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過客(上)
第298章 過客(上)
靖安的死訊,隨著皇城派出的禁衛壓棺入城,終於沸反盈天。
依據大魏律,凡公主喪聞,皇帝輟朝一日,自初喪至大祥,御祭凡十二壇,翰林院撰祭文、壙志文,欽天監選地擇日,國子監監生報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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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訃文及墓志銘需寫明公主諡號、喪儀規制、誕辰生歲及功績去因。
靖安大長公主一應葬儀文書,由永平帝欽點內閣袁文英撰寫。
文書撰寫得當後,經由戶部給齋糧,工部造銘旌、神主、魂帛、棺槨、墳壙志石、冥器儀仗.至此,工部及內監於墳所設享堂,祀后土並題主安神,後俱遣大臣行禮。
永平帝於大禮大義大德上,絕非小氣之人,以「惡諡」對靖安一生蓋棺定論的行徑,徐衢衍不會做,亦不必做——無論是非功過,在史書之上,昭德帝臨終,保遺詔三人之中必有靖安徐良女。
如果他徐衢衍連身後名都要給靖安使絆子,那他與末唐時抹掉親姑母太平公主身份、功績的唐玄宗,又有何區別?
他不願當「唯有半世英明」的李隆基。
他要做就做李世民,做魏太祖,在文治、武功、納諫、用人.都上佳,最最上佳的帝王。
故而,靖安的墓志銘及訃文書寫極其華麗大氣,自「帝女之尊」至「幼通女訓」,自「秀美姿容」至「從夫善行」,至後永平帝大筆一揮,為嫡親姑母定下「鎮國敏順恭謙大長公主」的美諡,甚至允許其於皇陵設靈,擺禮七七四十九日後,南遷鎮江府,落葉歸根與早逝的傅駙馬合葬。
台面之上,里里外外,永平帝皆考慮得當;
台面之下,身為子侄的徐衢衍,似乎又忘掉了許多事。
東十二胡同,崔府掛白,自遊廊至內院,火紅的燈籠撤下,換上霧蒙蒙的大白紙燈籠,奴僕秋絳色的服制收了起來換上粗布麻衣。
「.自古來,若母為公主,西去後,其母名下封邑最少三中有一,至多全部湯食邑由子、女分封,子降一級封君或侯。更何況,母親諡號加封『鎮國』!」
酸枝木螭龍紋彌勒榻上,傅明姜雙頰酡紅,半靠在背榻上,因懷孕血熱,這隆冬的天只罩了件紗衫,肚子高高隆起,像膨得發脹的甜瓜,許是輕輕一拍便可瓜皮裂開,瓜熟蒂落。
她氣色還不錯,或是因孕期胃口大開,或是因心尖之人捧著、哄著、夸著、伺候著——比如現在,崔玉郎正埋下頭,仔細揉捏她略有浮腫的小腿和腳背。
雖中氣足,但難免因母親逝世,染上些郁色。
傅明姜眼角帶著哭過的紅,眉梢下撇,圓圓的眼早已被鼓起來的顴骨肉擠成狹長的縫:「傅明伯是個沒用的殘廢,母親留下的遺榮應當盡數傳給我!這麼多衰榮有什麼用處?!便是那諡號漂亮到長達十七八個字,實在的好處分毫沒有——皇帝也只是個廢物點心罷了!」
崔玉郎低低垂下頭,一頭髮絲被乳白色的玉帶一般的緞綢捆綁住,在肩頭斜下,清晰秀雅的眉眼在孝衣與光暈中,像被仙子選中的白玉郎君。
廢物點心?
