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紅色不吉利
第136章 紅色不吉利
院子的門本就未關上,兩個男子跌跌撞撞地撲了進來。
桑落認出來了。
一個是那個儒生吳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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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身形高大,嗓音粗粗的,是那個有「擺設」的岑姑娘。
上次來她還戴著冪笠,這次也顧不得那麼多了,梳著男子髮髻,穿著男子的衣裳,卻有一張漂亮的鵝蛋臉。
吳焱一瘸一拐地攙扶著岑姑娘慌慌張張地進了院子,再將門抵在身後,兩人齊齊撲到桑落眼前:「桑大夫,求求您,救救岑姑娘吧。」
「發生了何事,慢慢說。」桑落示意李小川去上門閂。夏景程扶著吳焱坐在外邊替他看傷口,倪芳芳扶著岑姑娘,緩緩走進了內堂。
岑姑娘跪了下來,哭得臉花,雙手死死抓著桑落的胳膊:「我們是從家裡逃出來的,他們——他們要我生兒子,我生不出來,我真的生不出來我本就是女子」
桑落道:「怎麼強迫?那東西根本用不了。」
岑姑娘哭得更厲害了:「他們給我灌了好多好多湯藥,我吃了沒用,他們就說我是妖孽為了讓我死心,又把吳郎給抓了,逼著他看我的身子,看我跟女子綁在床上」
桑落皺起眉頭:「你們怎麼跑出來的?」
「我打死不從,我的婢女將我偷偷放出來,她、她、她已經死了」
「吳焱什麼都看到了?」
岑姑娘咬破了蒼白的嘴唇,眼淚八顆八顆地落下來:「都看到了。吳郎沒有嫌棄我,他說我什麼樣都願意娶我!」
外堂的吳焱聽見了,瘸著腿走進來,緊緊握住岑姑娘的手:「我願意的。我不在乎這些。」
桑落看向吳焱:「你的腿怎麼了?」
「我娘打的」岑姑娘哭得撕心裂肺,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直接將吳焱的衣袍撩開,露出滿是鞭痕的身體:「我娘氣我不能生,只要我不碰那些女子,她就打吳郎」
「吳焱都看到了,那還淨身做什麼?」桑落丟了一張乾淨帕子給岑姑娘,讓她擦擦臉,又對吳焱道:「能不動刀就不要動刀。」
吳焱搖搖頭,長嘆一聲:「來不及了」
什麼叫來不及了?
「桑大夫——」岑姑娘褪去了褲子,露出身體,那處被一根細繩勒得死死的,又腫又紫,甚至出現了壞死的徵兆。
「胡鬧!」桑落叱道。
蠢人不分古今!
這樣的案例她曾見到過!那孩子也跟岑姑娘一樣,認為那是她不需要的東西。也不知道從哪裡聽說,小狗的尾巴用細線勒死,尾巴就能自動斷了,孩子就用繩子勒住自己的身體。後來局部壞死導致感染膿毒血症而死。
莫名地,她想起了元寶。
她立刻讓倪芳芳去通知李小川等人準備工具,又厲聲問道:「你連命都不要了嗎?」
岑姑娘嘴唇抖得厲害,斷斷續續地說著:
「桑大夫,你不會懂的」
「我活了十七年,吃了十七年的藥」
「要與各式各樣的女子」
「什麼藥我都試過,有名的沒名的,你們的『不倒翁』我也用了」
「可那東西就跟六指一樣,看著有,根本不能用」
「我娘不信邪,伺候我的姑娘換了一個又一個」
「換掉的,多半是死了」
桑落默默地聽著,目光卻落在岑姑娘的手腕上。心底漸漸有了一個答案。
然而她神色未變,一邊聽岑姑娘哭訴,一邊伸出手去捉住她的手腕,岑姑娘下意識地縮了縮。
「別怕,」桑落淡淡道:「我要知道你吃了什麼藥,身體是否經得住這一刀,才能確定你能不能馬上淨身。」
岑姑娘別過頭,拉著袖子遮遮掩掩地伸出手。
桑落穩穩將她手腕扣住,按在脈枕上,探脈之後,心中的猜測已經確定,眼前的岑姑娘,就是在國公府上診脈的人。
她,是三夫人的「兒子」。
桑落沒有聲張,只是拉開門走出去,喚了一聲李小川,在李小川耳邊低語了兩句,取出一套觸診的工具,又回到內堂細細將岑姑娘的身子檢查了一遍。
「只能切了。」桑落沉沉嘆道,看向吳焱,「你若真不在意,就該攔著她。這樣有性命之憂。」
吳焱卻道:「桑大夫,岑姑娘她自己很在意。你沒看見——」
「吳郎——」岑姑娘攔住他要說的話,垂下頭,「別說了」
她抬起頭,看向桑落:「日日夜夜逼迫我行那樣的事,與死了又有何區別?要想與那樣的日子做個了斷,只有先跟自己了斷。」
普通人或許可以攜手私奔,遠逃他鄉。
可國公府的次子,三夫人的獨子,寄予了承襲爵位的厚望,想逃,逃得開嗎?
