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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夢中的美人

  山路通得這麼快,周縣令是根本沒想到的。

  他立刻站起來想要帶著幾個衙役進山,卻被鄉正帶著鐵叉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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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鄉正抄著手站在路中央:「周大人,此路是我開,你要想從此過,總要——總要得到我的同意吧?」

  看見一百多個漢子頂在路口,衙役有點犯怵,他們幾天沒吃過一頓飽飯,腿都有些軟,真要打起來,可未必能拼得過。

  桑落看向知樹。

  知樹會意,取出繡使的牌子:「繡衣使者辦差,爾等還不讓開。」

  鄉正先是一怔,再是仰著身子笑起來:「什麼繡使,你也莫要唬我!真要是繡使,我乾爹能不親自來迎接?」

  知樹懶得跟他廢話,不過眨眼的功夫,人已經襲到鄉正眼前,只一招就將他直接摁在泥地里:「讓路。」

  鄉正吃痛地伏在地上,一開口,嘴裡灌滿了泥:「讓,讓!」

  舉著鐵叉的壯漢們十分不情不願地讓出一條路來。

  眾人著急進山尋人,桑落卻道:「且慢。」

  她踱著步子走到鄉正面前,蹲下來朝他口中塞了一顆藥丸,再豎起兩根手指:

  「兩個條件,一,放了李大夫。二,讓你們的人跟我們一同進山救助傷患。我可以給你解藥,再分你們一點糧食和藥。否則,你,就只能在這裡當一隻守山的小鬼了。」

  冷冷清清的語氣,聽起來有點瘮人。

  鄉正根本沒辦法反抗,只覺得頭疼得要死,像是被千斤的鐵錘砸著,一下又一下地,腦仁都要被砸出來了。

  他哪裡還顧得了什麼顏面,咬著牙,舉起顫抖的手:「去,快去!」

  眾人迅速進山朝著狼煙的方向尋去。

  雨後山林,泥濘不堪,踩上去鞋子都拔不出來。風靜等人悄悄趕在前面探路,很快就尋到狼煙所在之處,立刻回來報信。

  「桑大夫,前面有近百人受困,需要有人開山挖路。」

  桑落看向被押著的鄉正。鄉正滿臉是泥,很不心甘情願地示意手下的人去開山挖路。

  有了這百名力夫,事半功倍。乒桌球乓,叮叮噹噹,遇樹劈樹,遇石開石。

  眾人跟著往前走,領路的被絆了一跤,回過頭一看,竟發現腳下的軟泥里支著幾根僵直的手指頭。眾人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站在塌方之處,腳底下極有可能埋葬了成百上千個山中的村民。

  周縣令悲慟地閉了閉眼,再仰天長嘆道:「以前九峰山里沒有多少村子,後來黃河年年發洪水,就從這裡修了一個支流分洪。當年修河堤的人就留下來建了村子,都定居在這山坳里。想不到這一場塌方,竟然」


  桑落走在前面,聽了半晌,問道:「那顏大人為何要來這裡查看災情?」

  「今年洪水多,雨水一直下不透,上游的水一下來,沿岸都淹了。顏大人來擔心這邊也會淹沒,就進來查看。第一天看了,第二日就說要帶村民搬,本官也跟著去動員,那些村民死活不願意。顏大人帶著繡使和駐兵去驅趕。」

