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破局人
第322章 破局人
薛綏踏進花廳時,郭雲容正忐忑不安地坐著,膝頭併攏,肉眼可見的拘束,全無往常那般驕矜。
聽見腳步聲,她倏然抬頭,小臉瘦了一圈,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眸子亮得駭人。
「薛姐姐。」她扯了扯嘴角,試圖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郭三姑娘。」薛綏合十還禮,目光平靜地掠過她身上的素色羅裙,以及髮髻上僅有的一枚素銀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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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體上下,沒有半分珠翠點綴。
鄭國公府雖保住了爵位,但早已不復從前。
郭雲容這身打扮,維持了世家女的體面,也透著一股刻意的低調。
「薛姐姐,我們尋處清淨地方說話?」
郭雲容聲音有些沙啞,左右四顧。
似是對這裡的侍從丫頭等,不太放心。
薛綏微微一笑,引她去府中一處臨水的小亭。
院中辛夷花正開得熱烈。
微風過處,細碎花瓣簌簌落下,六分粉四分白,漫著甜膩的香味。
亭子裡陳設簡淨,唯有一張石桌、幾張石凳,倒也清幽。
「郭三姑娘請坐。」薛綏示意道。
錦書奉上清茶,悄聲退下。
小昭侍立在亭外幾丈處。
這裡只剩下兩人。
竹簾隨風輕晃,更添幾分沉寂。
薛綏道:「郭三姑娘,嘗嘗今春剛焙的新茶?」
郭雲容並未碰那茶盞。
雙手緊緊交握放在膝上,一張清瘦的小臉在日光里顯得灰濛濛的。
「家兄……」她喉頭哽了一下,仿佛在她面前說出這個名字,已耗費了極大的力氣。
「絕不會自盡。」
薛綏垂眸,看著青瓷盞中浮沉的茶葉,沒有去看郭雲容泛紅的眼睛。
腦子裡,是郭照懷臨死前痛苦流涕,卑微乞憐的樣子。
他那樣想活。
但他不得不死。
「那日大哥出門前,還笑著說要給我帶八寶齋新出的胭脂……笑話我平常穿得素,顏色不夠鮮亮,怕是要去做姑子……」
郭雲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膝蓋,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麼。
「誰知……不到幾個時辰就傳來消息,家兄下了獄。」
薛綏端起茶盞,輕啜一口,並未接話。
郭雲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悲嗆。
「在他出事的前一天,我還去獄中看過他……他念叨著家裡的爹娘,也叮囑我別在夜裡繡活傷了眼睛,更盼著出獄後跟妻兒團聚。還特意說,等事情了去,我們一家人回老家的莊子,去散散心……」
又抬起眼,目光渙散地盯住薛綏。
「我大哥是蠢,可他還沒蠢到敢動西疆將士的救命糧……他更沒膽子自盡。我猜,是有人要他閉嘴,他,不是甘願的……」
「郭三姑娘節哀。」薛綏放下茶盞,聲音平靜。
「令兄擔下罪責,保全了鄭國公府爵位。如今郭三姑娘尚能體面的坐宴而飲,而不是在教坊司掙扎求生,便是他最後的價值。你應當明白。」
郭雲容肩頭劇烈一顫,強撐的鎮定寸寸龜裂。
「正因如此,我才心絞難當——」
薛綏的話,好像一把刀子插在心上。
郭雲容臉上血色褪盡,嘴唇顫抖著,半晌才發出一聲似哭似笑的嗚咽……
遂又低下頭,用帕子死死捂住臉。
「我早就知道了……是祖父,一定是祖父。為了保全郭家滿門性命和這虛懸的爵位,勸他認罪……讓他去死……」
壓抑的啜泣聲,從她的指縫裡漏出……
肩頭聳動,精心梳就的髮髻散下幾縷狼狽的髮絲。
「爹娘和叔伯,他們都知道真相,只是把我蒙在鼓裡……」
薛綏微微抿唇,茶盞里的熱氣,氤氳了她眼底的情緒。
「郭家能保住爵位,已是萬幸。」
「薛姐姐,我知道……可我做不到心安理得,躺在大哥的犧牲上求得安穩……」
彼時,御史台聯名彈劾鄭國公及其子,通敵、侵占、草菅人命……條條都是抄家滅族的大罪。郭家滿門,與郭照懷一人,孰輕孰重?郭雲容分得清楚。
郭照懷死後,全家人似乎都接受了這個結果,心照不宣地沉默著,不提郭照懷明顯蹊蹺的死因。
她猜到了背後的殘酷。
她也理解祖父的選擇,卻仍是痛苦。
鄭國公府掙到了一絲喘息的機會,她也可以繼續頂著「國公府三姑娘」的名頭活下去。
她裝著糊塗,不去揭開這個血淋淋的傷疤,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可午夜夢回時,大哥死前的叮囑總在眼前,讓她無法釋懷……
