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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破曉

  第318章 破曉

  崇昭帝最近的咳嗽加重了,幾個太醫輪番會診,開方煎藥,卻始終不見起色。

  「咳咳…咳…」

  內侍聽到聲音,連忙捧上溫水上前,聲音惶恐。

  「陛下……」

  崇昭帝剛灌下一口溫水,便猛地弓起身子,喉頭一甜,竟嘔出一小口暗紅的血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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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承喜嚇得魂飛魄散,撲通跪倒在地,將金盂湊到御前。

  「快!快傳太醫……」

  「滾!」

  崇昭帝佝僂著身體。

  一把將王承喜捧上的金盂打翻在地,

  「都給朕滾出去。讓那群廢物來做什麼?治不好朕的病,要他們何用?」

  幾個內侍嚇得面無人色,連滾帶爬地收拾好殘局,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退出了暖閣。

  殿內,只剩下崇昭帝壓抑不住的嗆咳。

  他靠坐錦枕上,臉色灰敗,渾濁的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恐懼。

  良久——

  殿外傳來王承喜小心翼翼地通稟,聲音隔著門板,細若蚊吶。

  「陛下,陸老令公求見。」

  崇昭帝撫著咳得生痛的胸口,眉頭緊鎖如溝壑。

  這老倔驢此時入宮,怕是又來掰扯……

  他閉了閉眼,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

  「宣。」

  須臾,殿門輕啟。

  陸老令公鬚髮如銀,未著朝服,一身半舊的石青色錦袍,脊樑卻挺得如同雪中青松,步履沉穩地踏入殿中,對著御座深深一揖。

  「老臣陸經,叩見陛下——」

  皇帝勉強壓下喉頭翻湧的咳意。

  抬了抬手,聲音帶著濃重的病氣。

  「老令公許久不曾入宮見朕了,近日可還安好?」

  他不問陸公為何來,只問他好不好。

  陸老令公低頭,聲音蒼老沙啞,卻字字如金石墜地。

  「老臣感念陛下垂詢,然老臣今日冒死覲見,非為自身安好,實為赤水關浴血的兒郎,前來求一道聖裁。」

  崇昭帝目光微凝。

  「哦?赤水關…又怎麼了?西疆奏報,不是說局勢平穩,蠻夷不敢來犯?」


  「陛下。」

  陸老令公抬起頭,目光灼灼,毫不避諱地直視天子。

  「老臣無能,治家無方,疏於教導。致使孫兒佑安,性率而魯直,不知變通圓滑,不擅逢迎結交,更不通為臣之道,屢犯西疆權貴,得罪了不少人……」

  崇昭帝目光微涼,眉頭擰成疙瘩。

  「老令公何須繞彎子?在朕跟前,有話不妨直說?」

  「陛下……」陸老令公向前一揖。

  「西茲王庭疲於內亂,人心浮動,本是千載難逢的進取之機……然我邊關將士,卻困於糧秣短缺、士氣低迷……」

  「節度使蕭琰坐鎮隴西,不思開源節流、整飭軍備,卻一味彈壓將士,剋扣糧餉,甚至縱容其侄蕭衍與地方豪強沆瀣一氣,在軍中大搞裙帶之風,安插親信、私設帳房,構陷忠勇,排除異己。陛下,長此以往,軍心渙散,不待強敵再犯,赤水關就要譁變了……」

  他上前一步,雙手呈上一個陳舊的紫檀木匣。

  裡面是當年崇昭帝親賜的那一條雙獅玉帶。

  「佑安當年殿試奪魁,是殿下親點的狀元,又有幸被公主相中,榜下捉婿,成為駙馬都尉。雖與公主和離後備受非議,但國難當頭,他仍主動請纓奔赴赤水關……大小經歷三十七戰,未曾讓西茲蠻騎踏過國境一步,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崇昭帝緩緩抬眼,看向眼前這位元老,眉頭擰得更緊。

  「陸家滿門……拳拳之心,朕已知曉。軍需案也已著令刑部徹查,自會水落石出。」

  陸經道:「查了數月,除了幾個丟卒保車的蝦兵蟹將,真正的蠹蟲可曾傷及分毫?那些被貪墨的糧餉冬衣,可曾追回一粒米、一片布送到赤水關?」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沉痛。