  周縣令頓了頓,看了一眼望連鄉的壯漢,又低聲道,「否則,哪裡還需要他們挖山開路?整個汲縣的駐兵都進這裡來了。」

  「快來!」有個衙役站在石頭上喊道,「有人受傷!」

  萬大夫立刻提著藥箱幾步上前去救治。

  「這裡也有!」前面的人喊了起來。

  「這裡有三人受傷!」

  「這裡有孕婦!」

  越往山中走,屍體越多,傷者也越多,多數都有骨折或外傷,被指揮的壯漢們只得一個一個往外抬。

  只有村民,駐兵和幾個繡使,沒有看到顏如玉。

  知樹抓住繡使一個又一個地追問:「指揮使大人呢?」

  繡使們骨頭折了,腦袋上還冒著血,昏昏沉沉的說:「顏大人帶著幾個人進山里去了,山那邊還有兩個村,讓我們幾個在這裡守著村民。」

  一個蓬頭垢面的婦人捧著半截燃盡的松明子哭道:「顏大人把火摺子塞給我時,後山已經開始落石了,大家都勸他不要去,他說山里還有人,帶著好幾個人就去了」

  「哪個方向?」

  繡使回頭想要指出方向,卻發現沒有了方向。最後一次滑坡,山那頭的路已經面目全非了。

  知樹將繡使狠狠一摔,帶著風字輩的人施展輕功借著幾棵未曾被折斷的大樹往山里沖。

  桑落更急,衝著他們的背影喊道:「帶上我!」

  山林深處傳來知樹的回應:「山中危險,你先別動,我帶人去探一探路。」

  桑落不願意等,扯過藥箱,尋了一根結實的木棍,拄在崎嶇的泥地里,順著知樹離開的方向往前走。

  鄔宇跟了上來,也用一根木棍拄著大步走:「一個人不安全,我陪你。你去哪兒?」

  「去尋人!」桑落幾次腳底打滑,乾脆從衣裳上撕了兩塊布,纏在鞋底。

  鄔宇有樣學樣,也扯了衣裳來纏著鞋子,果然踩在泥地里就穩當多了:「誰?」

  桑落怔了怔:「朋友。」

  兩人繞過一塊巨石,露出一堆漆黑的灰來。

  鄔宇蹲了下來,用木棍撬起狼煙火堆的灰燼,仔細看了看:「底層鋪的是易燃乾草,中層混合了馬糞,頂層撒了一點油脂。這是軍中的做法。」


  桑落心中咯噔了一下,裝作不經意的走過去,隨意挑著看了看:「有軍中的手法也不奇怪,繡使多是禁衛營出來的,再說顏大人還帶著駐兵進山。」

  鄔宇還是不怎麼信:「這可是沙場上的手法。」

  桑落覺得年輕孩子見得太多不算什麼好事,精力又旺盛,很可能就想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念頭來。

  她瞥他一眼,就像當年帶醫學實習生一樣。很鎮定又很篤定地教訓他:「少見多怪。我不知道什麼沙場不沙場的,我老家熏醃肉也這樣,只是不用馬糞,用柏樹枝葉。估計他們沒找到乾的柏樹。只要煙霧夠大,能被人看見就行了。」

  鄔宇畢竟年輕,一聽這話,又開始懷疑自己了。看看四周果然沒有柏樹,甚至沒有乾燥的樹枝,他默默地垂下頭。

  兩人走了好一陣,終於與風靜碰上了。

  風靜面色很是凝重:「有公子留下的痕跡。」

  桑落立刻抓住風靜的手臂:「快!快帶我去!」

  風靜卻有些說不出話來,沉默一瞬,帶著她躍上樹梢,疾速行至那棵樹前。

  那是一棵歪脖子樹,彆扭地挺在山邊。經歷了一個月的風雨和幾次山崩,它依舊站在那裡,只是樹上沒有留下幾片像樣的樹葉。

  那最長的樹枝上,綁著一根長長的紅布條,隨著風飄來飄去,在陽光下微微地泛著一點金光。

  是顏如玉最常穿的紅衣!

  桑落指尖陷進掌心,幾乎是跌著走到樹下,一個不留神,險些從山邊墜落。

  「小心!」風靜抓住她的胳膊,桑落這才穩住身形。

  整座山像是被斧頭砍斷了一般,齊齊地、直直地滑了下去,近千米的落差,懸崖下,是那一條泄洪的支流。

  不可能生還。

  活千年的禍害,就這樣沒了?

