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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辯真偽

  第332章 辯真偽

  崇昭十五年三月末,連綿的春雨下了好幾天,上京城被籠罩在一片濕冷的灰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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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宸殿的琉璃瓦上,雨水滴滴答答落下,低壓、沉悶……

  崇昭帝捏著那張染血的軍報,青筋在手背上突突跳動。

  軍報言簡意賅。

  「征西將軍陸佑安勾結西茲新王圖爾古泰,於赤水關豎起反旗,兵鋒直指隴西……隴西節度使蕭琰率部拼死抵抗,遭叛軍圍堵,懇請朝廷下旨降罪,急命隴右軍馳援,平定叛亂……」

  「反了……反了?」

  崇昭帝重重喘息著,突地狠狠砸在御案上,鎮紙滑落。

  他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驚怒。

  「陸經那老匹夫,前些日子還在朕面前哭哭啼啼求軍需,轉頭就教出個反賊孫子!!他陸家……好一個滿門忠烈……」

  王承喜躬著身子,大氣不敢出,只偷偷抬眼覷宰相蕭嵩。

  蕭嵩與幾位朝堂重臣,都是得到消息才匆忙入宮的。

  此刻正跪在御前,滿是痛心疾首。

  「陛下息怒!陸佑安自恃戰功,擁兵自重。如此狼子野心……絕非一時衝動呀……」

  蕭嵩意有所指地瞥向一旁的李肇。

  「據老臣所知,太子殿下與陸佑安過從甚密,陸將軍家眷在京,也多受殿下照拂……」

  「夠了!軍情緊急,勿要妄加揣測……」崇昭帝抬手打斷他,咳嗽著,胸口劇烈起伏,眼神掃過階下群臣。

  「太子何在?」

  李肇徐徐走出,玉帶在金殿上泛著冷硬的微光。

  「兒臣在。」他面沉如水,躬身行禮。

  「這就是你……力保的國之棟樑?你說,此事該當如何處置?」崇昭帝輕輕咳嗽,喉頭帶著濃重的痰音。

  李肇一笑,迎視著帝王審視的目光,身姿挺拔,如孤峰寒松,好似早已預料到一切。

  「陸佑安是父皇親點的狀元,是金殿拔擢的英才。更是……父皇曾親賜的駙馬都尉……他奔赴西疆,亦是父皇授命……兒臣愚鈍,不知這樣一個父皇親手擢拔、信任、倚重的人,何以會一朝負了君恩?更不知,此等驚天變故,又何以要問罪於兒臣?」

  「……」

  大臣們垂首屏息,假裝聽不懂機鋒。

  崇昭帝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你是在指責朕,有眼無珠,識人不明?還是怪朕不該問你?」


  「兒臣不敢。」

  李肇再次躬身,姿態恭謹,言辭卻寸步不讓。

  「兒臣並非質疑聖斷,只是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也。西疆軍報,真偽未辨,此刻便倉促定陸佑安謀反,恐寒了邊關將士之心——此消彼長,西茲若趁機反撲,後果不堪設想……」

  他略一停頓,聲音陡然轉冷。

  「是以兒臣心中有一事不明,想請那位八百里加急、冒死傳訊的勇士,當殿釋疑……」

  崇昭帝看著兒子挺拔的身影,心中疑竇交織。

  他想起李肇五歲封皇太孫時的聰慧,想起先帝駕崩前,文武百官、宗室親王、諸位皇子一個都不見,偏要將年幼李肇召至病榻前,細細地面諭託付……

  崇昭帝冷下臉來:「宣。」

  「宣赤水關驛使上殿。」

  長聲唱喏,迴蕩在大殿。

  片刻後,一個受傷的驛使蹣跚而入,跪在丹墀下,叩首請安。

  李肇上前一步,聲音不疾不徐。

  「是你傳訊,言及陸將軍反了?豎旗領兵,直逼隴西?」

  驛使被他看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叩首低頭,聲音發虛。

  「回太子殿下,小人、小人不敢說謊,句句屬實,千真萬確……」

  李肇的聲音不疾不徐,響徹大殿。

  「敢問勇士,你是何時接到蕭節度使的奏報?又是何時從隴西出發?」

  驛使身體略微僵硬,「回、回太子殿下,小人是四日前卯時自隴西大營出發……」

  「四日前卯時?」李肇打斷他,眼底的譏誚幾乎要溢出來,「那便是三月二十六,卯時。可對?」

  「是……是!」

  「孤記得……」李肇目光轉向御座,一副胸有成竹的沉穩,「按大梁驛傳規制,隴西至京城,晝夜兼程,換馬不換人,最快也需五日方能抵達……」

  驛使低下的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語氣里,有難以掩飾的慌亂。

  「殿下,小人日夜兼程,馬不停蹄,不敢有片刻懈怠,幸得蒼天庇佑,途中跑死了五匹驛馬……才,才僥倖……不負皇恩如期上京……」

  「很好。」李肇頷首,雙手高舉過頂,朝皇帝深深一揖,聲音鏗鏘如金石交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凜然。

