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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好人好報

  第300章 好人好報

  雪徹夜未下,濃露凝霜,至天明時,牆角已壘起尺余高的雪嶺冰碴,掃灑不及,便成了行人的攔路虎。

  袁文英單掌抵著朱漆殿柱,俯身撣去鞋面積雪,一抬眼,瞧見工部右侍郎任大人也在遠處倚牆拭靴。兩人目光一碰,各自頷首,嘴角皆浮起一絲枯澀的笑——像極了勾欄里待價而沽的姑娘,「牽機引」的解藥,便是拴住他們的賣身契。

  當年為走捷徑,他們仰頸飲下那杯「牽機引」,成了「青鳳」的人,省去十年苦熬,東風驟起,送他直上青雲。

  可青雲之上,他才驚覺自己不過是只風箏。線攥在別人手裡,飛再高,也逃不脫那輕輕一拽。

  本月該服第五副解藥了。靖安曾許諾:辦完薛梟那樁差事,便給湯藥。誰知靖安自己出去時還是個全人,回來時已東一塊、西一塊兒,哪還顧得上他們?

  靈堂里,數他哭得最痛,既哭東拼西湊的老上司,更哭自己斷了線的解藥:甚至浮現出一個千不該萬不該的念頭,若這碗藥終究送不到他手裡,或許倒是樁好事。至少從此解脫,不必再做人。下輩子投作牲畜,反沒了這些捷徑誘惑,說不定,還能踏踏實實修出個正果。

  昨夜子時,他那不成器的長子袁悠不知與誰吃了酒,醉醺醺地回府時,順路帶了信:綏元翁主欲見幾位叔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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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鴇死了,如今,是小鴇娘要來接管這盤生意了。

  七八位朝廷重臣拖著沁濕的鞋襪,入了崔府進院落,推開門便見崔玉郎躬著身久候在門廊,姿容恭順相迎,屏風後頭坐著個肚皮高聳的女子,沒兩句,崔玉郎便笑盈盈地入了正題:「昨日冒昧相邀,本應晚輩親至府上拜候。只是麟娘如今身子不便,只好勞煩各位叔伯移步,還望海涵。」

  任大人抬手虛虛一讓,話音里透出慣常的圓融:

  「無礙——無礙——」

  「岳母大人驟然仙逝,」崔玉郎繼續道,並不在意誰說了什麼話,語氣稍沉,目光卻依然平和,「我等小輩哀慟難已,府中上下亦是悲不自勝。然逝者已矣,生者卻不可沉溺於悲痛而忘其志。」

  他稍稍一頓,眼風輕掃過眾人:「岳母生前所託之事、所系之業,仍應接步啟程。如今這擔子落在麟娘與我肩上,亦離不開諸位叔伯扶持——還望眾位念及往日情分,同心協力,共承遺志,使我輩之路,不致中斷。」

  袁文英借撫鬍鬚,埋首與任大人目光對接,卻並不接話。

  他不接話,有人接,京兆尹少卿服藥的時間也已逼近,他著急:「這是自然,我等受靖安殿下扶持良多,如今也該做匡扶小輩的義臣——只是現下永平帝勢如破竹,步步緊逼,我們如今也沒個章程。「


  你得說你需要啥,我才能做啥,我做完了,你就得給藥了啊!

  崔玉郎笑了笑,清俊秀雅的丹鳳眼微微向上挑了挑,指節彎曲,輕輕敲擊在桌案上:「如今皇帝勢如破竹,京津冀盡數在其手,若要破局,唯一指望北疆——北疆軍所要的十八兩白銀不了了之,既被羅剎所劫,總得要皇帝給個說法,重新撥款也好、全朝募集也罷,這十八萬兩銀子務必要落袋為安。」

  此為其一。

  「西山大營,如今被薛梟掌持,禁宮衛軍首領一職,務必要我們的人攥在手上——我在工部也待了數年,禁宮衛軍首領多為宗親銜領,恰逢岳母大人西去,由我這個宗室女婿蒙蔭接手,合情合理。」

  此為其二。

  崔玉郎的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停,那抹淺淺的君子淡笑,如竹吐息。

  「至於其三,」他聲音放得更緩,像怕驚醒了什麼,「待諸位大人將前兩項辦妥,小輩再告之諸位也不遲,到時諸位大人服用解藥後,便如新綠煥枝,又可為我們這番大業鞠躬盡瘁了。」

  這兩項任務,不能稱之為不難。

  若皇權勢弱,當然可以叫永平帝予取予求。

  如今永平帝大權在握,身側權臣薛梟又是個硬碰硬的狠茬,這些要求,如何能做到?

