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最後一面
第457章 最後一面
宜園的燈火,在雪夜裡暈出一團橙黃。
薛綏坐在窗下,摩挲著謝皇后昔日所賜的那枚宮禁玉牌,指尖冰涼。
靈羽安靜地棲在木架上,偏頭梳理著身上的羽毛。黑十八伏在她的腳邊,耳朵時不時動一下,警惕地聽著窗外的風聲……
紅泥小爐上溫著一壺青梅釀,酒香淡淡散開,卻無人斟飲。
她在等。
等一個消息,或是一個人。
但直至夜深,宮城方向依舊寂靜無聲。
沒有東宮的信鴿,沒有那個人的身影,也沒有隻言片語傳來。
她起身,吩咐備車。
「姑娘,這麼晚了,還下著雪。宮門早落鑰了,您這時候去也是白跑。」錦書端著一碗熱薑湯進來,見薛綏披上外出的白狐氅子,不由著急。
「婢子已再三叮囑搭線的探子,一有消息就立刻遞來,姑娘再等等?」
薛綏接過薑湯,放在手邊的小几上,望向窗外的雪色,「我去看一眼。」
錦書與小昭對視一眼,看出她眼底的決意,只得應聲:「是。」
馬車碾過積雪的街道,抵達宮門時,守衛的禁軍紋絲不動,火光映著一張張冷硬的臉,氣氛肅殺。
她遞上玉牌。
為首的將領驗看後,為難地拱手:「姑娘,宮門已落鑰,無陛下特旨或東宮手令,末將不敢放行。」
「皇后娘娘的玉牌,也不行?」薛綏問,語氣沒起伏。
這個將領往日與她見過幾面,也算客氣。
「這……上頭有嚴令,恕末將無能為力。您體諒。」
薛綏默默收回玉牌,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登車。
「先回去。」
馬車調頭回宜園,剛拐入大門的巷子,忽地被人攔下。
車夫勒住馬,一個婆子連滾帶爬地下來,撲到薛綏的車前,聲音帶著哭腔和急切。
「六姑娘,六姑娘……可算等到您了。老太太……老太太怕是不行了。老爺說,要姑娘趕緊回去見最後一面……」
薛綏掀開車簾,借著街邊燈籠的光,看清婆子是壽安堂的張嬤嬤,心裡不由咯噔一下。
崔老太太年事已高,這幾年身子時好時壞,傳她回去侍疾不是第一次,但開口就說最後一面,卻是頭一遭。
「請大夫瞧過了?」她問。
張嬤嬤抹著眼淚點頭:「瞧過了!孫大夫說……說就這一兩日的事了……」
薛綏默然一瞬,吩咐車夫:「轉道,去薛府。」
又對錦書道:「你回宜園守著,有消息,即刻來報。」
錦書鄭重應下:「婢子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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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府的燈火亮得刺眼,從大門一直延伸到內院。
僕從們提著燈籠往來奔走,腳步匆匆,臉上帶著惶恐和不安。
這府里景象,和薛綏當年回府時已大為不同。
鋪地的青磚鬆動了,廊柱漆色斑駁,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陳腐的味道,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薛綏徑直踏入崔老太太的壽安堂。
屋內擠滿了人。
藥氣混著低低的哭泣聲,撲面而來。
大夫人傅氏坐在床尾的椅子上,垂眸不語,臉色晦暗。二夫人劉氏素來懦弱,此刻正靠在三夫人錢氏的肩頭,小聲啜泣。
薛慶治站在床頭,薛慶修皺眉坐在床沿。
薛月樓、薛月娥、薛月滿等人都在,連久不露面的薛月沉也到了,正坐在傅氏身側的繡墩上,摟著阿寧,拿著帕子輕輕拭淚。
病床上的崔老太太,面色灰白地緊閉著眼,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已是彌留之態。
孫大夫站在一旁,收拾著藥箱,見薛綏進來,只是搖了搖頭,低聲道:「脈象已散,準備後事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複雜難辨。
錢氏紅著眼圈上前,「六丫頭,你可算回來了……老太太這半日昏昏沉沉的,醒著時就一直念叨你……」
薛月滿在一旁撇了撇嘴唇,別過頭去,小聲嘀咕,「……顯著她了。」
薛月娥則起身,語氣是刻意的親熱和討好。
「六姐姐來了就好,祖母最疼你,見著你,想必也能鬆口氣,緩一緩精神……」
薛綏走到床前,俯身,探了探老太太的脈息。
指尖下,脈象浮游無力,如蝦游蟲蝕,輕飄飄的,連一絲回緩的力氣都沒有。
這一次,是真的油盡燈枯了。
「祖母,我回來了。」她低聲喚道。
崔老太太眼皮顫動幾下,竟是睜開了眼睛。
渾濁的目光在屋裡眾人的臉上吃力地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薛綏身上,突然顫巍巍地抬起手,抓住她的手腕。
「六……六丫頭……」
她喉嚨里發出痰音,像是隨時會背過氣去,手指越攥越緊。
「……薛家……日後……要靠你……你……」
話未說完,又是一陣劇烈的喘息,眼睛死死瞪著薛綏,滿是未盡的託付。
「別讓……薛家……敗落了……」
薛綏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也沒有掙脫。
這老太太一輩子為薛家籌謀,臨到頭,心心念念的仍是子孫存續。這臨終囑託,也不是因為疼愛她,而是想讓她扛下薛家的擔子。
這時,薛月沉牽著阿寧走過來。
阿寧穿著素色小襖,眼睛哭得紅腫,怯生生地看著薛綏,小聲喚了句:「曾外祖母……」
薛月沉臉上悲戚之色更重,淚水順著臉頰滑落,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內室的人都聽見。
「祖母,您放心,日後薛家有六妹妹照看著,定不會敗落了老祖宗留下的家業……」
她說著,輕輕推了推阿寧。
「阿寧,快給六姨母磕頭,往後咱們娘倆……還有薛家上下,都要靠你六姨母多多照拂了……」
這話聽著客氣,細品卻滿是軟刺。
既點出薛綏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攀了東宮的高枝,又暗諷她平日對薛家疏遠,竟要病重的祖母臨終前來做這個人情。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薛綏緩緩抽回被老太太抓住的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這才抬眼看向薛月沉。
前陣子還好好的姐妹情深,突然又來發難。
這位是在李桓那裡受了委屈?
「大姐姐說笑了。阿寧是端王府正正經經的嫡女,有王爺和大姐姐疼愛教養,哪裡用得著我來照拂?」
她語氣平淡,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扇在薛月沉的臉上——提醒她,也提醒滿屋的人,她薛月沉的榮辱繫於端王府,而薛綏,早已不是那個需要仰人鼻息的庶女。
「至於薛家其他人……呵,父親、叔伯俱在,自有頂立門戶之人。何時輪得到我一個離府許久的庶女來做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