  桑落仰頭看向樹枝上的布條。那打結的方式,竟然還是自己做手術時常用的結,也不知他是何時偷偷學去的。

  「不對!」她突然抓住那布條,「他為何要在這裡結繩?」

  這麼一問,知樹也答不上來了。

  「他不在這兒。」這個結費時,且很難拆掉,如果只是留下過路的痕跡,完全沒有必要打這樣的結。

  這個布條足有一米長,更像是為了警醒路過之人,又擔心被人拆了。

  「快來!這裡有痕跡!」追著趕來的鄔宇站在遠處的山頂上,沖他們揮揮手。

  幾人立刻趕過去,果然看見泥地里凌亂的腳印。順著腳印往前走,竟在滑坡的山壁上發現了一個山洞,洞口還有凝固的血。


  桑落想也未想,立刻點燃火摺子貼著洞壁往前走。

  「顏如玉——」她喊了一聲。

  山洞裡滿是深深的空空的回音。

  「顏如玉——」聲音里,帶著她還不自知的一絲恐慌和顫抖。

  還是沒有回應。

  「顏如玉——」

  桑落的喊聲撞在濕漉漉的山壁間,回聲一圈一圈暈染開去,驚起滿洞腥風。洞中的蝙蝠尖叫著呼啦啦地胡亂飛起來。

  好幾隻險些撞上桑落的臉。

  鄔宇上前來驅趕,揮舞著木棍,低聲說道:「小心!」

  黑暗深處,一道懶懶的沙沙的聲音傳來:「桑大夫這麼大的嗓門,怕是要喊得再次塌方才肯罷休啊」

  這麼欠的嘴,除了顏狗還能有誰!

  一時間,所有的慌亂,所有的恐懼,聚集在了一起,又迸散開去。

  桑落眼眶頓時就熱了,嘴唇也不自覺地抖了抖,最終又化作一股惱怒之意,將所有情緒都絞在一起。

  她怒沖沖地跑過去:「你既然聽見了,怎麼就早些不應一聲?」

  只見顏如玉斜斜地靠在洞中,紅衣撕得七零八落,面色蒼白,唇角竟然還掛著一絲笑意,一雙眼眸亮得驚人。

  他就這麼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綠色的紗衣上,滿是泥濘。她握著細細的火摺子,那一星點火光映出她的臉。臉也是花的,眼睛裡的怒火熊熊燒著,像是要找他拼命一般。

  是她。

  看到信號煙火的時候,就知道是她來了。

  她怕他死了。不斷地讓人放著煙火,一聲,又一聲。

  給了所有人希望。

  那時,他被壓在巨石之下,昏迷了過去,後來信號煙火變換了次數,明明很遠,卻像是她在他耳邊,為他綻放的。

  他是一個從小在深山中自生自滅的人。是一個摔下山崖,被樹枝貫穿了胸膛,也沒有人來救助的人。

  此時卻有煙花在呼喚他活著,他怎麼可能放棄?

  生平第一次,他想要活下去,不是因為仇恨,而是,想要活著,見到她。

  此刻她就站在面前,身姿單薄,形容狼狽,可憐、可愛。

  一如他夢中的那樣,如同從天而降的神。

  就站在面前。

  她的眼裡滿是生動的怒意,和一點點閃爍的晶瑩。

  「剛才夢中有一美人,正要與本使互訴衷腸,」顏如玉唇畔的笑容更深了,原本想要說笑,可終究是受了重傷,說笑也有氣無力:「桑大夫,你這一聲大吼,擾了本使的好夢,怎麼賠呢?」


  狗屁!

  賠個屁!

  「受傷了?傷哪兒了?」他這麼一動不動,一定是受傷了。桑落兩步上前,一手捏著火摺子,一手在他身上來回摸著。

  顏如玉唇畔帶著薄笑,正要回答,卻見桑落回過頭看向一個年輕人:「烏魚,你過來,替我點著火。」

  鄔宇本就對世事充滿好奇,一聽這話,也沒顧得上反駁這外號,乖巧地接過火摺子,站在桑落身邊。

  烏魚?

