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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掌溫舊疤

  第317章 掌溫舊疤

  那額頭微涼、柔滑的觸感,如同最細微的電流,落在李肇的頸間,瞬間穿透了脊背的神經……

  他身體驟然一僵。

  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直直望向幾乎偎入懷裡的女子。

  昏黃的光線下,她毫無防備地甩來倒去,脆弱得像一捧即將融化的新雪……

  微蹙的眉尖,毫無血色的唇,還有……

  因方才動作而微微鬆散的領口,露出一小截線條優美、細膩如瓷的頸窩和鎖骨,甚至能隱約窺見更深處的、被素色中衣包裹的輪廓……

  在暖爐炭火的光暈下,白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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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縷屬於她的、帶著清苦藥草的氣息,不經意間撩過李肇的鼻尖……

  這一幕構成了一種極具衝擊力的、破碎而誘人的畫面。

  驚心動魄的美……

  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滯。

  「平安……」

  喉結極其輕微地滾動了一下。

  一種熟悉的、混雜著燥熱與占有欲的情緒,如同沉睡的火山被驟然喚醒,沿著脊椎迅猛躥升,整個人仿佛都灼燒起來……

  他知道這是什麼。

  情絲蠱復甦似的灼流,無比清晰地侵蝕著他的感官。

  他猛地伸出手,近乎本能地攬住她的腰,將她更穩固地圈在自己身側,靠住車壁,固定在臂彎之間。

  那力道並不輕佻,帶著一種純粹的支撐,隔著粗糙的禪袍布料傳來……

  薛綏身體瞬間繃緊。

  「殿下……」

  她抽回自己的手臂,動作帶著幾分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戰慄……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更尖銳的……連她自己都羞於承認的、難以言喻的慌亂。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掌傳來的力量,帶著乾燥而溫熱的體溫,仿佛能透過衣料,灼燒她的肌膚……

  那種獨屬於男女之間特有的尷尬與悸動,讓她心悸不止。

  這種情緒,她原以為不會出現在她的身上。

  畢竟第一次見面,她便可以坦然在他面前盡露身上猙獰的舊疤,心如止水……

  「不勞殿下,我可以自己坐穩……」

  她聲音乾澀,強撐著身體,保持平靜。

  李肇的手臂非但沒有鬆開,反而借著馬車再次顛簸的力道,將她穩穩地帶入懷裡,半圈在胸膛與車壁形成的狹小空間裡。


  「安分待著。再動,孤就要亂來了?」他聲音沙啞緊繃,不似玩笑,胳膊更是緊繃著,仿佛抱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亟待處理的軍務。

  「孤不是李桓,沒有那份憐香惜玉的假好心。」

  薛綏脊背有些發熱。

  那屬於另一個人的、強健而陌生的心跳。

  正以一種不容忽視的姿態,撞擊著她脆弱的神經。

  空氣仿佛凝固了。

  危險而曖昧。

  他離得也太近了。

  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尚未褪去的幽暗光芒,近得能感受到他帶著溫度的呼吸和身體的變化,以及那份被強行壓抑的躁動、掙扎,和被逼到懸崖邊的決絕……

  這是隱忍,也是信號……

  薛綏緩緩閉上眼,復又睜開。

  眼底的波瀾被強行壓下,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沉靜。

  「殿下……蠱毒雖清,但妄動心念,於你無益。」

  她輕聲提醒,試圖隔絕這令人窒息的曖昧。

  「省點力氣。」

  李肇身體幾不可察地挪了挪。

  面無表情,仿佛剛才失態,只是她的錯覺。

  「又不是沒抱過,緊張什麼?」

  薛綏:「……」

  車廂內氣氛再次凝滯。

  薛綏一口氣堵在喉頭,臉上有一抹異樣的紅暈,

  「罷了,殿下要我的命,拿去便是。」

  「孤要你的命做什麼?」

  李肇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片刻,仿佛要穿透那層平靜的面具。

  「平安……」

  他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兩人之間本就微乎其微的距離。那股清冽的氣息,瞬間變得更加清晰、更具侵略性。