桑落將二人安頓下來,倪芳芳走過來,與她並肩站著。
芳芳抬起頭望了望,八月了,樹上的石榴果沉甸甸的,有些已經炸開了口。古人喜歡種石榴,總說它意味著多子多福。
「我還沒見過你這個表情呢。」芳芳摘了一顆果子,掰開嘗了一顆:「酸的。」將那石榴一丟,扔進了兔群里。
「什麼表情?」
「遇到難事的表情。」倪芳芳用手肘碰碰她,又瞥了一眼內堂,「那姑娘來頭不小吧?」
家裡如果有多餘的能用的兄弟,也不會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這岑姑娘一個人身上。拿著那麼多條人命,就為了傳宗接代,可不止一點家產這麼簡單了。
「是。」
「可別是怕牽連我們?」倪芳芳對桑落還是了解的,她會害怕的事情只有兩樣,一是不能行醫,二是傷害親朋。
桑落沒有說話。
切一刀並不難。
三夫人對自己雖有敵意,但至少還能容忍自己。
然而這一刀下去,不論自己知道不知道岑姑娘的身份,三夫人與自己的仇都是結定了。
「你不是有顏如玉嗎?」倪芳芳指了指她發間的蛇根木簪子,「還有繡衣指揮使對付不了的?」
桑落不會寄希望於任何人,準確說是任何男人,或者,她得罪過的男人。
有人敲響了門板。是李小川帶著桑陸生回來了。
李小川在途中就將事情大略講了一遍,桑陸生背著刀兒匠的那一套工具來了,一進來就將東西丟給李小川去蒸煮,拉著桑落問:「人在哪裡,我去看看。」
桑落引著他往內堂走,卻被吳焱堵上:「你個老頭,怎能看女子的身子?」
桑陸生有些好笑:「我閨女都能看你的身子,我還沒說你什麼呢!你去打聽打聽,宮裡的內官,哪個不是我切的?再說,真要切,外面三個男的都得進來幫忙,你以為逃得脫?」
一句話將吳焱說得啞口無言,回頭看了看躺在榻上的岑姑娘。岑姑娘點點頭:「老先生莫怪,還請進來吧。」
桑陸生在有限的幾十年人生之中,只見過兩例這樣的人。都是家中發覺了,就乾脆送來切一刀,反正也生不了,直接扔進宮中自生自滅:「我見過,也切過,一個活著進了宮,後來好像也死了,沒來取喜盒,另一個,當時就死了。」
五五分的風險,半生半死。
「現在都這樣了,不切也是不行了。」桑陸生拉著桑落回到院子裡,幾個人坐在一起,「準備怎麼切?」
上次她為元寶淨身時,就展露過很獨特的切割手法,後來元寶回桑家的時候,他特地查驗過,效果確實是比自己橫著一刀剜下去更好。
桑落拿起蠟像比划起來:「她比較幸運的是,不用專門製造通道,附件都落在外面,所以切起來也很容易」
夏景程拿起小冊子說道:「桑大夫,我算過了,按照岑姑娘的身形,蛇根木要用七錢,只是毒性未除,切了之後」
岑姑娘是要繼續活著的人。不像福來什麼的,不過是為了留著命好讓繡衣使者訊問。
桑落明白,沉聲說道:「這藥我來想辦法,你們準備東西去。雞蛋、豬肝、豬腰、大蒜、鹽,皆不可少。」
眾人忙了整整一晚,直到三更之後才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天未亮,就又下起雨來。
這一場雨下得很不是時候。
一場秋雨一場寒。
兔子還沒搭棚,都淋著雨,擠在一起,瑟瑟發抖。
天陰沉沉的,看起來像是能下一整天。這樣一來,準備在空地里做切除的桑落不得不將整個床榻留在屋檐下。光不足,陰沉濕冷,都不利於手術。
夏景程看了一眼,那東西更白了,再不切,只怕要出事。「桑大夫,不能再等了。」
即便沒有桑大夫說的麻沸散,也必須切了。
誰知他一進屋,就被桑落嚇了一大跳。
桑落的綠裙上已被燒出了好幾片黑漆漆的洞,手指也被熏得發黃,額前的頭髮像是從火場裡出來似的,卷捲曲曲地縮作一團。
「桑大夫?您這是?」
桑落端著盤子,盤子上十來只瓶子並排放著,寫著各種各樣的小字:「來不及試藥了。我只能按照比例逐一調配出來。夏大夫,你最擅長試藥,你看看用哪種好?」
從十幾隻瓶子裡賭一隻有效,夏景程再擅長試藥,也不敢輕易下決定。
突然,院子外響起一串串整齊的腳步聲。
不好!
