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西疆月
第404章 西疆月
西疆的風裹著沙礫,刀子似的刮在臉上,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車夫將馬車停在一個茶寮門口。
薛綏掀開厚重的棉簾,望向那座孤零零立在風雪中的土坯房子,門前破舊的酒旗上,一個模糊的「茶」字幾乎快被風撕碎。
她攏緊身上的斗篷,將帷帽往下壓了壓。
「客官,幾位?快裡頭暖和暖和!」
一個穿著羊皮襖子的漢子快步迎了出來,他面容精悍,腳步沉穩,身後跟著一個同樣打扮的夥計,笑容滿面。
屋內比外面暖和了許多。
薛綏沒喝夥計端上來的茶水,只捂上去暖了暖手,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眼前的漢子。
「掌柜的,勞煩問下,去雲嶺方向,走哪條路更穩妥?」
那漢子微微一頓,目光銳利地掃過薛綏帷帽下的輪廓,隨即不動聲色地擺擺手,將夥計支了出去。
薛綏也沒有動。
待屋內清靜下來,方才緩緩開口,「北斗指西,星火燎原。」
「屬下恭迎詔使。」
那漢子眼中精光一閃,隨即抱拳躬身,「屬下秦風,天樞門西疆掌旗,奉門主令,在此恭候詔使大人多時。」
「李肇在哪兒?」薛綏開門見山。
秦風抬頭,「太子日前在黑石渡截擊叛軍殘部,遭遇伏擊,激戰後身受重傷,隨戚明揚大軍退守十里坡大營,是生是死……尚未有確切消息。」
他頓了頓,眼神里掠過一絲凝重。
「蕭氏叛軍殘部還在附近,永定局勢不算安穩。詔使不如先隨屬下前往穩妥的落腳處安置,再從長計議?」
薛綏略一思索,點點頭,「有勞。」
當夜,秦風將她和小昭安置在一處依山而建的偏僻民宅。
土屋低矮破敗,屋內陳設也十分簡陋。但位置絕佳,離永定城不過十里,站在屋後的高坡上,甚至能隱約聽見十里坡大營傳來的沉悶號角。
三更時分,幾個身著夜行衣的漢子悄然叩門。
小昭警惕地握緊袖中短刃,看向薛綏。
薛綏微微頷首。
門開處,寒風裹挾著雪沫捲入,三個身著西疆獵戶皮甲短打的精瘦漢子,悄無聲息地跟著秦風進來,帶入一股肅殺的寒氣。
「屬下率天樞門弟子王猛、趙七,孫石頭、拜見詔使大人!」
四人單膝跪地,動作整齊劃一。
他們是秦風最得力的屬下……
得知詔使親臨,前來拜會。
薛綏坐在油燈昏暗的光暈里,頭上帷帽的輕紗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清冷的下頜和緊抿的唇,看不清真實的面目。
「起來說話。」她抬手示意,「眼下局勢如何?不必隱瞞。」
「稟詔使……」趙七語速清晰,「蕭琰殘部尚有三萬餘人,化整為零,藏於雲嶺東麓的鷹嘴崖、老熊溝、野狐嶺三處險要之地,互為犄角、易守難攻。近幾日有小股叛軍頻繁出沒,襲擾梁軍外圍哨卡,行事極為狡猾……」
「太子駐蹕的十里坡大營,一切如常。但屬下觀察,暗哨輪換的間隙略有拉長,巡營士卒也較往日緊繃。這……有些不同尋常……許是與太子受傷有關。」
「永定城內民生凋敝,流言四起。時不時有蕭氏留下的潰兵作亂,燒殺搶奪,百姓苦不堪言……守軍雖竭力整肅城防,但賑濟乏力,排查艱難…民心頗為浮躁不安。」
薛綏靜靜地聽著幾人的稟報。
待他們說完,才慢聲開口。
「接下來,我們做三件事。」
她豎起第一根手指,指尖在昏黃的光線下瑩白如玉。
「其一。盯緊鷹嘴崖、老熊溝、野狐嶺這三處蛇窟鼠穴。不要讓蕭琰的人馬悄無聲息地溜出來……重點摸清楚他們每天吃多少糧,還剩多少家底、水從哪來,以及那些散兵游勇靠什麼聯絡……」
「其二。」她第二根手指,緩緩豎起,「摸清永定城的虛實。潰兵敢在城裡折騰,是百姓真的慌了神沒了主心骨,還是有吃裡爬外的東西,在背後遞刀子?」
