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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壞人壞報(上)

  第301章 壞人壞報(上)

  程行郁因防疫之功,被彰至御前,乃至著書立傳,實乃山月未曾想到的。

  乍然聽聞,山月僵在原處,隔了好一會兒,才扭頭望向門廊處,冬日暖陽傾瀉而下,如水波一般輕柔的光照在一盆精心呵護的君子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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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蘭草旁,點著一隻紅泥小爐,小爐中燃燒著細細劈開的柴火。

  一點點火氣,便可叫這盆脆弱的蘭草浮現生機。

  程行郁病故後,遵從了他的遺願,遺體未曾落葉歸根,反而一把火燒燼,塵歸塵、土歸土,剩下一剖葬在了他自福壽山帶來的那盆蘭草里。

  蘭草被山月照料得很好,葉茂莖深,自山澗而來,卻在京師紮根。

  山月平靜地注視著這盆蘭草,相隔許久,眼眶略微濕潤,山月側過頭去,以指腹為絹布,將眼角的淚意擦拭乾淨:這是她頭一次為俗世的功德而感到歡欣。

  自古以來,便是有人歡欣,有人憂。

  不過一日,武定侯府便陷入焦灼的情緒,向來以風度翩翩公子面孔示人的崔玉郎,朝會回府後,罕見地在府邸階前踩到朝服的衣擺,狠狠斜了一踉蹌。

  身側馬夫去扶,反被崔玉郎頷首,切齒斥道:「牽馬的髒手離我遠點兒!」

  被馬夫觸碰過的衣袖,卻好似沾上了洗不淨的馬騷臭。

  崔玉郎入迴廊,瞥了眼門外牽馬的車夫,垂下眸,貼身的小廝李木生,瘸著腿戰戰兢兢湊上前來。

  「這個馬夫,可是侯爺回京時慣用的?」崔玉郎發問。

  李木生慫著脖子搖頭否認。

  「那就拉出去,把他手剁碎,再讓他睜著眼,親眼看自己的胳膊肉餵狗吃!」

  崔玉郎撩袍徑直向內院裡走,強壓在心頭那團火陰惻惻地燒著,順著心房向上燎,怒氣迫切尋求一個出口。

  「砰——」

  崔玉郎一把推開內院的門扉,見傅明姜懶洋洋地仰靠在暖榻上,肚皮高高聳起,屋子暖烘烘的,四角都燃著名貴的銀絲炭,邊几上的水仙甚至以為春天已至,綻花相迎。

  崔玉郎從未覺得傅明姜如此噁心。

  這個女人,好像一頭通過啃噬他人血肉,輕而易舉獲得富貴閒散的碩鼠。

  靖安還在時,便寄生在她親娘身上;靖安死了,就吸他的血、吃他的肉!

  甚至,連一點點有用的皮肉,都付出不了!

  那張「牽機引」的解藥方子,甚至未起到絲毫用處,便成了一張廢紙——城裡四處都是!到處都是那張方子!連討飯的叫花子手裡都攥著一張方子!


  叫他像個笑話!

  像個徹頭徹腦的笑話!

  昨夜,同袁文英一眾臣工,威逼利誘、運籌帷幄說的那些話,如今他回想起來,只覺臉皮上火辣辣的疼!

  今日朝會,袁文英特地在拱柱門外候他,眼神晦暗不明,眼底那股漠色卻是明晃晃的嘲諷!

  他得意洋洋地拿著,連叫花子都不要的方子,在一眾老狐狸故作高深.

  崔玉郎活半生,只求一個「尊」字,不論是小時對父親膝下其他子嗣的嚴防死守,還是如今對傅明姜的縱容作戲,他咬著牙,臥薪嘗膽般隱忍,是為了抵天下人不能及之極點,他放下臉皮討好父親、討好靖安、討好傅明姜只為了今後能夠昂起頭來,叫這些人都跪在他的腳下!

  如今,他卻被區區袁文英所鄙夷!

