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不寧
第321章 不寧
薛月盈刻意拿眼打量薛綏的禪衣,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譏誚。
「九妹妹真是好福氣啊,續弦之喜,還請姑子來開光念經……」
她刻意拖長了調子,目光掃過薛綏。
「這知道的說是六妹妹念及親情,塵緣未了。不知道的,見著妹妹這一身『仙氣』往這兒一坐,以為到了尼姑庵辦喜事。嘖嘖,這派頭,怕不是比新娘子還要惹眼些?」
這話夾槍帶棒,刻薄至極。
既諷刺了薛綏的身份不合時宜,又暗戳戳地貶低了即將出嫁的薛月娥,將那點眾人心照不宣的舊怨挑到了明面。
錢氏臉色一沉,剛要開口呵斥。
薛綏已緩緩放下茶盞,抬起了眼。
「顧少夫人。」
她的目光平靜無波,如同深潭。
沒有被冒犯的怒意,也沒有絲毫窘迫,聲音清泠泠的,如碎玉擊冰。
「稚子啼哭,許是此處人多氣雜,受了驚擾。今日春日風暖,園中花木繁盛,顧少夫人若有閒暇,不如帶小公子去園中走走,透透氣,或能安神止啼?」
她句句全是關切孩童,語氣平和挑不到錯處。
可聽在薛月盈耳中,卻字字都像在說她不識大體,不顧孩子的身體,招惹是非。
薛月盈的臉瞬間沉下。
正要反唇相譏,年幼的顧宇似乎感受到母親的情緒,哭聲更大了,張大嘴巴,小臉憋得通紅,發出一種撕心裂肺的嚎啕。
「四姑娘。」錢氏適時拿出當家夫人的威嚴。
「宇哥兒哭成這樣,你當娘的還不抱下去哄哄?六丫頭說得在理,孩子小,身子嬌貴,受不得人多嘈雜。」
又扭頭吩咐:「帶四姑娘去西廂歇著,上些溫熱的乳羹給哥兒定定神。唉,這離九姑娘出閣還有好些日子呢,府里亂糟糟的,不用急著往前湊,安生帶著孩子便是。」
她語氣軟中帶硬,甚是讓人難堪。
薛月盈被錢氏當眾下了面子,又見兒子哭鬧不休,自己也失了氣勢。
但她如今臉皮厚,早不在乎這些。
「有勞三嬸掛心。」
說罷冷冷一笑,狠狠睨薛綏一眼,彎腰抱起哭鬧不休的孩子,扭身便走。
廳內恢復了短暫的安靜。
錢氏撫著心口,低低啐了一口,罵道:
「好個眼皮子淺的東西。仗著生了一個王府野種,真當自己是個東西。也不想想她那顧家郎君,半年不肯回一趟房,躲她像躲瘟神一樣。呸,光屁股戴金冠——臊著擺闊,守活寡裝什麼舒坦……」
她話說一半,似乎覺得不妥,又咽了回去。
薛綏側目,突然問道:「倒是許久沒有聽過顧五郎的消息了?」
錢氏一愣,隨即緊張地看向薛綏,壓低聲音道:
「我的小姑奶奶,你不會還……惦記著他吧?」
「三嬸想什麼呢?」薛綏輕輕一笑,重新端起茶,聲音輕得像在嘆息。
「只是覺得,他安靜得有些……不同尋常罷了。」
那本被燒毀的畫冊上,屬於顧介的那一頁,已經燒成灰燼。
只是她仍有懷疑,顧介近來全無動靜,是蟄伏,還是當真失了心氣?