崔玉郎心頭掠過三聲嗤笑。
徐衢衍自拿到傳位遺詔後,便是裝也不裝了,縱容著走狗薛梟將他那時日無多的丈母娘騙至海邊迫殺掉,又在墓志銘及訃告中顛倒黑白,將靖安的死訴說成:久病未愈的大長公主四處求醫,至冀州契縣馬騮山海角嶺遭遇山匪,被山匪追至墜海,而山匪恰是一月前伏襲薛梟的漏網之魚,且靖安身側的家兵全軍覆沒
顯赫一世的靖安大長公主,最後的死,是被小小毛賊追到了海里——這若是放在話本子裡,難免不被人罵一句「虎頭蛇尾」「高開低走」。
甚至,在那看似華麗的祭文中,通篇只談靖安大長公主出身的顯赫、相貌的出眾、與駙馬的感情甚篤.全然不提靖安攝政的功績,全然不提經由她手頒布的法令條文、斷定的大案要案、在昭德帝亡故後她穩住的朝綱和提拔的門生。
模糊掉這個女人最自豪的政績,在諡號中冠之以「順」「恭」「謙」等溫馴字眼,將她澎拜的、中道崩殂的政-治理想,簡化為一行馴順的注釋。
崔玉郎唇角勾起一抹譏諷:上等人做起下流事來,格外體面。若人死後,當真泉下有知,靖安恐怕此時已急得團團轉。
岳母,先別忙亂。時至今日,你這閨女,才真正算落到他手裡了。
「麟娘,換一換腳。」崔玉郎聲音也跟緞子似的,清朗鬆弛,又似一塊好玉落進水裡,除卻濺起透白的水花,還有叮鈴鈴的響聲。
傅明姜郁色中難掩怒氣,重而翹換腿:「母親病時,雖糊裡糊塗,打我罵我還說我不中用,還挑撥我提防你提防崔家,叫我傷心了好久——雖如此,我也是要認她的。」
傅明姜說著是有些眼淚想要湧出來的,肚子裡的小崽兒卻適時動了動。
傅明姜忙偏頭抹掉眼角的淚:她快生了,可不能哭,劉太醫說她胎有些大,如今臨近生產,她不能出意外,孩子更不能出意外。
若母親再撐一陣子就好了,待過了年再死,她孩兒也產下來了,年頭也過了,指不定徐衢衍還能看在母親的面子上,給孩兒封一個爵位。
如今這節骨眼,又要過年,又要辦喪失,又要生孩子,喜不喜,悲不悲的,叫人難堪。
只可憐她還未出世的孩兒,方才到這世上,慶祝不得、歡歌不得,甚至連最能庇護他的外祖母也撒手人寰去了。
這一年來,母親身子骨總是不好,病怏怏的,腦子也糊塗,她受了兩三場排楦後便懶怠著再去主動尋不痛快。
本想著,產下孩兒後,無需她主動去求和,看在孩兒的面上,母親必會低頭。
誰料到等著等著,反而等來了母親的死訊。
「便怪那賀卿書!」
傅明姜狠狠道:「這些時日,母親本就羸弱,賀卿書失足落水溺斃而亡,反成了催母親命的最後一刀!」
崔玉郎唇角的譏諷,快要藏不住了。
時至今日,傅明姜仍以為她母親與那賀卿書是真愛
呵。
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一頭母獅,怎麼能生出這樣愚蠢的鬣狗?
難不成與他一樣,原是個冒牌貨?
噢。噢!
傅明姜向來引以為傲的高貴血統,確是作偽的,她那生父「傅清泉」原只是他爹在鄉野山村篩選出的相貌最漂亮的廩生,又因伶俐聰明,被崔白年選中塞進家道中落、家譜遺失的傅家充作子嗣。
至於「傅清泉」為何會死?
那便不得不提「人一旦有了權勢與眼界,便不聽話」的舊論調了——「傅清泉」與靖安取得婚盟後,當真入了戲,又仗著靖安的偏寵和愛意,不再聽崔白年的差遣,崔白年一氣之下便送了「傅清泉」見閻王。
「傅清泉」死在了靖安最愛的時候。
崔白年趁熱打鐵,而後又在鎮江府挑選出與「傅清泉」有七八分相似的周行允送到靖安身邊。
奈何下九流戲子出身的周行允,實在愚蠢,除卻一張皮囊,與靖安話不投機半句多,走不進靖安的內心,自然也左右不了靖安的言行。
而後,機緣巧合下,再遇賀卿書。
論及相貌,賀卿書與「傅清泉」不算相似,但無端端地都有股溫柔的、怯弱的氣質,讓人晃眼間認錯看錯。
又費盡心力地將賀卿書送至靖安身側。
那時,靖安已有些年歲了,在男人打堆的權勢場裡混跡數十年,早已明白權柄比愛情美好,權力比男人可靠的道理,權力巔峰時也品嘗過許多男人,賀卿書的出現只能勾起她短暫的興趣,後力難以為繼。
萬幸。
賀卿書好似很有吃這碗飯的天賦。
他無師自通地魅惑住靖安身邊信重的女官陳夫人,打通了接近靖安的捷徑,一點一點成為這十年來離靖安最近的男人——當然,除了賀卿書,靖安也還有許多的男人,比如唱「鶴郎」的戲子、偶有一面之緣的清貧舉子、自薦枕席的小官小吏、甚至宮中五官清秀的小黃門太監。
這些都是過客,唯有賀卿書常駐長青。
而正如先前所說,賀卿書實在是有吃這碗飯的天賦:他能夠左右靖安的決定,而他往往代表崔白年的想法。也就是說,崔白年通過控制賀卿書,從而操縱靖安。
崔白年汲取了「傅清泉」的教訓,不僅對賀卿書吊著餅,更對其設下許多約束。
當然,此約束並非「牽機引」:「牽機引」是靖安趁昭德老兒晚年時深陷煉丹製藥的機會,搜尋到的毒藥,解藥方子一向都在靖安手裡握著,是她最後一張牌。
崔白年有自己的辦法。
比如寫下的賭債欠條;
比如賀卿書的真實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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