「我父親一病不起,母親日日以淚洗面,闔府上下戰戰兢兢,連出門買塊豆腐都要看人臉色。鄭國公府的門楣還在,可內里早已空了……庫房裡稍微像樣點的東西都填了二叔和大哥留下來的窟窿,我娘壓箱底的嫁妝都悄悄當了……郭家如今,不過是靠著一點祖蔭,在泥潭裡苦苦掙扎罷了……」
「郭三姑娘。」薛綏的聲音很輕。
沉默了良久,才低低地出聲。
「令兄生前,可曾提過仙林山馬場?」
郭雲容瞳孔微微一縮。
「薛姐姐……你怎麼知道,家兄有一座馬場?」
薛綏緩緩撫著茶盞,語氣輕緩,仿佛在說一件尋常事。
「前年秋,西茲王阿史那野心勃勃,偷襲赤水關,上京城中,西茲死士四處活動,與西茲王裡應外合。當時,大梁邊市因戰事關閉,鹽鐵禁運。然而,卻有一批上好的環首刀和精鐵箭頭,出現在了阿史那的親衛軍手上。赤水關一戰,多少大梁兒郎慘死在這批利器下頭?你可知,軍需案里,東宮追查源頭,最終線索在何處?」
她稍稍停頓,又道:「在……令兄名下的私產,仙林山馬場。」
郭雲容渾身劇震,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仙林山馬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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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大哥背著父母暗中經營,連她也是近來才知曉的隱秘。
「不可能……」她喃喃道,像是在說服自己。
「大哥他……他沒那個膽子私販軍械出關,更沒那個本事打通關節……」
「他或許沒有。」薛綏目光帶笑,一句話刺破她最後一絲僥倖。
「但他馬場的管事有,他背後指使、並最終將一切罪責推到他頭上的人,更有這個能力和膽量。」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悉的寒意。
郭雲容呆呆地看著她。
如同一個被抽乾的力氣的傀儡。
癱坐在石凳上,怔忡許久,才發現自己已淚流滿面。
原來兄長真的犯下死罪……
原來案子背後,還有這麼多的淵源……
她掏出絹帕,胡亂地抹了一把臉。
再抬頭時,眼裡只剩下一抹孤狼般的狠絕。
「是誰?」她啞聲問,「端王?還是……蕭家?又或是旁的什麼人?」
薛綏沒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亭邊,微微踮腳,從一株開得正盛的辛夷樹上,輕輕摘下一支含苞待放的花朵。
春日暖風,拂動她素色的禪袍下擺……
她沉默片刻,慢慢走向郭雲容。
將手中那支帶著清露的辛夷花,插在郭雲容的鬢間。
「你大哥說得對,郭三姑娘穿得太素了,該添些顏色。好看。」
她背對著郭雲容,聲音融入風中。
郭雲容仰著臉,淚珠大顆大顆地砸在石桌上,「你都知道對不對?薛姐姐,你告訴我……我不想大哥死得不明不白,不想看到我娘夜夜哭泣……」
「郭三姑娘。」薛綏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與其執著於死去的人,不如想想,如何讓活著的人,不再重蹈覆轍。郭家的爵位,是護身符,也是懸在你們頭上的刀。刑部卷宗俱在,陛下聖裁已下。不再生事才能明哲保身。舊事重提,只會徒惹禍端。」
花瓣無聲,落在石桌上。
郭雲容發出一聲短促的苦笑。
家族的傾頹,前途的晦暗,盡在這別樣的安慰里,化為洶湧的兩行清淚……
勛貴之家的體面,終究是碎了。
最終,郭雲容緩緩站起身,抬起紅腫的眼睛,對著薛綏深深一福。
「多謝薛姐姐當日指點迷津,方才得以保全郭家。雲容……對姐姐感激不盡。」
這一禮,鄭重而真誠。
薛綏微微側身,未受全禮。
「郭三姑娘今後,可有什麼打算?」
郭雲容凝視她良久,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疲憊與了悟。
「從前種種,是我痴心妄想。如今……只盼父母康健,郭家平安。待風頭過去,尋個……門第相當、心思簡單的人家,安安穩穩過下半輩子便是。」
她頓了頓,理了理微亂的鬢髮,將薛綏簪的那朵辛夷花戴好。
「太子殿下……待姐姐極好。雲容真心祝福,惟願你們,得償所願。告辭了。」
最後幾個字,輕得像飄落的辛夷花瓣。
她分明還沒有放下對李肇的那點少女情愫,卻又清楚地知道,那已是隔世煙雲……
薛綏頷首,還了一禮。
「郭三姑娘慢走,前路珍重。錦書,送姑娘出府。」
郭雲容再未回頭,挺直了脊背,一步步走出了涼亭
薛綏在亭子裡站了許久。
看著郭雲容面前那一杯未曾動過的雨前龍井。
一直等到那個纖瘦的身影,被吞沒在薛府張燈結彩的喜慶里,方才緩緩轉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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