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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是不是愧疚

  第162章 是不是愧疚

  船身猛地一晃,桑落即將撞上窗欞時,顏如玉整個人壓了過來,手掌穩穩托住她的腦袋。

  金線刺繡的彘獸紋隨他的胸膛起伏。血腥氣愈發濃烈了,混著他襟口逸出的瑞麟香,竟釀出某種危險的甜膩。

  

  「你又殺人了?還是受傷了?」

  桑落想要掙脫開,顏如玉哪裡由得她逃脫?

  修長的腿將她的身體禁錮在窗前,讓她動彈不得。暮色在他眸中碎成冰渣,喉間滾出的字句裹著寒霜:「心悅他?」

  沒頭沒腦的那麼一句問題,桑落想也不想就問:「誰?」

  「顧映蘭。」他睨了一眼窗外,顧映蘭正指揮著艄公往這頭划船。

  桑落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再次想推開他:「我跟誰吃一頓飯,就是心悅誰了嗎?那我坐堂行醫每天看百十來個男子,豈不是每天都要嫁百十來個男子?」

  眼看著顧映蘭的船越來越近,顏如玉朗聲說道:「你今日與顧大人相約游湖奏曲,若有路過的看見了,定會以為你們二人要在此處私定終身。」

  桑落背靠著窗,看不見窗外的情形,只覺得顏如玉今日十分難溝通,她皺著眉反駁起來:「我只是為感謝顧大人贈花,毫無逾矩之舉。別人怎麼想是別人的事。我若怕那些流言蜚語,還如何坐堂看診?」

  她還舉了一個例子:「顏大人,若有人看見你我這樣,也會以為你我要私定終身的。」

  誰知顏如玉聞言卻突然笑了。

  「以為?」笑聲里混雜著怒意,在他喉間翻滾著,他眸光沉沉地勾著頭,再上前一步,嘴唇就在她耳畔低聲呢喃,「本使就是這麼想的。」

  未待她反應過來,他就將她按進懷中,抬起頭挑釁地看向不遠處的扁舟:「顧大人,此處不方便,不如繞行?」

  說罷,他手掌一揮,窗口的竹簾簌簌落下,將所有旖旎鎖在船艙之內。

  竹簾外的身影僵直而頹喪地抬起手,示意艄公停止划船。

  船停了下來,隨著微波輕輕盪著。顧映蘭始終沒有說話,只靜靜地站著,直至與暮色融為一體。

  桑落想掀開帘子看一眼,卻被顏如玉一把按住帘子,她盯著壓在竹簾上的手,青筋盤虬,還帶著一寸長的新傷,血液剛剛凝固。這點傷不會有那麼大的血腥味,他身上一定還有其他的傷。

  「你真的受傷了。」難怪剛才著急讓自己跟他過來,難怪要放帘子下來,是不方便讓人發現吧,「趁著天黑,趕緊回丹溪堂去。」

  她要轉身去尋船槳,卻被顏如玉緊緊箍住了胳膊,他強壓著怒意:「你為何把我的話當做耳旁風?」


  桑落蹙著眉:「顧大人上次替我尋來了白緬桂,說好請他吃飯,中午病患太多又錯過了。正好顧大人雇了船,我想著就在漠湖,也不算亂跑——」

  當真待他不同!顏如玉冷笑了一聲,幾朵花而已,吃什麼飯?怎麼沒見她請自己吃頓飯?

  他再次將她拽回到眼前,抵在船壁上,整個人覆了過來。兩個人交迭在一起。他的手將她徹底捋了一遍,從頭到袖口,從腰帶暗囊到靴筒,最後捉住她蔥白的手指。

  「金絲軟羅甲也不穿!隨身的烏頭粉呢?刀子呢?竹管呢?」他揉碾著她的指尖,聲音更加冷冽,「你可知顧映蘭是何來歷?只因為與你相看過,就信任到不帶任何防備?」

  顧映蘭什麼來歷?桑落一愣。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去求顧映蘭幫忙時,京城的白緬桂大都開敗了,要回江州取又是那麼遙遠,那一盒子新鮮的白緬桂是從何而來?

