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燕巢
第339章 燕巢
慈安殿裡。
送走太醫,承慶太后斜倚在鋪著厚厚錦褥的貴妃榻上,半闔著眼,臉色陰沉地看著檐下兩隻忙著築巢的燕子。
往年這些燕子總來,她嫌巢穴簡陋粗鄙,配不上慈安殿的氣象,便讓工匠重新堆砌,裝點得金玉富貴,後來燕子便不來了。
一怒之下,她命人拆了金築的燕巢。
今年倒又飛來了……
承慶太后的眉頭鎖得死緊。
近來事事都不如意,好像老天有意與她作對一樣。
她心煩意亂,寢食難安。
「……椒房殿那位,如今可是真真成了金鳳凰。陛下連著三日駕臨,噓寒問暖。宮裡頭都傳遍了,說這祥瑞來得真是時候,硬生生把一場潑天的禍事,給扭成了潑天的富貴……」侍立一旁的崔嬤嬤言語裡,滿是不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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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慶太后聽得更是面色鐵青。
「人人都上趕著巴結,可憐魏王,白白受了委屈。」
另一側,心腹大太監福全,正跪在榻前,用一把小巧的玉錘,力道均勻地替她捶著腿。
「老祖宗寬心,保重鳳體要緊。魏王爺年輕,身子骨結實,將養些時日便好了。」
「哀家老了,不中用了。連自家孫子都護不住,談何寬心。這滿宮的熱鬧,沒一處是為哀家備的……」
福全覷著太后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道:
「那位水月庵的妙真師父,出入宮禁越發勤了。今兒個午後,又奉皇后懿旨進了椒房殿,待了足有小半個時辰才出來。聽說……出來時,皇后娘娘還特意賞了一匣子血燕,說是給她補補身子。」
崔嬤嬤聞聲接口道:「那妙真師父,倒是個有本事的。上次麗妃……蕭美人那事,她愣是沒沾半點腥臊,全身而退,如今皇后娘娘這龍胎來得蹊蹺……不會也是她的手筆吧?」
承慶太后微微闔起眼。
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庶女,出家為尼還不肯安分。
從前想給她一點教訓,卻屢屢受挫。
李炎被打得遍體鱗傷,至今未愈。
她倒好,安然無恙地出入宮禁,風頭更勝從前?
「哼!」太后猛地睜開眼,渾濁的目光甚是冷厲。
「哀家看她就是一個披著禪衣的妖孽。福全,她平日出入椒房殿,都做些什麼?可都打探清楚了?」
福全連忙彎下腰,細聲回稟。
「回老祖宗,說是為皇后娘娘講經,請脈,也調理安胎、處理些雜務……聽說皇后娘娘對她甚是倚重,賞賜也頗為豐厚……但私下裡,椒房殿也傳出些閒言碎語……」
「哦。」承慶太后問:「都說什麼?」
「說太子殿下對她……似有不同,而娘娘那邊,也未見阻攔,許是默認了,這位將來是要飛上高枝的金雀鳥,得好好供著……」
「野丫頭也想飛高枝?也不看看她什麼出身?」承慶太后狠狠剜了福全一眼,冷笑。
「老祖宗說的是,她哪裡配?」福全嚇了一跳,又繼續道:
「小的瞧著,這二人有事是真的。但娘娘為著太子前程,也絕無可能答應娶一個出家的庶女為妃。何況……」
他停住,有些不敢開口。
承慶太后不耐地沉聲:「有什麼便說,吞吞吐吐作甚?」
福全這才壓低嗓子,仿佛說著天大的忌諱,「妙真從前是跟過端王的,這層關係橫在中間,莫說惹人恥笑,怕是要壞了天家體面的……莫說皇后娘娘眼裡容不得沙子,陛下也斷不會允許兄弟鬩牆……邁不過這一道坎兒,他們這事,就成不了。」
承慶太后嗯聲點頭,很想唾損幾句。
可不知為何,想到薛綏那張氣定神閒的臉,莫名就有點氣虛。
「哀家這個嫡孫兒……當真是找了個好幫手。」
「太后娘娘息怒。」崔嬤嬤上前奉茶,啐道:「這妙真再是精明,說到底根子還在薛家。」
太后想起愛孫李炎被打得鼻青臉腫、連拜堂都只能用公雞替代的慘狀,胸口一陣劇烈起伏,恨得牙根發癢。
「傅家那邊,可有動靜了?」
崔嬤嬤連忙壓低了聲音,道:「回老祖宗,傅家大娘子昨日遞了話進來。說薛家大老爺那邊,已有計較。」
承慶太后眼中寒光一閃,冷聲道:「那便好。告訴傅氏,哀家等著看她的誠意。若她堂堂主母,連一個庶女都拿捏不住,這輩子也就別想翻身了……」