  「啟稟父皇!兒臣不巧也於今晨寅時三刻,在東宮籤押房,收到來自隴西按察使密奏——其上標註發出日期,也是三月二十六,卯時。所奏之事,恰好相反——」


  他刻意一頓,目光如電掃過緊張的驛使,字字清晰。

  「隴西節度使蕭琰,罔顧聖命,悍然扣押欽命征西將軍陸佑安,並其麾下親衛三百餘眾,囚於沙泉堡水牢……」

  「什麼?」崇昭帝霍然坐直身體,渾濁的眼中爆出難以置信的驚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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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殿譁然。

  蕭氏一黨交換眼神。

  李肇不給任何人喘息之機,繼續擲地有聲。

  「按察使司的密奏,速度遠超尋常驛傳。蕭節度使指控陸佑安謀反的時間,與其扣押陸將軍的時間,竟是同一日的同一時辰……」

  他低低一笑,帶著冷冽的譏誚。

  「到底是陸佑安有分身之術,能在被囚水牢的同時,又去勾結西茲、伏殺同袍、豎旗謀反?還是說,這份八百里加急的奏報,根本就是蕭節度使在扣押陸將軍後,精心炮製、顛倒黑白的構陷?孰是孰非,孰真孰假,難斷分明。」

  略微一頓,他抬起頭。

  「兒臣請旨——願領兵部、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官員,親赴西疆,徹查此案。一月之內,必當給父皇一個水落石出!」

  「你?」崇昭帝喘息稍定,眯起眼睛打量他。

  「西疆局勢不明,兇險萬分。你身為儲君,豈可輕涉險地?」

  李肇看穿了皇帝的顧慮,斬釘截鐵地拱手道:「為社稷計,兒臣萬死不辭。若查有實據,陸佑安果然謀反,兒臣自當領兵平叛,親手取其首級獻於闕下。若有人構陷忠良……」

  他目光掃過蕭嵩,冷冷出聲。

  「兒臣亦必揪出幕後主使,以正國法!」

  「陛下!」蕭嵩立刻出列,聲音帶著急切和憂慮。

  「太子殿下拳拳之心可昭日月。然則……殿下與陸佑安相交甚厚,朝野皆知。今陸賊謀反,殿下若親赴西疆,恐……恐難以自證清白,且易落人口實。老臣以為,當務之急是穩住朝局,先將陸家餘孽一網打盡,再選派得力大將,接管軍務,擒殺叛賊,以絕後患。」

  他句句為國,卻字字都在離間父子關係。

  並且,暗示李肇有「同謀」的嫌疑。

  殿中靜寂了片刻。

  崇昭帝的目光,在周遭來回掃視。

  「諸位愛卿,可有補充?」

  眾臣垂首肅立,搖頭不言。

  謝延展出列一步,拱手開口。

  「陛下!太子殿下憂國憂民,所言有理有據,然……蕭相忠君體國,所慮亦非無因。西疆之事,撲朔迷離。當下之計,宜急不宜緩,在查清真相前,陸氏一族應暫行看管,再定奪處置。」


  老狐狸,兩頭周旋。

  崇昭帝沉吟半晌,揉著太陽穴,沉聲決斷。

  「陸佑安謀反一案,疑點重重。著太子肇全權查辦。未免節外生枝,陸氏滿門親族及其僚屬人等一體拿下。」

  稍微沉吟,他又輕咳沉聲,「朕念及陸經兩朝元老,功在社稷。且年高體弱,免予收監,並其家中婦孺,暫囚陸府內宅看管,候旨發落。」

  這道旨意,看似給了李肇機會和信任,實則將他推到了風口浪尖。

  既要查清驚天謀反案,又要保全陸家滿門性命,更要面對蕭嵩一黨的瘋狂反撲。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兒臣……」李肇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翻湧的情緒,深深拜下。

  「領旨謝恩!」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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