  「老臣今日拼著這把老骨頭,斗膽問陛下一句:是大梁的江山社稷和邊關將士的性命重要?還是某些人的權柄富貴,更值得陛下維護?」

  「老令公是在質問朕?」崇昭帝猛地咳嗽起來,胸膛起伏,眼中陰雲密布,死死瞪著陸老令公,咳得面紅耳赤。

  帝王威嚴被逼到了懸崖邊緣。

  「陛下!」

  陸老令公巋然不動,迎著天子的怒火,眼神悲愴而銳利。

  「老臣有三個兒子兩個兄弟,兩個兄弟當年隨太祖征戰,戰死沙場,屍骨無存。三個兒子,皆歿於陵沼之役。唯有老大留下了佑安這一根獨苗,如今他也在赤水關浴血奮戰,隨時可能馬革裹屍。老臣今日入宮,非為陸家私利,實不忍見……舊陵沼之殤,重演於今日赤水關——」


  「放肆!」崇昭帝對舊陵沼三字反應極大。

  如同被揭了逆鱗,他猛地拍案而起,身形一晃。

  「陸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以舊事要挾於朕?」

  陸老令公顯然已豁出一切。

  他迎著天子的滔天怒火,猛地撩袍跪下,額頭重重磕在金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陛下,您忍心讓老臣唯一的孫兒,讓赤水關數萬忠魂,步舊陵沼二十萬人的後塵嗎?」

  殿中死一般寂靜。

  三十多年前,那一場驚天巨變,屍山血海,不受控制地猛烈衝擊著崇昭帝的腦海……

  那些鮮活的面孔,有他的少年玩伴,有他敬重的叔伯,更有他心底深處那個……不敢觸碰的人。

  他們或被欺騙圍剿,或被亂箭射殺,或被永埋在舊陵沼冰冷的浮泥之下……

  一陣心慌襲來,崇昭帝頹然跌坐回御座,只覺得頭痛欲裂,胸口悶堵難忍。

  「當年之事,非朕本意。陸老令公,你比誰都清楚,朕有多麼不得已……」

  陸經抬頭,拱手道:「那老臣不提當年,只說今日。懇請陛下聖心獨斷,整肅綱紀,救救邊關兒郎……」

  崇昭帝閉上眼睛,手指深深掐入太陽穴。

  時間仿佛凝固——

  陸老令公低著頭,保持著叩首的姿勢,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王承喜。擬旨。」

  許久,崇昭帝才極其艱難地開口,仿佛用盡了力氣。

  「奴婢在。」王承喜連忙趨前,躬身聽旨。

  皇帝伸手拂過御案。

  那裡迭著不少西疆來的奏疏。

  其中就有陸佑安以及其他將領的陳情。

  他嘆口氣,聲音帶著一種虛脫般的疲憊。

  「著刑部嚴加查辦軍需一案。凡涉事者,無論品階勳爵,一殺到底。兵部、戶部相關人等,即行鎖拿。所貪墨錢糧衣甲,限十日內,悉數上繳,點驗封存,若有遲延、隱匿、抗命者……嚴懲不貸。」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隴西節度使蕭琰……馭下不嚴,坐視貪腐成風,邊關動盪,失察之罪,不容輕饒……著即革去節度使職銜,降級留任,罰俸三年……」

  「其侄蕭衍,倚仗親族之勢,勾結地方豪強、結黨營私,中飽私囊,著即革除軍職,抄沒家產,流放三千里,永不赦免……」

  「著兵部另派監軍御史赴西疆,協同隴西、隴右都司,整肅軍紀,限期三月內呈報整改詳冊……」


  一字一句,伴隨著壓抑的咳嗽,卻依舊擲地有聲。

  「遵旨!」王承喜心頭劇震,連忙躬身。

  陸老令公緊繃的神經一松,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陛下聖明!老臣……代赤水關將士,叩謝陛下隆恩。」

  崇昭帝疲憊地擺擺手,仿佛連看一眼階下老臣的力氣都沒有了,聲音低不可聞。

  「下去吧。朕……累了。」

  「老臣告退。」

  陸老令公緩緩起身,退出了這座令人窒息的宮殿。

  皇帝獨自坐在空曠的龍椅上,望著跳躍的燭火,久久未動。

  一股巨大的孤寂和寒意將他徹底淹沒。

  香爐里的青煙蜿蜒而上,慢慢消散成虛無……

  他看了許久,方才顫抖著手,再次摸索著打開御案暗格中那個陳舊的木匣,取出裡面的銅錢和箭鏃,一遍遍摩挲。

  「都來逼朕。朕還沒老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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