崔嬤嬤心領神會,低垂著頭,躬身應下。
「小的明白,這就去辦。」
承慶太后忽地抬眼望向檐角。
「聒噪!」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她便凝聲。
「福全,差人把檐角那對礙眼的東西,連同它們的破窩,給哀家拆了。一根草也不許留!」
殿內檀香裊裊。
檐下的燕子依舊忙碌,渾然不知這金碧輝煌的宮闕下暗藏的殺機,更不知它們辛苦銜泥築就的棲身巢穴,終究逃不過被強權摧毀的命運。
-
入夜。
幽篁居的竹林被染上一層幽邃的墨藍。
風過處,竹葉沙沙,情絲花的枝葉在晚風中舒展。
攬月台上,夜風輕柔地拂著薛綏寬大的禪袍,衣袂飄飄。
她背對石階,在漸起的月色下仰望浩瀚的星河。
一道熟悉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踏碎斑駁的人影。
「平安在等孤?」
薛綏回頭,淺淡一笑,聲音清冷。
「殿下回來遲了,我正要走……」
「今日宮中瑣事頗多,耽擱了些時辰。」李肇走上高台,與她並肩,衣擺隨晚風交錯,齊齊望向瑩輝點點的夜空。
「滿朝文武都在稱頌祥瑞,議論玄機。孤也好奇,你是用什麼法子,造出『天火引路,銅鶴指瑞』……的神跡?」
他一頓,唇角噙著一絲笑,側頭看她。
「頗合孤意。」
薛綏望向他被月光勾勒得愈發清俊的側臉,微微莞爾。
「不過是些小把戲、障眼法。」
她說著,從袖中拈出一枚磁石,輕揚手腕。
又指向桌上一枚嵌著細小玄鐵釘的木片。
隔著寸許,磁石移動,那木片上的指針竟被詭異地牽引,微微轉動起來……
「水玉通透有靈,月光一照,遠觀便似聖火。至於奉先殿的銅鶴……」
一邊說,她一邊用指尖輕點那轉動的磁石。
「鶴腹中空,內置磁石,再以強磁引之,轉向並非難事……但神跡易造,人心難馴。所以,圖雅公主的錦上添花,恰到好處,皇后娘娘的腹中龍胎,更是至關重要……缺一不可啊。」
她語調平淡,將一場攪動宮闈、牽動朝野的布局,說得如同烹製一道小菜,或是孩童的嬉戲。
李肇低笑一聲。
「月色正好,此處清幽,料是無人窺見。」他面色清朗,突然伸出手,沒去碰那磁石,而是悄悄的,又精準地捉住薛綏垂在身側的手腕。
薛綏:「……做什麼?」
李肇:「牽手。」
薛綏:「出家人的手,沾不得紅塵。」
李肇:「你的手能造天火,牽一牽又怎算紅塵?」
薛綏:「……」
他突然低笑,「再說,沒人瞧到,那便不算牽了。」
薛綏目光落在他握在自己的手上,幾乎無聲地牽了牽唇角。
「自欺欺人。」
李肇指尖慢慢移動,扣住她纖細的五指,帶著薄繭的指腹,溫熱而有力。
「那平安是什麼?欺人,欺神?若神明有靈,怕也要嘆你心思奇巧。」
「殿下多慮了。」薛綏聲音平靜,目光卻迎向他,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幽邃,又坦然得近乎赤誠。
「神明若有靈,當辨忠奸,明是非。」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氣音,若有若無地擦過他緊繃的喉結。
微涼的觸感,帶來一絲細微的酥麻。
李肇呼吸微微一滯。
握緊她的力道緊了緊,心竅仿若被羽毛撩撥,心底那一股隱秘的情愫悄然涌動。
「今夜還要回水月庵?」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沉了幾分。
薛綏不解:「為什麼不?」
李肇:「這樣遲了。」
薛綏更覺莫名,「那又何妨?我又不是沒有走過夜路。」
李肇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夜深露重,山路難行,你身子尚未大好。」
面對千軍萬馬、朝堂傾軋都面不改色的東宮太子,此刻竟在這等小事上顯出幾分近乎笨拙的緊張,方寸微亂。
薛綏看著他難得一見的模樣,眼底漾開一抹真切笑意。
「如此……」她微微偏頭,目光清亮,「那便有勞殿下,送我回庵?」
李肇:天樞星動,我也動。
薛綏:看來金銀花茶,是白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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