  白緬桂是為了討太妃歡心送入京中的,她抬起頭看顏如玉:「他是——太妃的人?」

  「你怎麼沒拿出對待本使的那些招數來?對著顧映蘭倒捨得卸甲?」

  他低頭抓著她的指尖狠狠咬了一口。桑落吃痛地「嘶」了一聲,不由自主地想要縮回來,反被顏如玉攥的更緊。

  桑落明白顏如玉指的是哪件事。當初與顏如玉在船上約見時,兩人本就是敵對的。顏如玉一直處心積慮想殺了自己,她當然要準備充分一些。

  她覺得自己也沒那麼危險:「我只是走得急忘帶了。再說,我怕什麼?顧大人為什麼要害我?他跟我又沒有仇。」

  顏如玉冷笑:「他跟你沒仇,是我跟你有仇。」

  「難道不是嗎?」桑落直直看向他。

  發自靈魂的詰問。

  顏如玉氣息一滯。

  前塵皆業火,焚作眼前灰。

  過去種種因,結成今日果。

  光,從他漆黑的眼中一點一點退下去。

  船艙內陷入片刻的寂靜。

  只剩下湖水拍擊船身的聲響。

  有些話就在唇齒之間,呼之欲出,可顏如玉忍住了,怕一出口,就沒有了回頭路。

  「那你呢?」他問。

  「我什麼?」兩人貼得太緊了,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穿透了衣料,叩問著桑落的神經。憤怒的顏如玉,曖昧的姿勢,還有濃重的血腥氣,擾得她心神紛亂。

  「只有愧疚嗎?」他牢牢地將她鎖在目光中,想要在她眼底探尋出一點蛛絲馬跡。


  扁舟在湖面忐忐忑忑地搖晃著,卻又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生怕驚動了正在思索的人。

  顏如玉一步一步緊追不捨:

  「桑落,你對我只有愧疚嗎?」

  「看見我受傷,急切地想要替我醫治,是愧疚?」

  「你要替我擋刀,只是想還我的債嗎?」

  「你要將金絲軟羅甲脫下來給我,也是愧疚?」

  「那麼苗娘子來送衣裳時,你躲得那麼遠,還是愧疚嗎?」

  他看見了她的節節潰敗和不肯妥協的倔強,卻不準備給她太多深思的機會:「你確定,你我之間是仇?」

  桑落抬起眼眸,直直地盯著顏如玉,嘴唇一張,想要說些什麼。

  猝不及防的,顏如玉就這樣覆了上來。

  唇上一片溫涼。

  還未來得及感受這一觸碰的酥麻,顏如玉忽然抱著她旋身一躍而起,最後翻滾在艙底。

  兩隻透骨釘凌空碰撞在一起。再彈射扎在船壁上。

  不知何時兩個黑影竟從水中附著在船沿,悄悄堵住了烏篷船的兩頭。

  桑落根本來不及反應,顏如玉已經與兩個黑影纏鬥在一起。

  彘獸紋在血腥氣中猙獰起伏,他徒手擒住最先突入的殺手腕骨,反折時帶出清脆的斷裂聲。

  那黑影吃痛,另一隻手出招更加凌厲,帶著不要命的勁頭意圖與顏如玉同歸於盡。只是這無異於羊入虎口,顏如玉鉗著那人的胳膊,另一隻手拍向船壁,振出了那兩枚透骨釘,袖風一掃,透骨釘直直釘在了那人的胸口,立刻就斃了命。

  另一個黑影並未退縮,手中的短刺直直刺向顏如玉的眉心。顏如玉並不慌張,一側身躲開了那短刺。

  他拭去頰邊血痕,眸中殺意未褪,卻轉過頭來對著桑落調笑:「這下能長記性了?」

  在昏暗的船蓬中,顏如玉的臉艷得驚人。他雖嘴角噙著笑,可手中的招式並未鬆懈,待那人再度刺來時,他以袖為盾,將那斷刺絞在袖中,手掌再一滑,擰斷了那人的脖子。

  一條船,頃刻間,兩條人命。

  桑落看看窗外,暮色之中,四周已沒有了船隻,連呼救都未必有人能聽見。

  今日的確是大意了,不怪顏如玉剛才那麼生氣。

  顏如玉將二具屍體踢到船頭,就著湖水洗了洗手,見桑落一言不發,又擔心她被嚇著了,走進艙內想寬慰她兩句。

  桑落沒有他想像的那般驚慌,反而率先攤開手:「火摺子。」


  蠟燭被點亮了。

  殘餘的一點殺意和血腥,頓時被逐出了船艙。

  她將蠟燭固定在窗內的小台上,秋夜的風帶著涼意灌進了船艙。那火苗帶著暖意輕輕地搖著二人的身影。

  漠湖夜色,窗邊對影。

  她拉起他的手,勾著頭,仔仔細細地替他清理傷口,剛才寸長的傷口,此刻又長了幾分。這個人是當自己手掌是鐵做的嗎?

