兒不敢。」顏如玉後退幾步,躬身說道。

  昭懿公主冷哼了一聲,又看向大將軍府的朱漆大門,「呂芳呢?」

  「在裡面。」顏如玉側身讓路,「她大勢已去,府中只剩幾十名禁衛。」

  莫星河沒有輕信他的話,勾勾手指,讓幾名黑衣人進去查探,確定沒有埋伏,又下令讓府外的禁衛盡數撤到東側,著人看管起來。再躬身挑簾,扶著昭懿公主下了鑾輿。

  昭懿公主站定在呂府門前,抬頭輕蔑地看了一眼門上的牌匾,整了整衣襟,昂首跨過門檻。

  院內。

  餘下的禁衛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緊握刀柄,眼神警惕地盯著昭懿公主等人。

  數百名黑衣人一擁而入,迅速將禁衛包圍,生生逼出一條路來。

  院中的百官皆面無人色。

  「皇皇后娘娘?!」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臣失聲驚呼,眼珠子幾乎要瞪出來,手指顫抖地指向昭懿公主,「您———您不是——逝了嗎?這———這究竟是人是鬼?!」」

  莫星河上前冷眼看著眾臣,揚聲說道:「太后駕到,眾臣還不跪下?」

  太后?

  是了。

  先聖已亡七年有餘,聖人登基,始終不曾奉呂芳為太后。

  呂芳即便執掌大權,日日聽政,卻也只偏得一個「太妃」的名號。

  先聖一向忌諱母壯而子弱,百官也一直壓制後宮,扶持聖人。如今太妃未除,死去多年的皇后,不,太后,再次出現了!

  聖人不過七歲。


  芮國危矣!

  更何況—

  一名禮部的官員猛地跳起來,指著昭懿公主身上那件明顯越帝制的禕衣,氣得鬍子直抖,「竟敢身著帝王禕衣!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此乃」

  一道尖厲的鶴聲響起,黑影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直直取向那禮部官員,

  「噗!」

  那名慷慨激昂的禮部官員的聲音夏然而止!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胸口處多出的一個孔洞,鮮血正泊泊湧出。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晃了晃,栽倒在地,渾身開始抽搐起來,掙扎片刻,手和腳以詭異的姿勢彎曲著,沒了聲息。

  有臣子立刻認出了那聲音,驚地喊道:「鶴喙樓!她不是太后!怎能有起死回生之人?分明是反賊!是妖女!」

  昭懿公主眯了眯眼:「噪!」

  另一道黑影再度襲向那臣子。

  不過眨眼功夫,那臣子極其痛苦極其扭曲地倒在血泊中。

  「殺一—」

  周圍的禁衛怒吼著與眼前的黑衣人搏鬥起來。可他們哪裡是鶴喙樓的殺手對手?

  黑衣人們是蓄勢待發多年的箭矢,每一個殺招都演練過千遍萬遍,他們的身影飄忽不定,手中那淬毒的鶴喙錐,精準而致命地刺入禁衛的心臟。

  「呢啊——!」

  「保護」

  慘叫聲和怒吼聲此起彼伏,僅僅幾個呼吸間,數十名禁衛已盡數倒地,抽搐著沒了聲息。

  黑衣人們身形一晃,悄然退回昭懿公主身側。只有掌中漆黑無光的鶴喙錐滴著血珠。

  整個庭院瞬間陷入凝滯。

  濃重的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百官都嚇得癱軟在地,面如死灰,瑟瑟發抖,再無人敢發出一絲聲響。

  昭懿公主不禁搖頭輕笑:「幾年不見,這宮裡的禁衛,怎麼愈發像紙糊的了?真是不堪一擊。」

  她邁出腳,踩過血泊,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身後留下一串血色的腳印。

  見正堂的門緊閉著,她沉聲開口:「呂芳,你不敢出來見我麼?」

  莫星河正要示意黑衣人上前將門撞開,昭懿公主卻抬手制止:「畢竟是太妃,給她一些顏面。」

  門依舊未開。

  昭懿公主看向跟隨在身後的顏如玉:「顏如玉,你侍奉太妃多年,你去請她吧。」

  顏如玉垂首應是,幾步上前,剛要推門,那門哎呀一聲,大開。


  正堂內,白燭高燒,香菸繚繞,立著一塊牌位,上書「大將軍呂蒙之位」。

  太妃呂芳,一身素,端坐在堂中的主位之上,身邊站著身著素衫的顧映蘭。

  她的臉上未施脂粉,帶著連日的疲憊和哀傷留下的蒼白痕跡,眼角有細微的皺紋,鬢角甚至可見幾縷銀絲。

  她的背脊挺得筆直,眼神平靜無波,就那樣靜靜地看著盛裝華服、頂著濃妝、在一群黑衣人擁下走來的昭懿公主。

  那目光,沒有昭懿公主期待的驚恐、絕望或歇斯底里,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帶著淡淡悲憫的平靜。

  她的視線,在昭懿公主那身刺眼的九龍四鳳禕衣上停留了一瞬,又緩緩移向她臉上厚厚的、掩蓋不住枯稿的脂粉,最後定格在她那雙燃燒著瘋狂野心和嫉恨的眼睛上。

  昭懿公主也同樣凝視著她。

  只覺得她與桑落那句「雍容華貴」毫無關聯,心生快意,掩嘴笑道:「妹妹怎的如此蒼老了?