岑姑娘從榻上爬起來,渾身害怕得不停發抖:「他們來了!他們來了!吳郎,他們來抓我們來了!」
吳焱雖不是什麼傑出俊才,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男子,但護一個女人,尤其是自己心愛的女人,該有的擔當他還是有的。他強壓住她的肩膀:「別怕,真有什麼事,我先出去頂著,只要你這事一成,他們就再不能逼你了!」
「不吃藥了,七八歲的孩子都能忍的痛,我也能忍!」
岑姑娘往床榻上一躺,再也顧不得什麼男女大防,將褲子脫得乾淨,衣裳也褪去了一半,再拿著兩顆雞蛋塞嘴裡。
院子裡的幾個人早已穿好乾淨的布衣,又戴好手衣,連旁邊擺放器具的小几都用烈酒擦拭過好幾遍。昨日畫好的切割示意圖,也掛在了廊下的牆上。
桑落用白布掩面,只露出漆黑的眉眼。
院內一片寂靜。
院子外的腳步聲密密麻麻地響起。吳焱趴在牆頭看了一眼。嚇得直接從牆頭摔了下來。
三夫人,三夫人親自帶著府兵來了。
那些府兵還帶著弓箭和長矛,看這樣子今日是非死在這裡不可了!
可他回頭一看,桑落還未動刀,忍不住著急得直跺腳:「桑大夫,快切吧。」
所有人都望著桑落,都這時候了,她發什麼呆?
桑落舉著柳葉刀,望著岑姑娘,依舊沒動手。
「岑姑娘,你這樣抖,我切歪了怎麼辦?」
岑姑娘雖喊著不怕,可她躺在那裡,嘴裡塞著雞蛋,眼淚不停地流,兩股戰戰,抖得厲害。
桑落指著那一盤子藥瓶:「既然如此,不如你自己挑一個,聽天由命吧。」
岑姑娘心慌意亂,咬咬牙,隨手指了一隻紅塞子的瓶子:「就它吧,紅色,喜慶。」
紅色。
讓桑落想到顏如玉。
不像是吉利的顏色。
她選了有綠色瓶塞的瓶子,拔出塞子,遞到岑姑娘面前,讓她嗅了一陣。
五、四、三、二、一。
岑姑娘暈過去了。
「有效!」
「太好了!」
眾人歡喜不已。
「都會暈,」桑落淡淡道,「關鍵看能不能醒過來。」
吳焱被摔得一身泥濘,又爬上牆頭再看,院子外圍滿了兵。他都快哭出來了:「桑大夫,快些吧!都要闖進來了!」
桑落舉起柳葉刀,退後一步,默默念了一遍讓她最心安的話:「死馬當活馬醫,其實醫的都是活馬」
她一抬頭,雙眼清明,上前一步:「開始。」
院子外。
三夫人坐在小軟轎上,丫頭給她撐著傘,身後的府兵踏著水花,腳步聲震得如千鈞之雷。
終於,軟轎落在了丹溪堂前。
三夫人紅唇一勾,使人去敲門,敲了又敲,沒人應。
三夫人眼眸一寒,揚聲說道:「桑大夫,我那侄兒可是來尋你了?我關心他的身子,特地來陪他看診,總不好拒我於門外吧?」
一片靜悄悄,仍舊沒有人開門。
敲門的奴僕喊了起來:「姓桑的!別不識抬舉!別叫我們闖了進去,到時你們小命都難保!」
門關得死死的。
奴僕有些氣急敗壞了:「我們三夫人就是進宮都不曾被拒過,你們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嗎?還是敢自比聖人和太妃?!」
「嘖嘖,這帽子扣得真大。」李小川挑挑眉。
夏景程看他一眼:「專心些,夾子歪了。」
倪芳芳與柯老四拿著白布,站在一邊。
桑落抬起頭,桑陸生衝著她寬慰的一笑。
前日她生辰時說過:承蒙信任。
所有信任她的人,都聚在一起,絲毫不為外界所動。人生得親友如此,有何遺憾?
桑落指了一下牆上的圖:「注意,我要切掉第一條海綿物了。」
門外那刁蠻的奴僕叉著腰,衝著府兵一揮手,高聲喊道:「把門給我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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