  「行。你這條命,連同你骨頭縫裡那點不肯低頭的倔,孤都要定了。至於怎麼要……」

  他刻意停頓,目光落在她俏紅的臉上,滿是興味。

  「孤自有章程。現在,你安分點,省得待會兒真死在路上。」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

  薛綏挑眉,「殿下如今越發不要臉了。」

  「要臉和要人,孤還是分得清的。」

  李肇低低笑了起來,胸腔的震動清晰地傳遞到她身上。


  玩笑罷,他小心地調整了一下姿勢,將她更安穩地安置在鋪著柔軟錦墊的車廂角落,半躺下來,舒適地倚靠著車壁。

  那條有力的胳膊,卻依然半圈在她腰側,形成一個穩固的支撐。

  「聽話。小憩一會。」

  命令的口吻,近乎哄勸的意味。

  -

  車廂內安靜下來。

  回庵的道路,也平順了許多。

  暖意包裹著兩人。

  或許是炭爐的熱氣太過熏人,或許是空間裡的氣息莫名讓人安定,薛綏長睫低垂,緊繃的神經漸漸鬆弛,好似飄蕩在柔軟的雲層……

  迷迷糊糊中,倦意襲來,竟昏睡過去……

  待她再次睜開眼睛,天色暗下來了。

  風雪在車廂外呼嘯而過……

  晃動的帘子,如輕盈的水波,撞出細碎聲響。

  她動了動,發現李肇雙眼合攏,呼吸均勻,也睡著了。

  「殿下……」

  她低聲喚道,試圖從他臂彎里挪開。

  不料,李肇無意識間,將胳膊收得更緊。溫熱的掌心,輕輕按住她的後腦勺,讓她埋在他的頸窩。

  「冷。」

  一聲含糊的低喃,仿佛夢囈。

  溫熱和平穩的呼吸,讓她想要掙脫的動作停滯……

  她不再動彈,靜靜靠在他的肩頭。

  聽著車外的風聲,和他沉穩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李肇呼吸的節奏似乎有了細微的變化……

  薛綏察覺到什麼,猛地抬頭,一道帶著初醒時微啞的嗓音,在她頭頂響起:「你……為何沒推開我?」

  薛綏沉默片刻,「殿下也需要暖手。」

  李肇低笑,忽然感動一般將她攬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細心地替她將滑落的兜帽重新拉上來,嚴嚴實實地蓋住她的腦袋。

  然後,一個極輕、極快的吻,落在她光潔的額角。

  「好平安。」

  奇異的滿足感,聽得人心頭微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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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綏道:「殿下方才說夢話了……」

  李肇神色微微一變,「說什麼?」

  「冷。說你很冷。」

  薛綏如實回答,抬眼看向他。


  昏暗的光線下,她捕捉到李肇眼底一閃而過的脆弱。

  薛綏問:「殿下可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李肇低頭,鼻尖蹭過她的額角,「你想聽嗎?」

  薛綏:「嗯。」

  李肇輕嘆一聲,捏了捏她的臉頰,力道很輕,帶著一種近乎孩子氣的親昵。見她眉頭微蹙似要發怒,這才笑著收手。

  「你方才說,我生來便是金尊玉貴的龍子鳳孫……」他仰面靠回車壁,下頜線條繃緊,「不錯,我五歲便封皇太孫,立於御前聽政,錦衣玉食,宮人環繞,可謂天之驕子。可你知,金尊玉貴是何等滋味?」

  薛綏緩緩搖頭,看向他。

  炭火映照下,他仰面靠在車壁上,下頜線條繃緊,眼神卻好似穿透車頂,投向某個虛無的過往。

  「那時候的我,沒有野心。甚至……不懂何為野心。」

  薛綏沒作聲,目光變得柔和。

  李肇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小時候,在御花園撞見母貓叼著幼崽搬家。那貓是冷宮裡去世的妃嬪養的……它不知尊卑,也不認識我。那日,它被我驚到,炸著毛吼叫威脅,將幾隻瘦弱的幼崽死死護在身後……那時我就想,母獸都會拼命護崽,為何人不會?」

  方才的旖旎仿佛被這一席話稀釋,沉澱出一種更為深沉的、近乎凝滯的氛圍。

  「六歲那年,讀《史記》,得見霍去病封狼居胥。」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聲,帶著自嘲。