  當時當刻,他臉皮被鄙夷銳利的目光扯爛,他頓時浸沒在坐立難安的侷促與滔天的恨意中。

  而在聽到解藥方子出自松江府程家時,他瞬間明了這個局的關竅:是山月,是山月一點點瓦解著「青鳳」的立世之根基。

  她快要做到了!

  她真的快做到了!

  她自松江府一步一步紛至沓來,如黃泉踏步而至的惡鬼,將「青鳳」經營數十載積攢的業績盡數吞噬,最後留下一個崔白年掌中圍獵。

  他油然而生出一股與有榮焉的驕傲。

  同時又生出一抹迫切的好奇:她會怎麼收拾傅明姜呢?她會怎麼崔白年呢?.——她又會怎麼收拾他自己呢?

  崔玉郎那腔坐立難安的侷促與席捲而來的恨意,瞬時變成蠢蠢欲動的好奇與隔空交手卻輸得心服口服的欣慰——山月呀,他的山月呀,他那如淨白明月懸掛天際、可望而不可及的明月呀。

  唯有這樣絕頂聰明的、決絕韌性、敢於冒天下之大不韙、身先士卒的女人,才配得上他。

  「玉郎!」傅明姜胳膊肘撐起上半身,目光灼灼。

  崔玉郎猛然回過神,只見這隻愚蠢的、醜陋的、粘膩的碩鼠,在富貴如春的寢堂華榻中蠢泠泠地笑,衣衫遛肩往下滑,露出肥膩的溝壑和令人噁心的黃黢紋路。

  在一瞬間,崔玉郎極其想揪住傅明姜的頭髮,惡狠狠地大力向後撕扯,連帶著血淋淋的頭皮,撕成一塊又一塊的碎片。

  但他不能。

  他得確定一些事情。

  除了解藥方子,靖安還有沒有給閨女留下其他的保命符。

  崔玉郎強扯出一抹笑來:「麟娘——」言辭頓了頓,低下頭,躊躇地來回踱步一番後開口:「那張方子,岳母大人可曾流傳出去過?」


  傅明姜一愣,扭頭看向屏風後的近身女官傅孺人。

  「回世子爺,並未。」傅孺人聲音打顫,她從六司底層打拼上來,趨利避害的本能如今告訴她,山雨欲來風滿樓,她想退,但靖安大長公主在她父親病重時給出的那枚金餅子,斷絕了她所有退路。

  「既沒有給過人,那便是永平帝存心斷咱們後路了。」

  崔玉郎聲音輕柔,半坐到柔軟華榻上,幫傅明姜撩起那縷滑落在面頰旁的頭髮,將今日京師城落了「解藥方子」鵝毛大雪一事說了個底兒朝天。

  崔玉郎接著峨眉微蹙,語聲帶著侷促的徵詢:「既然解藥方子已拿捏不住『青鳳』的牛鬼蛇神,麟娘啊,如今北疆軍在外征戰,你我二人便如案上之魚肉,任人刀殂——」

  崔玉郎伸出雙手,握住傅明姜的手:「麟娘呀,如今『牽機引』的毒,既然沒用了,那群老鬼咱們可曾彈壓得住?你好好思索一番,岳母大人可還留下別的得用之物?」

  傅明姜頗有些怔愣,一時間竟無法明晰崔玉郎其中所意,嘴邊的梨渦早已因面頰的贅肉擠壓成淺淺一道坑紋,萬幸,她的聲音還清脆:「彈壓?為何要彈壓?『青鳳』乃我母親所立,傅明伯是個殘廢,我便是母親名正言順的接班人.帝權更迭,只需詔書傳承,朝臣可不會逼迫繼承人證明自己有能彈壓得住老臣的東西!」

  你也知道那是帝權!

  他們是帝權嗎?!

  若無他物彈壓,老夥計,憑什麼死心塌地!?

  更何況,如今「青鳳」勢微,人心浮動,若無強硬手腕,群龍散去,他們便是浮出水面的靶子!

  他好歹還姓崔。

  幼時沾的血,如今成了保他命的法器——崔白年再嫌惡他,也要忌憚他是崔家唯一的後嗣!