  她用手指挑開傷口裡的雜塵,一邊挑,一邊輕輕地吹著。

  這不是專業醫者該有的動作。但她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只是對著傷口吹著涼氣。

  燭光柔軟了她最清冷的殼。

  顏如玉並沒有多痛,許是習慣了,又許是被那一絲絲的涼氣安撫了。那是這世間最好的良藥,能治癒他的一切疾苦,能撫平他的所有傷疤。

  好幾次,他抬起手想要去撩開她鬢邊的髮絲,卻又都忍住,手指暗暗地捏了捏。

  桑落沒有察覺他的意圖,只是撕下布衣的一角替他壓著傷口止血:「這兩個是什麼人?不會還是鶴喙樓的吧?你不也是鶴喙樓的嗎?他們為何要殺你?」

  顏如玉不想說莫星河。一提起那個人,會壞了此刻的靜謐和柔情,模稜兩可地答了一句:「興許是吧。我如今身在朝堂,已經算不得鶴喙樓的人了。」

  桑落見他別過頭望著窗外,也不再追問。

  兩個人,一人埋著頭,一人望著窗外,誰也沒提剛才那一個似有似無的親吻。

  像是沒有發生過一般。

  好半晌,顏如玉忍不住還是問出了口:「你可知顧映蘭彈的是什麼曲子?」

  剛才他趕到漠湖邊,就隱約聽見琴曲從湖心的小扁舟上飄來。顧映蘭奏的是《鳳求凰》。

  這是在表露心跡。

  若是莫星河,顏如玉還沒有那麼不安。

  可顧映蘭不一樣,他是與桑落相看過的人。名義上,情分上都是不同的。

  「不知道。」桑落搖搖頭,「什麼曲子?」

  「那曲子叫《平湖秋月》。」

  桑落哦了一聲,她只聽說過《二泉映月》,再一想,那好像是一個盲人拉的二胡:「名字很是應景。」

  聞言,顏如玉低聲笑了。

  桑落再次抬起頭看他:「笑什麼?」

  顏如玉搖搖頭:「沒什麼。」

  他笑自己剛才心急少智,又笑顧映蘭用錯了招數。


  桑落不通音律。上次在三夫人的莊子上冒充婢女跳舞時就看出來了。她怎麼可能知道顧映蘭剛才彈的是男女定情時的曲子。

  她越這般木訥,他越歡喜。

  桑落被他笑得心裡發毛,不悅地推開他的手,決定再不管他,讓他血盡而亡。

  手反被他抓住。

  顏如玉正了正神色:「桑大夫可還記得答應過本使要做三件事?」

  桑落抽不回手,只覺得手背被他摩挲得一陣陣地發癢發麻。

  「記得。第二件事是什麼?說吧。」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

  顏如玉的手輕輕一拽,將她拉到眼前。

  桑落被迫仰頭,望進那雙溶了暮色的眼。方才殺人時的戾氣早已化作瀲灩秋水,倒映著她鬢髮散亂的模樣。

  「你就一直愧疚下去,從此只對本使一人愧疚,如何?」男人如是說。

  遠處忽然傳來夜鷺啼鳴。

  船燈忽明忽暗。

  她被燭光搖得心旌蕩漾,甚至忘了自己該說什麼。

  ——

  鶴喙樓小院。

  「啪——」地一聲。

  耳光的聲音響徹整個午夜的院子。

  昏黃的燭光下,莫星河跪在屋內,一動不動。

  這一記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右臉很快就腫了起來。

  唇角掛著一絲鮮紅的血。他沒有抬起手去擦拭。只是抬起頭痴痴地望著眼前的黑衣人。

  黑衣人一身拖地的斗篷籠罩了全身,再用風帽遮住了臉,但枯黃的手指已暴露了她的年歲。

  「誰讓你去殺顏如玉的?」黑衣人的聲音像是被猛獸抓過一般,帶著千瘡百孔的斑駁,「誰給你的膽子?!」

  莫星河眼尾泛紅,眼睛裡滿是可憐委屈,嘴上卻又咬牙切齒:「他是個叛徒!他是鶴喙樓的叛徒!」

  枯黃的手一把抓住莫星河的衣襟:「林家是他殺的,勇毅侯府是他滅的,就連肅國公府也是他一人之力查抄的,叛徒?我看你才是叛徒!」

  莫星河跪在地上,卑微地揪著黑衣人的衣擺:「本該鶴喙樓殺的,他一人殺了,還要鶴喙樓何用?鶴喙樓的孩子怎麼復仇?今日能撇開鶴喙樓,將來呢?說不定就要投效宮裡的那寡婦了!」

  黑衣人抬起腳,狠狠踹在莫星河的胸口:「你若再壞我的事,你也別當這個樓主了!」

  黑衣人的力氣並不大,莫星河不過是順著被踹倒了,但他借力將頭磕在了一旁的椅角上,鮮血很快就流了下來,撕碎了他光風霽月的臉。

  他任由那血流著,跪在地上,再次抓住黑衣人的衣擺:「顏如玉究竟有什麼好?!你們都向著他!都想要他!」

  黑衣人察覺了這句話的意思,彎下腰來:「還有誰想要他?」

  再次修改了這一章節。感覺這目前這樣的程度,是我想要的那種狀態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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