  「盧太傅說,那是武將最高榮耀,我盯著地圖看了半夜,想那些黃沙里的屍骨——第二天便去了校場,用皇祖父賞我的那把榆木小弓,想著有一天,我的箭,也能射得那樣遠,那樣准…」

  李肇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情緒。

  「我練了整整三個月,手心磨出血泡。終於有一日,覺得技藝有成,在父皇休沐時,興沖沖地跑去御書房求他來看——那時,父皇剛登基不久,勵精圖治,朝臣常贊他,有太祖之風……」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極其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車廂內的空氣仿佛都隨之凝滯。

  「陛下沒有誇你?」薛綏問。

  李肇轉眸看她,燭火映得他眼底泛紅。

  「父皇說:太子當學文景,以仁德化天下,學那武夫逞勇鬥狠作甚?」

  「母后不敢違逆聖意,也說,太子當以聖賢書為重,弓馬騎射雖可強身,卻不可沉溺,因些許嬉戲荒廢了功課……」

  「那把榆木小弓,我後來再也沒碰過。」

  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重重砸在薛綏心上。


  看來崇昭帝從那個時候起,便忌憚太子有「武」心。

  薛綏甚至能想像出那場景——

  年幼的太子,滿腔的興奮與期待被兜頭澆滅的可憐。

  他的父皇沒有認可他的努力,還將他珍視的志向貶低。

  母后雖是不得已,卻也用溫柔得體的話語,將他推向一個人的孤寂……

  她忽然想起自己幼時在薛府,嫡母罰她跪雪,父親路過也只當沒有看見的場面。

  原來天家貴胄的孤寂,與庶女的苦楚,竟有相通之處。

  「七歲那年,宮宴失火。」李肇聲音變得異常冰冷,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母后當時在太后宮中侍疾,不在席上。火光沖天,濃煙滾滾,眾人驚慌失措,各自奔逃保命,竟沒有人想起,我還留在席上……等母后趕到,讓來福將我從濃煙里抱出來,父皇正在給受到驚嚇的蕭貴妃,簪那支搖搖欲墜的點翠鳳釵,見到我灰頭土臉,嗆咳不止,也只是皺了皺眉,說——太子怎生弄得這樣狼狽?不成體統。」

  薛綏靜靜地聽著,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她看到了那個年幼的,在權利角力中被拉扯得遍體鱗傷的孩童……

  也重新認識了那個將脆弱深埋的太子。

  她伸出手,沒有言語,只是輕輕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李肇握緊她的手。

  兩人之間無聲地流淌著,同病相憐的情緒。

  李肇笑:「這便是太子。」

  又道:「太子不是兒子,是權力傾軋、立場博弈的一個籌碼,一個需要被規訓的傀儡。他想要的是一個符合他期望的工具、循規蹈矩、言聽計從、毫無瑕疵……以此穩固帝位,維持朝堂宗室微妙的平衡。至於太子的喜怒哀樂,甚至我這個人……無關緊要。」

  車廂里瀰漫著沉重的氣息。

  那是屬於一個在權力、親情夾縫中掙扎求存,卻從未真正享受過孩童歡愉的儲君的孤寂。

  這份孤寂,比窗外呼嘯的風雪更冷,更深。

  野心、權力、與天相搏……

  這些詞從他口中吐出,勾勒出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李肇——

  「薛平安,你怕不怕?」

  薛綏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迎上他的目光。

  「怕什麼?」

  李肇看向薛綏,目光銳利得仿佛要穿透她的靈魂。

  「我的命運,從出生那一刻就註定了。沒有退路,只能向前,不斷向前,直到握住那張最強的弓,讓這天下,再也無人能左右我的命運,也無人能再踐踏我在意的一切……」


  「不怕。我等著殿下拉弓的那一日。」

  李肇凝視著她,目光在馬車顛簸而搖曳的銅爐光影里,漸漸柔和。

  「平安。」

  深深相擁,呼吸交纏。

  素心蘭香與松柏氣息氤氳繾綣,不分彼此。

  曠野茫茫,天地間仿佛只剩車輪碾過積雪的吱嘎聲。

  李肇那緊繃的、仿佛承載著整個皇朝重壓的脊背,在她無聲的依偎與接納下,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鬆懈下來……

  李肇:抱到了,抱到了……

  薛綏:嘖!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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