  崔玉郎卻轉頭看向一旁的女官傅孺人,嘴角略微上挑,意有所指地發問:「孺人,你說——」

  傅孺人飛快抬眸看了眼崔玉郎,宮中輾轉掙扎數載,她如何聽不出言下之意:如果傅明姜再無底牌,崔家將如何待她,便全憑良心了。

  一個背棄種族、勾結外族以圖謀權力的宗族,能有什麼良心?

  殿下呀——殿下呀!

  您死得太早!

  獨留下閨女面對這成群的豺狼!

  傅孺人語聲哽咽:「.翁主好歹也占著個宗親的名銜,如今更是身懷六甲,您是武定侯的獨子,待翁主產下麟兒,您的地位豈不是更為穩固?便是看在長孫的面子上,侯爺待您必定再多幾分親近與信重」

  那就是沒有嘍?

  傅孺人和傅明姜不同,身份不同、境遇不同,當然最重要的是,腦力不同。

  簡而言之,傅孺人是靖安留給傅明姜的腦子。

  傅孺人能夠立刻理解他的用意,自然不會此時再對他有所隱瞞。

  崔玉郎面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收斂乾淨,眼底的那抹冷意漸漸浮於瞳仁。

  崔玉郎變了神色,傅明姜卻全然未察,仍不滿地瞥了眼傅孺人,厲聲嘟囔:「什麼親近信重?我與玉郎多年情分,有子是錦上添花,怎叫你說得如雪中送炭一樣?」

  又轉過頭,神色輕鬆地向崔玉郎:「永平帝聰明一把,提前解了方子,於我們雖有些困局卻也不算絕境,母親生下提攜了許多門生,難不成沒了『牽機引』鉗制,他們就不聽話了不成?袁文英是母親最為費心提攜的窮苦書生,當初考進士在小隔間裡日日吃冷水泡飯,還是母親托人送了兩盅雞湯——這樣的情分,便是沒有『牽機引』,便就沒了嗎?」

  「既如此岳母大人,為何要給袁文英下『牽機引』呢?」

  崔玉郎握緊的手緩緩鬆開,身形一寸一寸向後挪。

  這一問叫傅明姜語塞。

  崔玉郎面無表情地仰靠到椅背上,雙肩展開,雙手極為隨意地搭在椅子扶手上,眼皮向前,眸色輕慢地掃視傅明姜,隔了一會兒,喉頭溢了聲斷斷續續地輕笑。

  「銀絲炭,這些時日就停了吧。」

  崔玉郎緩緩站起身:「左右隆冬也快過了,翁主心寬體胖,身上囤的肥皮亮肉,撐得住這下雪的冬天。」

  傅明姜以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你,你說什麼?」

  崔玉郎展眉笑起來,伸手彈了彈傅明姜胳膊上低低墜下的皮肉。

  白嫩嫩的皮,確如流著油脂的肥。

  「你看看你,如今長得像一頭豬。」

  崔玉郎取出絲絹,慢條斯理地將指腹那抹虛空的粘膩擦拭乾淨:「你娘死前瘦得像根繩,撞擊在海岸的礁石上,腰杆斷一截、脖子斷一截、胳膊斷一截.東拼西湊了好久,才湊出一副全屍,噢——」

  崔玉郎好似突然想起來,糾正道:「聽說湊到最後,也還缺了右腳腳踝和左手三個指頭。」

  「你看看,你也不孝了。」

  「你母親瘦骨嶙峋、死無全屍;」

  「你卻像一頭豬一樣,日日躺在房中混吃等死。」

  崔玉郎神情重新復歸謙謙君子般溫和與深情,微微彎腰,食指挑起傅明姜的下頜,眼神卻落在其旁的傅孺人身上。

  傅孺人比他們年歲都大,又常年在宮廷六司進退,嘴角因日日緊抿,早已顯露出焦灼的紋路。

  崔玉郎卻興致勃勃、語態輕佻地開口:「.還不如讓孺人做你娘的女兒、做我的女人呢——至少呀,她不是一頭無事生產的肥豬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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