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真心換
第418章 真心換
雪下了一夜,次日起來天又晴了。
薛綏掀簾出帳,踩著薄冰過去,就見李肇彎腰蹲在帳外的雪地上,手裡托著兩條半尺長的生肉,正跟一團黑毛對峙。
三個多月大的獒犬,骨架已比尋常家犬壯碩。
前腿筆直,眼睛溜圓,雪白的爪子扒著凍硬的地皮,對李肇發出嗚嗚的低吼,看著很有氣勢。
「還是不肯吃?」薛綏走過去,笑問。
李肇嗯一聲,語氣無奈。
「犟種,聞一聞就不要了。不知在挑剔什麼。像塊滾刀肉,油鹽不進。」
「不是主人餵的。」薛綏道:「聽說獒犬性烈,一生只認一個主人。」
李肇側頭看她,眉梢微微一挑:「那能怎的?一直餓著?孤就不信了,它還能餓死自己?」
他晃了晃手裡的肉條。
黑風卻只是偏過頭,不時拿眼瞟他,喉頭的低吼聲更甚。
薛綏彎了彎唇角,蹲下來與它平視,笑著眨了眨眼,「你是小黑風吧?來,握個爪,有肉肉吃。」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往前遞了遞,黑風鼻翼翕動,噴出一小團白氣,脖頸上的毛髮倒豎起來,卻不為所動。
「很警惕嘛。」薛綏也不急,在掌心放上一小塊肉條。
「兩天沒有進食,你也該餓了吧。我們不是壞人,不會強迫你,你自己看著辦吧。」
她說著,將肉條放在雪地上,輕輕拉了拉李肇的衣袖,示意他一起往後退開。
黑風的眼神在她臉上定了片刻,又轉向李肇,似乎有些困惑。
好半晌,看薛綏又拉著李肇退開一步,它緊繃的身體終於鬆緩下來,試探著往前湊了湊,嗅了嗅肉條,慢慢叼入嘴裡。
許是餓得狠了,吃著吃著,喉嚨里竟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李肇低笑出聲:「這麼好哄?」
又偏頭看向薛綏,晨光下清麗的側臉,映著雪色,美好得好似沾了朝露的梅,讓他心頭一陣發軟。
「還是平安有辦法。」
「我只是忽然想起舊陵沼里的那隻瘸腿土狗,剛來時也戒備得很,明明餓了想吃,卻不肯親近給它吃食的人……」
她說著笑了聲。
「萬物有靈,脾性大抵都是相通的,離了主人的犬,就似迷了路的孩子。只要真心換真心,多些耐性,總能慢慢焐熱。」
等黑風咽下那塊肉,她又從李肇手裡拿過那一條最大的肉塊,托在掌心看著那獒犬。
「過來。黑風……想吃嗎?過來呀。」
黑風猶豫地舔著嘴。
她也不著急,穩穩托著那塊肉,看著它,就像是某種無聲的較量。半晌,獒犬走近又嗅了片刻,終於伸出舌頭,試探性地舔一下她的手,繼而叼住肉退後,趴伏在雪地上,兩隻前爪按住肉塊,大口吞咽起來。
「六姑娘好大臉面。」李肇哼笑一聲,彎腰在黑風腦門上彈了一下,「孤哄你兩天,抵不上她一聲乖乖?」
獒犬正是護食的年紀,猛地抬頭,齜了齜雪白的犬牙,威脅般沖他低吼。
李肇拉下臉,薛綏輕喝一聲,它才又悻悻地埋頭去吃。
「蠢樣。」李肇道:「黑風這名字太威風……著實不配你傻裡傻氣的吃相。」
薛綏挑眉,「殿下想為它改名?」
李肇沉吟片刻,目光落在獒犬的四蹄上:「叫踏雪如何?」
薛綏疑惑,「大營里叫踏雪的馬至少有三匹吧?聽說……都是殿下您賜的名?」
李肇被噎住,看著她眼中的狡黠笑意,尷尬地輕咳兩聲,摸鼻子掩飾自己這無趣的取名風格。
「咳……那你給取一個?」
一陣寒風卷過,吹起地上的雪沫。
薛綏按住被風掀動的披氅一角,望著埋頭大嚼、四蹄踏雪的黑犬,脫口而出。
「叫黑十八子吧?」
「黑十八子?」李肇一怔,旋即反應過來,故意黑起臉。
「十八子為李,薛平安,你膽肥了,拐著彎罵孤是狗?」
薛綏忍俊不禁,笑聲清越,「殿下想岔了。它既是殿下的狗,自然要隨殿下姓。可李是國姓,豈能隨便給犬用?退而求其次,取個十八字,暗合李意,避了皇家的諱,又顯得親厚。殿下說,是不是這個理?」
「算你有理。」李肇眼底笑意漸濃,嘴角的弧度再也藏不住,伸手又去弄黑風的腦袋,「便宜你了,往後就叫黑十八吧,子就別要了,孤可生不出你這種烏漆麻黑的兒子。」
「黑十八,名隨其形,黑得純粹,喊著親切,叫著順口,這名字正好。」
黑十八似懂非懂,根本不知道自己那威風凜凜的「黑風」大名,不過轉眼間就被輕飄飄的「黑十八」取代,從此與街巷土狗論了排行。
它很快吃完那塊大肉條,意猶未盡地舔了舔鼻子,顛顛跑回薛綏的腿邊,尾巴搖得極為歡實。
這次薛綏伸出手,它便溫順地用腦袋蹭上去。
「好傢夥,我還沒舔上,你倒捷足先登了。」李肇伸手按住她的手腕,語氣半真半假,帶著點酸溜溜的親昵。
薛綏耳尖發燙,猛地抽回手。
「殿下還是操心正事吧。天寒地凍,得給黑十八搭個暖和的窩才是正經。」
李肇望著她難得流露的羞澀,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是,平安說的是。」
他揚聲喚道:「來福!」
來福公公立刻小跑著上前,滿臉堆笑。
「殿下有何吩咐?」
「去,給這新來的黑十八找個厚實的棉墊子,再尋些乾草,就在孤的帳子旁邊搭個窩,務必暖和些。」李肇指了指圍著薛綏打轉的黑十八。
「再找些肉食餵它,看來是餓狠了,這點不夠它塞牙縫的。」
「小的這就去辦。」來福笑盈盈應下,前腳剛走,後腳就見元蒼忽促地小跑過來,一手按著腰刀,一手舉著一根細小的竹管,腳下生風。
「殿下!黑石寨急信,少土司遣人送來的。」
李肇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接過那根密封的竹管。
黑十八不知是聞到了什麼氣息,突然興奮地撲上來,抖了滿身的雪沫,濺得他一身都是。
李肇沒有理會,拆開信件一看,眉峰便挑了起來,隨即嘴角一抿,舒展勾起……
「如何?」薛綏問。
「哈赤說,多吉頭人鬆口了。」李肇聲音低沉,緩緩吐出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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