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清輝(中)
第264章 清輝(中)
太廟距離內宮,半炷香的腳程,馬車在禁宮內門停駐,工畫司內監領路至內宮清輝殿,未至遊廊,便可聞裡間言笑宴宴,幾管或溫柔、或颯爽、或端莊的中年女聲透過琉璃明窗飄落到地上。
山月躬身撿拾起隻言片語。
「.雍王孝心,遊歷名山也記得給咱們八百里加急送新制的福鼎白茶回來,昨兒個我泡來吃了,別說,和咱們素日常喝的碧螺春呀、龍井呀,滋味大不相同哩。」
這管聲音蠻年輕,輕飄飄的,像搭在弦上飄出的尖聲。
隨即便有一管女聲悶出一腔輕笑:「碧螺春、龍井皆是殺青炒至的綠茶,吃的便是個鮮爽強烈;福鼎白茶出自閩南,講究個日曬萎凋,越陳越香,二者截然不同,豈可同日而語?珍太嬪若開口只有奉承太后一個目的,那本宮還是奉勸你——別說話的好。」
這管聲音是咽喉深處發出的,低低淡淡的,充斥著華貴的嘲諷。
「你——」
年輕的女聲突然揚高,又瞬間降下來,悶聲悶氣地認慫:「是貴太妃教導得是。」
「說起雍王,叫人不免想起榮王來。」又一個陌生的女聲,聲音帶著親昵的笑意:「聽說榮王殿下這些時日讀書十分用功,如今小小年紀是駢賦做得、大文章也做得,若放在外頭,必定是震驚朝野的天縱奇才。」
「你我姐妹數十年,官面上的話隨意聽聽即可,可不許說來哄我開心。」華貴女聲帶著驕矜。
「哎喲——」方才的女聲緊跟著接上:「我若要哄你開心,直管把太傅對咱們殿下的評語照念一遍,何必還挖空心思自個兒去想咧!」
裡間隨即傳來鶯鶯燕燕的笑聲。
至今未聽到方太后的聲音,而照如今的局勢來看,後宮之中,貴太妃的威望仍舊是最高的。
山月垂眸。
沒一會兒,裡間貴太妃的聲音揚聲傳出:「這薛夫人怎麼還沒來?薛梟位高權重,眾人避其鋒芒,連帶著這夫人也金貴起來了?」
工畫司內監忙屈膝躬身,在屏風後回話:「稟諸位娘娘,薛夫人已至!」
「宣。」
仍舊是貴太妃的聲音。
山月斂裙入內,終見這群帝國地位最為「尊貴」的女人。
山月始終垂眸,餘光暗自將布局看清:清輝殿正堂之中,主座之人便是那方太后,著一身深絳色的綢袍暗花交領長衫,除卻衣襟處的一方蝶戀花赤金紐扣,全身上下再無飾品,此人應是年歲最大,眼角嘴角處皆布滿細紋,嘴唇輕輕抿起,目光盯著地面,並不與人對視,顯露出幾分悲天憫人的慈悲。
其左下首,便是先帝朝寵冠六宮的貴太妃喬氏,保養得極好,著一件蜜合色縷金穿花鳳拖泥裙,隱隱約約露出一雙綴著一串翠色青玉的鞋履,小小的下頜高高揚起,端的是一幅從未吃過苦頭的矜貴和與年歲並不相符的天真。
再下首便是三兩個打扮不算出眾,但年紀較輕、眉飛色舞的前朝妃嬪。
當朝的永平帝後宮平平無奇,無甚波瀾,原來,這戲碼,還是原班人馬在演。
入宮是樁大事,山月按品級著裝,難得穿了三品夫人妝花的靛青吉服,態度極為恭順,屈膝叩拜:「妾身柳氏見過太后娘娘,貴太妃娘娘,太妃娘娘、珍太嬪娘娘。」
叫起的,仍舊是貴太妃喬氏。
貴太妃笑盈盈地看山月:「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薛御史,哦不,薛參將多厲的名聲呀,如今也被柳夫人收攏得服服帖帖——」
轉頭同方太后道:「姐姐曉得的,我向來不喜歡工畫司的畫風,匠氣太重,咱們這幾張臉若叫他們來畫,必定都跟一個模子似的。我便讓工畫司與禮部琢磨著薦人上來,這不,正逢咱們這位柳夫人素有才名,在松江府時擅丹青的名聲就傳個滿城滿市,自嫁入京師,又以『玉盤夫人』為名號掙了不少讚譽,兩廂一合計,索性叫她來試試,姐姐您說可好?」
若真想徵詢方太后的意見,一早就徵詢了,作畫的人都進了宮,還問什麼問?問馬後炮靈不靈光?