  袁文英遲疑:「崔世子,可曾思索過成事的章法?」

  崔玉郎攤開手:「小兒無謀亦無知,只可仰仗諸位大人。」

  袁文英一時語結:竟不知如何回復這般無賴之言!

  崔玉郎反笑起來:「小兒只知,自古以來,武將死戰,文臣死諫,永平帝要臉,若其在位上臣子觸柱死諫,他必定退讓——更何況袁大人為帝師,於永平帝有過幾日師徒香火,老師為諫言而死,做弟子的還有臉以儒道立朝嗎?」

  袁文英瞠目:「世子這是何意?」

  是要讓他死諫嗎?!

  憑什麼?!

  憑什麼?!

  他大不了不要那副解藥,苟延殘踹個一年半載,拼了一條殘軀,也要將這群拽風箏的人自食惡果!

  莫把牆頭草逼急了的教誨,靖安不曾對她的女兒女婿講過嗎?!

  崔玉郎身形向後一靠,俊雅秀麗的面容如一炷佛前燃著的香,清冽、筆直,周身繚繞著一段與塵世無關的孤山雲霧。

  他向來是京師城裡最漂亮、最矜貴、最規整的兒郎。

  只可惜他長得太好,反倒叫人忘記了他的頭腦、他的城府、他心狠手辣的陰戾。

  「袁大人當然明白我的意思。」崔玉郎始終謙和噙笑:「您死諫,您的那份解藥,便可順理成章地遞承給悠哥不是?」


  袁文英瞪大雙目:「你說什麼?悠哥兒?悠哥兒幾時服過『牽機引』,他連舉人都未考取,殿下怎會給他餵服——等等等等!昨日夜裡,昨日夜裡是你同悠哥兒吃的酒!你,你——」

  崔玉郎頷首謙恭:「吃酒吃麻木了,旁人勸什麼,他便會喝什麼。」

  袁文英胸腔的絞痛愈甚,急促的氣喘快要將他逼得窒息!

  犬子再無用,也是兒子啊!

  做老子的,勢必是要救兒子的呀!

  袁文英捂住胸口,久久不曾言。

  「袁大人好好想想,事急從權,非常時當行非常事,岳母大人是女中豪傑,向來講義氣、求體面——您看看——」

  崔玉郎再次攤開手,語聲謙卑中帶著志得意滿地篤定:「您看看她把事兒辦成了什麼樣兒?咱們如既在低谷,只能不擇手段,袁大人,您若死諫,當值一樹豐碑。」

  袁文英如何回府的,他有些記不清了,記憶唯一清晰的是沁濕的褲腿,迎著寒風死貼在皮肉上。

  翌日便為大朝朝會,而轉機恰在第二日清晨,意料之外地降臨。

  「——老爺——老爺!」

  天不亮,袁府內院的門被推開,袁家管事步疾飛奔,手裡攥著一摞紙跑跪至面色煞白的袁文英跟前:「城內城內昨夜,昨夜下了一場大雪!」

  袁文英無言:所以呢?

  又不是六月飛雪,這隆冬時節,下再大的雪,不都應當嗎?

  「不,不是雪!不是雪!」管事朗聲道:「是紙片子!像雪一樣的紙片子!上頭是藥方!抬頭寫得明明白白的,是『牽機毒藥』的解藥方子!京城每處藥鋪門口都撒了十來張,白花花的,就跟下了場大雪沒區分!」

  袁文英瞬時口乾。

  不可能吧?

  怎麼可能瞌睡來了,枕頭也來了?!

  袁文英一把搶過管事手中的紙片子。

  他不懂藥理,但他仍舊如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飛快地一目十行,目光定格在最後一行:程行郁永平八年仲秋解。

  「程行郁是誰?」袁文英高聲問。

  「臣——有事啟稟——」朝堂之上,三年一輪進京述職的松江府現任知府柏瑜斯越眾而出:「一連三載,以松江府為核,每至寒冬,時疫如期來襲,多虧松江府郎中不顧個人安危,靜心摸尋破疫之法,方得城中疫病可控可治之局面。微臣特請書為破疫郎中程行郁立傳蓋廟,以慰仁醫高德。」

  「允——」

  袁文英猛地抬頭,卻見龍椅之上,冠冕朝珠之後的永平帝眸光極沉地從他身上一掃而過。

  隨著永平帝如秋水深剪的眸色,拴住風箏的那條線,「咔擦」一下,應聲而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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