「其三。」她豎起第三根手指,目光掃過眾人,語氣驟然加重,「探明十里坡大營的實情。傷兵營情況如何?傷藥夠不夠用?糧草輜重還能撐多久?」
她條理分明,字字千鈞。
「三日內,我要答案。」
說罷目光掃過眼前幾張肅穆的面孔。
「做得到嗎?」
「是!屬下領命。」
三人抱拳,領命離去。
秦風帶著一個老婦人和她的兒媳進來,將薛綏和小昭安頓在宅中那間最為齊整的屋子裡。
屋內燃了炭盆,炕燒得溫熱,炕上鋪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褥子,老婦人還特地備了熱水,供她們使用。
對一個戰亂之地而言,已算得上周全。
薛綏簡單地梳妝後躺到床上。卻毫無睡意。
硬邦邦的土炕,讓她的擔憂在黑暗中無聲地滋長。她做了幾個光怪陸離的噩夢。一會兒是李肇渾身浴血,從陡峭的懸崖跌落……一會兒是母親雪姬坐在銅鏡前,茫然地撫摸著鏡面,一遍遍喃喃:「綏綏……我的綏綏呢?」
驚醒後,冷汗已浸透了裡衣。
她下意識地撫上懸在脖子上那一枚連理玉佩,發現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再無睡意。
她索性披衣起身,走到那扇破敗不堪的木窗前,用力推開一道縫隙。
屋外是無邊無際的黑暗,風雪似乎更大了些。
「姑娘,天還早著呢,怎麼不多睡一會兒?」身後傳來小昭帶著睡意的聲音。
她揉著眼睛,摸索著拿起一件外氅,快步走過來替薛綏披上。
「這裡的風邪得很,仔細凍著……」
薛綏沒有回頭,聲音有些飄忽:「小昭,你怕嗎?」
小昭一愣,隨即挺直了腰背。
「跟著姑娘,刀山火海婢子也不怕……」
薛綏這才緩緩轉過身。
昏暗中,她的雙眼亮得驚人。
「好。明兒天亮,你隨我進城一趟,瞧瞧虛實……等到入夜,我們再去十里坡大營,求見太子。」
「是!」小昭毫不猶豫地應下,眼中再無半分睡意。
-
天剛蒙蒙亮,秦風便送來了簡單的朝食——
幾個還算鬆軟的白面饃饃和兩碗熱氣騰騰的粟米粥。
薛綏沉默而迅速地用完,找秦風要了兩套此地村婦常穿的粗布襖子和包頭巾……
她利落地換上,用頭巾包住了短髮,又在臉頰、脖頸等裸露處抹了一點灶灰,喬裝成灰撲撲的模樣。
小昭也依葫蘆畫瓢……
主僕二人很快變成了兩個毫不起眼的鄉下婦人。
秦風看得直皺眉,「詔使,這太冒險!叛軍神出鬼沒,探子眾多,萬一被識破身份……」
「縮在這裡等消息,不如親眼去看。」薛綏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堅決,「何況,我只是去永定城,不是要闖叛軍營地……」
秦風拗不過,又不放心,只得叫來兩名面相樸實的部下,扮作車行夥計的樣子,駛著一輛吱呀作響的破舊牛車,胡亂堆著些乾草,載著薛綏主僕,吱吱呀呀駛向永定城。
-
永定城經歷了長達數月的慘烈攻防戰,早已面目全非。
曾經還算齊整的城牆,布滿了煙燻火燎的痕跡和巨大的豁口,牆根下碎石磚塊散落,大雪也掩不住戰爭的慘烈。
城門盤查森嚴,守城士兵十分警惕。
入城後,街道兩旁房屋傾頹,白雪覆蓋下的斷壁殘垣,偶爾可見沒來得及清理的焦黑痕跡。街上的百姓面黃肌瘦,眼神麻木,家家都有親人離世,仿佛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衰敗與沉重的死氣。
薛綏和小昭混在入城的人群中,毫不起眼。
漫無目的地轉了半日下來,她們將街頭巷尾的流言蜚語,都收入耳朵。可是,除了太子「重傷垂危」的消息在市井民眾中瘋傳,其他並無異常。
趕在城門關閉前,她們悄然出城,回到民宅。
簡單用過晚飯,二人再次登上那輛牛車,沿著被積雪覆蓋的崎嶇土路,朝著十里坡大營的方向緩緩前行……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