  顏如玉眼睛眯了眯。

  這個小年輕是哪裡冒出來的?長得人模狗樣的,尤其那雙眼睛有點勾人。

  是被桑落帶回家的俊俏郎君,還是桑落口中的「第一名」?還是哪裡招惹的野小子?

  「你腿傷了!」桑落終於查到了傷,看起來應該是小腿骨折了,「跟著你的人呢?一個都沒活嗎?」

  顏如玉將審視鄔宇的目光收回來,再投向桑落:「他們被我安置在後山。」

  說罷他叫知樹來:「你們多帶些人手從東側繞過去,路上有亂石,要帶工具開路。後山約有八十人,多數是骨折,有一個孕婦。」

  知樹等人應下,立刻往外走。

  顏如玉看向鄔宇,語氣不甚和善:「小魚,你跟來做什麼?」

  怎麼又是小魚了。

  鄔宇很不喜歡這個名字:「我叫鄔宇。我是來幫忙的。」

  顏如玉才不管他叫什麼,隨口答道:「哦,你既然是來幫忙的,還不快跟著去救人?」

  鄔宇看看自己手中的火摺子,又看向桑落,似是不想離開的樣子。

  顏如玉長臂一伸,從他手中取過火摺子,輕輕一拋,丟向不遠處,那裡竟然有一堆乾草。

  火摺子在空中翻了兩圈,準確地落在乾草堆上。

  乾柴烈火,一下子,洞中就亮了起來。

  顏如玉挑挑眉:「這裡用不著你。去吧,小烏魚。」

  「小」字咬得格外用力。

  鄔宇討厭別人叫他這個名字,尤其說他小。他想替自己分辨什麼,桑落抬起頭道:「顏大人說得對,這邊我一個人就夠了。去那邊幫忙吧。」

  他望了顏如玉一眼,這才離開了。

  洞中終於清淨了。

  火燒得很旺。

  顏如玉心裡的火也很旺,語氣很乾澀:「原來你喜歡小的啊。」

  桑落莫名其妙:「什麼大的小的?」


  「小烏魚。」

  桑落的動作頓了頓,滿懷惡意地回答:「他小嗎?我還未給他觸診過。」

  顏如玉有些氣結。

  兩人半晌不說話。

  山洞裡只剩下乾草被火苗燒出的噼啪聲。

  良久,桑落才「良心發現」地解釋了一句:「汲縣救的孩子,家裡應該是軍中的。對你起狼煙的法子很熟悉。」

  孩子。

  顏如玉如釋重負,再次斜靠濕漉漉的洞壁上,靜靜地看著她低頭為自己療傷的模樣。

  眼睫輕輕顫著,擋住了她的眼眸。面容在溫暖的火光下,泛起一層瓷光。

  桑落察覺到他的注視,抬起頭來:「怎麼人家都在後山,就你躲在這裡?」

  「救那個孕婦,結果被石頭砸中傷了腿。」顏如玉輕描淡寫地說道,「路又被落石堵了,我就順便進來療傷。」

  說得簡單。

  以他的身手,能被石頭砸傷,可見當時是何等危險的情形。

  他說療傷。

  那是要他忍住裂骨的劇痛,將斷掉的骨頭的裂口對準,再接起來。

  桑落擰緊了眉,忍不住罵他:「你沒痛覺嗎?」

  鮮少在她臉上看到這麼多的表情,在跳躍的溫暖的火光之下,格外的生動。

  惹人心癢。

  她問他會不會痛。

  當然會。

  聽見她說「愧疚」的時候,心似是被捏碎了一般,疼得險些讓他直不起腰來。

  他撐著坐起來,一點一點靠近她。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個輕飄飄的「有」字。

  桑落被他灼灼的目光盯得有些失措,躲閃著勾下頭,從腿邊的藥箱裡取出止痛的藥丸來。

  一顆小小的藥丸,被她捏在指尖:「拿去。吃了就不痛了。」

  顏如玉看見了她的閃躲,眸光沉沉,再向她靠近了幾分。

  「餵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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