山月將頭埋得更低。
隔了好一陣子才聽見方太后低沉訥訥開口:「.試試依你所言即可。」
貴太妃面上的笑明艷得很,拍拍手,便有連串的內侍捧了數十盆姿態各異的菊花魚貫而入,或玉瓣金心、翠蒂天香,或瓣若垂珠、流蘇玲瓏,或墨色深沉,古樸典雅。
「本宮素來喜愛仇英那副《漢宮春曉圖》,你先畫一幅昭德朝后妃的《秋霽賞菊圖》,若是好,妃嬪們傳世的肖像便交給你畫。」貴太妃興致勃勃:「柳夫人,你說可行?」
自是滿口應下,山月恭謹垂眸:「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娘娘姿容自是勝過金蕊泛流霞的花中隱士。」
貴太妃喬氏仰著頭笑:「本宮可不愛菊花什麼高潔氣度,本宮愛的是它『我花開後百花殺』,後人一步的決勝篤定。」
後人一步?決勝篤定?
榮王?
與前面爭強好勝不同,此話涉帝王之爭,未免太過挑釁。
山月餘光瞥向上首端坐的方太后。
方太后仍是垂頭不言,手縮在袖中前後攮著,應是在數珠誦經。
也是。
必定是這般個性的人,才能在「青鳳」夾擊中存活。
啟畫不過三日,山月便看出「畫像」分明是大傢伙為貴太妃喬氏抬轎湊數的——喬氏熱情最高,呼前喚後張羅,穿得也最為華麗,牢牢占據畫圖最中心的地位;至於其他人,都是捧哏的陪襯,包括方太后。
此事,喬貴妃籌謀許久,是真想要一幅能傳世的畫作,心裡著急,要得也急。宮廷畫,向來以旬計數,喬貴妃卻只給山月十五日的時間作畫,山月只好在內宮住下隨時待命。
畫到第五日,天兒漸漸涼下來。
喬貴妃仍舊將頭昂得像湖中最漂亮的那隻天鵝似的,盡力展示她最引以為傲的左臉,方太后手握佛珠、閉目養神,另兩位珍太嬪、莊太妃在角落鑲邊兒,一個人拿剪子剪菊花,一個人作低眉輕語狀,只能趁喬貴妃不注意時,偷偷打呵欠。
珍太嬪呵欠尚未打完,餘光瞥見了什麼,瞬時雙目圓瞪,尖聲驚呼:「柳、柳、柳夫人——你,你怎麼流這麼多血!」
畫中的主角喬貴妃被這尖聲驚嚇得雙肩一顫,正欲厲聲呵斥,剛扭頭,卻見端坐在三丈之外的柳氏面色蒼白,身下血流如注,嫣紅的鮮血順著昂貴的酸枝木三腳獨凳緩緩流下。
這隻凳子,恐怕是要不得了!
不對,這一套四隻凳子,都要不得了!
這一套凳子是雲南上貢來的,木質好,色澤也上佳,她擺設了許多年了!
喬貴太妃生起一股嗔怒:這柳氏,真晦氣!
「這這是怎麼了?」率先開口的,竟是方太后。
山月躬身捂住肚子,額角與頸脖沁出一層又一層的冷汗,唇瓣毫無血色,她努力張嘴卻始終無果,除了眼角滑落的眼淚,她無法有任何其他表達。
「宣太醫宣太醫!」方太后啞聲高呼。
「宣太醫!宣太醫!」
太醫院急匆匆的呼聲從底層傳到三層。
「清輝殿宣太醫!」
清輝殿!
太后居所!
現任太醫院一把手林院正拎起藥箱一邊向外沖,一邊高呼:「賀水光!賀水光!出活兒了!」
緊跟著一個穿著麻灰色制服的小麥色少年像一隻蓄勢待發的小狐狸,溜地一躥就躥到了林院正身側。
林院正帶著水光朝外走,剛一拐角,卻被一支自牆後伸出的雪白拂塵攔住了去路,隨即踏出一個眉梢眼角皆帶著笑意的身影。
「吳大監!」林院正定睛一看,才分辨出來人。
吳敏笑眯眯地一揚拂塵,沖林院正不慌不忙地先問了個好:「.林大人,這是往哪處去呀?」
前頭在喊救人呢!
林院正急得不行:「清輝殿!不知是太后呸呸呸!不知是哪位貴人貴體抱恙,剛通傳了太醫.」
「噢?」吳敏如聽不懂一樣,目光狀似隨意地落到林院正身側的毛頭少年身上:「這位想必是林大人的愛徒了?」
太監說話囉囉嗦嗦,尾調拉得老長。
前頭要救人呢!
林院正又不敢回斥,隨便點頭:「是是.姓賀,剛跟著幹了三個月。」
吳敏抿唇笑起來:「既是林大人的愛徒,想來也是醫術高明林大人呀,咱們太醫院這些時日可不太平,人來人往的添減了不少,有時候您還是該給年輕人一些嶄露頭角的機會。」
林院正老實一輩子,實在聽不懂彎彎繞,愣了愣,羊角鬍鬚翹了翹,顯得有點呆。
啥意思?
這吳大監算是內廷第一人,總不能平白無故攔下他說話吧?
林院正使勁想,奈何腦子太久不動,實在轉不過來。
吳敏展唇笑得更加親和,話也說得越發明白:「有些無足輕重的場合,您直管叫這賀郎中試試。若是診錯了,自有人幫她擔著——您聽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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