  莫非是顏如玉伺候得不好?」

  「他很好,說起來,還要感謝昭懿公主將他送到哀家身邊,替哀家辦了不少事,」太妃抬起手,指向身邊的座位,「坐。」

  見昭懿公主紋絲不動,太妃抬起眼眸:「你一定在想,哀家是如何知道你的身份的。」

  「想來是顏如玉在床第之間,說漏了嘴。」昭懿公主懶懶地跨進屋子,一身金色龍鳳在這滿是白幡的屋內,顯得格外刺眼,「男人,都這個德行。」

  太妃搖頭。

  從袖中取出一封泛黃的信,放在身邊的案桌上,向前推了幾分,再輕輕敲了敲。

  「先聖彌留之際,曾寫下一封遺書,說是給昭懿公主的。哀家起初還不敢相信,前朝的公主,

  何以還會活在這世上,畢竟當年大荔亡國時,皇族盡皆伏誅。」

  昭懿公主看向那封信:「我自然是有自己的本事。」

  「是啊,昭懿公主好本事,本該和親烏斯藏,卻半途逃脫,隱姓埋名多年,又化身做盤盤國的公主入京和親,成了芮國的皇后。」太妃一字一句地說道,「先聖駕崩,你又假死脫身,時隔七年,你再出現在此,究竟意欲何為?」

  「意欲何為?」昭懿公主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踏著堂內冰冷的地磚,一步步走向太妃,「呂芳,你問我意欲何為?我當然是來一一復仇!」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積壓了數十年的怨毒,在肅穆的靈堂里迴蕩:「為我大荔國死去的萬千臣民復仇!為那些被你芮國鐵蹄踏碎的骸骨復仇!為鶴喙樓里每一個被仇恨扭曲、在血淚中掙扎的孩子復仇!討一個遲來的公道!」


  待昭懿公主話音落下,太妃扯了扯嘴角:「我都快死了,你何必還說得如此冠冕堂皇?你我今日何不說一些知心話呢?」

  她抬起眼:「你說復仇?什麼樣的復仇,能讓你委身於滅國讎敵的床榻十餘年,為他生兒育女?什麼樣的深仇大恨,能讓你伺候他於病榻,直至駕崩,都不曾親手取他性命?」

  「住口!」昭懿公主如同被踩中尾巴的毒蛇,猛地厲喝!一股尖銳的暈眩感毫無預兆地襲來,

  伴隨著那該死的、仿佛就在她顱骨內響起的「喔喔喔一一」雞鳴聲。

  絕不能在此刻失態!

  那幻聽來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陣陣心悸。她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勉強穩住身形。

  強壓下翻湧的氣血,昭懿公主的臉上重新掛上掌控一切的倔傲笑容,對著太妃道:「呵,我在宮中那些年,究竟是逍遙快活,還是捨生取義,今日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若無我數十年運籌帷握,忍辱負重,何來今日的局面?」

  昭懿公主眼中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莫星河!」

  「在!」莫星河立刻上前。

  昭懿公主下巴微抬,示意去取那封遺書莫星河眼中戾氣一閃,身形如電,太妃根本來不及抗拒,信就被取走。但電光火石之間,莫星河心中已經百轉千回,五指成爪,帶著凌厲的勁風,直取太妃咽喉!

  這一下若抓實,必是喉骨碎裂!

  一道紅影橫插而至。

  顏如玉抬手格開了莫星河的致命一擊,巨大的力道震得兩人各退半步。

  「顏如玉!」莫星河又驚又怒,厲聲喝道,「你做什麼?!」

  「好,好得很!當真是靠不住的玩意兒!」昭懿公主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如同籠罩了一層寒霜:「剛才還對桑落關心備至,轉眼間,又為了這個老婦對自己人出手?」

  顏如玉擋在太妃身前,手握成拳,微微垂首:「義母息怒。孩兒並非要護她。只是這信尚未驗明真假,不如留她一命,待驗明信件,再處置不遲。」

  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昭懿公主眼中怒火翻騰,試圖從中顏如玉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中找出一絲破綻。最終,只是冷哼一聲,算是默許:「哼!拿信來!」

  莫星河恨恨地瞪了顏如玉一眼,雙手奉給昭懿公主。

  昭懿公主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躁動和那隱隱作票的幻聽,撕開了那泛黃的信封。

  信紙被緩緩抽出。

  「周怡,見字如。」

  一見那熟悉的筆跡,昭懿公主的身體微微一震,捏著信紙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她至死都不會認錯,確實是他的親筆。

  周怡是她的本名,是她塵封多年的過去。

  而他居然早就知道?!

  她定了定神,繼續往下看:

  「朕近日龍體贏弱殊甚,咳疾頻作,竟至嘔血,且幻象紛擾,神思昏。吳奇峰黯然搖頭,直言朕時日無多矣。

  此數日臥於榻上,朕常憶起初見卿時之景。彼時卿跨駿馬,何等英姿諷爽。

  不知卿展讀此信時,可是策馬而來?然朕私心揣度,以卿之驕傲,定是意氣風發而至。想來卿已替朕成那未竟之願信,只有半封。

  昭懿公主抬起頭,銳利的目光死死盯住太妃:「剩下的信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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