錢氏看著她蹙眉沉默的樣子,只當她是在感慨前塵,又是佩服又是心疼。
「也就你能忍得下她這口氣。罷了罷了,不提她,沒得晦氣。走,隨我去老太太屋裡,到用藥的時辰了,我得去盯著,省得再出差錯,你三叔又來念我……」
-
壽安院裡藥香瀰漫。
原本沉寂的氣氛,因薛綏的到來,顯得比平日活絡了些。
聽說薛綏回來,薛月樓也領了銘哥兒來湊熱鬧,拉著她問些長短,說庵中清苦,又說起即將出閣的薛月娥,一時間倒也熱熱鬧鬧。
崔老太太靠在引枕上,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
慈眉善目地看著孩子們,渾濁的眼裡,露出難得的笑意。
「老太太,老太太……大喜啊,大喜事……」
一個跑腿的小廝氣喘吁吁地衝到壽安堂門口,臉上是壓不住的狂喜,顧不得規矩,隔著門就嚷嚷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大老爺!大老爺官復原職了……吏部的文書剛送到府上。大老爺讓小的趕緊過來,給老太太報喜……」
滿屋的歡聲笑語瞬間一靜。
眾人面面相覷,似乎都有些不可置信。
薛慶治被停職審查,已賦閒在家數月,薛府上下都籠罩在這層陰雲之下。
突如其來的復職,無異於撥雲見日……
詭異的安靜片刻,隨即,屋子裡爆發出一陣更大的驚喜。
錢氏雙手合十,直念阿彌陀佛。
病中的崔老太太坐直身子,嘴唇哆嗦著,連聲道:「好,好!快!快扶我起來……」
薛月樓也忘了矜持,激動地抓住薛綏的手,眼圈泛紅,聲音裡帶著哽咽。
「六妹妹。你聽見了嗎?父親復職了?」
薛慶治復職,意味著薛家重新在朝堂上有了立足的根基。
這是真正的起死回生。
薛綏緩緩抬眸,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
「可不是麼……天大的喜事。」
她的喜悅如同蒙著一層薄紗,平靜而克制。
錢氏見狀,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想到她方才在正廳里說的話。
這六姑娘的反應,過分平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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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一般?
這念頭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卻讓她心口莫名發緊。
「到底……是度過了這一劫。」崔老太太被扶起來,靠在丫鬟身上,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虛汗。
她反覆撫著胸口,眼淚差點掉下來。
「軍需案鬧得那樣大,兵部、戶部掉了多少腦袋,抄了多少家?咱們家能囫圇著活出頭來,已是天大的造化。得虧祖宗保佑,也得虧老二,用命給家裡掙了這份體面……」
「老太太,快別這麼說,仔細傷神。」
錢氏連忙上前勸慰,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薛綏。
「要我說,是咱們家六姑娘,福澤深厚。您瞧瞧,這她剛一回來,府里就喜從天降,不是福星是什麼?」
薛綏眼睫微垂。
「父親能復職,是陛下聖明,二叔功德。我何曾有半分出力?三嬸莫要如此說,折煞我了。」
錢氏見她不願領受,訕訕地笑了笑,不再多話。
崔老太太沉浸在兒子復職的喜悅里,並未察覺她話里的微妙。
「六丫頭當然是有福氣的人,我這幾個孫女,就數她懂事兒。可惜啊,年紀輕輕偏要斷髮出家……「
她對薛綏的選擇,仍是耿耿於懷。
薛綏沒有說話,唇角極淡地向上牽了一下,無聲無息。
李桓被迫放人,蕭晴兒徹底失勢,蕭家被推上風口浪尖,軍需案這把火燒掉了李桓不少爪牙,也燒掉了蕭家的羽翼。
而死去的薛二老爺,恰是案中忠勇殉職的「苦主」。
薛慶治在刑部多年,雖依附端王,但在此案中最多算個邊緣人物,並未查出實據,是難得「乾淨」且「有苦勞」的官員。
且他是李桓的老丈人。
在此用人之際,端王一派為了穩固自身,也為了在蕭家勢頹時彰顯力量,抓住機會運作讓他官復原職,是十分精明的一步棋。
情理之中,全無意外。
如此大喜突至,眾人說話的嗓門都亮堂了。
窗外庭院,幾株晚開的玉蘭在春日午後的陽光下,綻開出碩大潔白的花朵,馥郁的香氣隨風飄入。
一派生機勃勃。
然而……
屋內的喜慶還未完全沉澱,壽安院又有人來稟。
「老夫人,鄭國公府,鄭國公府的郭三姑娘來了。她沒有入府,車馬就停在府門外,指名道姓……說求見六姑娘。」
鄭國公府?
是軍需案最早落馬的勛貴之家。
全因陛下念及郭家先祖舊功,以及郭照懷死前擔下罪責,僥倖保住爵位。
此時此刻,郭三姑娘來做什麼?
還指名要見六姑娘?
薛綏搭在茶盞上的手指微微一頓,平靜地笑了笑,眼裡依舊是那一副古井無波的神情。
「請郭三姑娘到花廳奉茶。說我稍後便到。」
晚安,姐妹們,明兒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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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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