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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蝙蝠(下)

  第232章 蝙蝠(下)

  「麟娘——麟娘——」靖安察覺到長女走神,蹙眉不悅喚著傅明姜的乳名。

  傅明姜如夢初醒,恍惚回神。

  靖安恨鐵不成鋼:「我在同你交待朝中諸事!朝堂風雲詭譎、瞬息萬變,務必要凝聚心神、算無遺策才能——」

  傅明姜抿抿唇,截斷母親後話:「若讓我說,母親這心疾就是終日勞心勞力惹下的。劉醫正叫您靜臥休養,切勿多思憂慮,您偏不聽,什麼都要攥在自己手裡,您不累,誰累?」

  靖安一頓,略顯怔忡。

  傅明姜低頭扯萬蝠不斷紋的寬袍袖子,避開母親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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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安雙眼微微眯起:「你的意思是,為母操心過甚,掌控過多,惹人討嫌?」

  傅明姜側過頭去,露出圓潤光潔如月皎潔的側面,嘟起豐潤紅唇:「女兒只是關心您。」

  「關心?還是指責?」靖安微微仰起下頜,心下瞭然:「今日,是崔家叫你來做說客?」

  「沒有——」

  話雖否認,傅明姜卻轉過頭來,蹙著眉,很是不解開口:「只是女兒想不通,常家做得不好,常藺剛愎自用,又不夠努力奮進,終日只知吃酒、鬥狠、玩女人,在西山大營多年皆無建樹!您也教過我,人在其位,無功便是過。您要保他到底?——還不如將常家換下,將玉郎自工部調任至西山大營,您女婿的本事,您是曉得的,做事踏實,風評極好,六部上下無有不對他欣賞讚嘆」

  傅明姜話說得急,一句趕一句,說到最後,她才發現靖安早已安靜地注視著她。

  「讓崔玉郎接替常藺,之後呢?」靖安聲音很低,語態和緩,像執一根綢繩,牽引著長女進入窮巷。

  「之後?」傅明姜疑惑,隔了片刻方道:「之後,自是叫他好好干,不辱沒您的聲名啊。」

  靖安搖頭:「我的意思是,之後『青鳳』怎麼辦?」

  傅明姜笑起來:「『青鳳』事多且冗,也該讓小輩錘鍊打磨了您掌舵,玉郎划槳,方向不偏不倚,總能駛上岸。」

  靖安垂下眼眸,唇色煞白,眼角與唇邊的深紋,像老樹深根上的痕跡。

  傅孺人在靖安身後,擰緊眉頭,拼命向傅明姜搖頭。

  傅明姜與靖安向來親昵得無話不談。

  她徑直無視傅孺人的提醒,反而換了坐姿,親熱地挽住靖安的胳膊,如往常一樣撒著嬌:「母親呀,您也該歇歇了。如今,您身體大不如前,孺人說您昨日夜裡還在咳血您辛勞大半輩子,現下我有了身孕,待我生產,您便有了第一個孫輩,到時你含飴弄孫,享天倫之樂,何樂不為——我同您講噢——」


  傅明姜笑眯眯的,唇邊小小梨渦壓得深深,如蜜般甜地說著母親悄悄話:「我才不讓孩子在武定侯府長大呢,我叫他回公主府來,我讓他只同您親!」

  傅明姜無視傅孺人的警醒,自然也無視了母親越來越僵的手臂。

  「你的意思是,『青鳳』交託給崔家掌控,而我就在家中養育孩子?」

  靖安終於抬眸,她此刻的眼神,如一頭母狼,冷漠壓迫,似乎傅明姜再多說一個字,就要撲上來咬住長女的後脖頸,好好教一教幼崽做人做事。

  傅明姜終於覺察到靖安的冷意,挺直的脊背漸漸軟下來,語聲亦慢慢放輕:「母親,母親我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我只是覺得西山大營玉郎去很合適」

  廂房中,母女二人無人開口。

  安靜得瘮人。

  傅明姜微不可見地撇了撇唇角,透著不服氣。

  正是這個小動作,成為將靖安徹底惹怒的最後一根稻草。

  「啪嗒——淬!」

  靖安揮拂衣袖。

  藥碗應聲砸地!

  瓷片四濺,險些飛到傅明姜腳邊。

  「母親!」傅明姜被突然抬起的手臂牽扯,險些跌在地上,她被嚇了一大跳,忙捂住肚子。

  「蠢貨!傅明姜,你當真是個能掛在城牆上的蠢貨!」

  靖安聲音發沉,聲量卻提得極高:「我辛苦經營,是為了將『青鳳』的勢力傳給你!」

  「若我百年後,你必要繼承你父親的衣缽,以復興江南士族為己任,兢兢業業、辛勤開墾!」

  「不是為了扶持勞什子女婿!」

  靖安勃然大怒,嘶聲咆哮。

  傅明姜一張臉脹得通紅,如今才將目光投向靖安身後的傅孺人。

  傅孺人指了指肚子。

  傅明姜收回目光,當即紅眼哭起來:「母親我我肚子疼」

  靖安還欲發怒,卻被這句話截停了直衝入腦的憤怒。

  長女雙目染淚,眼角的淚痣楚楚可憐,與前夫相似的眉眼,像一記佛鐘敲在心弦。

  靖安一下子便軟了下來,深吸一口氣,耐住性子與長女好好說:「崔家要我對常藺趕盡殺絕,此舉打的什麼主意,麟娘你好好想一想崔白年外鎮北疆軍,崔玉郎一旦掌控西山大營,將呈何種態勢?」

  「拋開與常家的多年情分不談,如今『青鳳』內閣有袁文英,京師武將關北侯,外有崔家,三足鼎立,我們才能超脫其外、運籌帷幄!」


  靖安耐心道:「我日日教你縱橫捭闔之術,連對你弟弟都不曾有過這般耐心細心——」

  傅明姜低垂頭,以指腹抹眼角。

  是。

  是的。

  小時,她與弟弟每每相爭,母親定奪,總是偏向於她。

  原因有很多。

  她是母親第一個孩子,又遺傳了傅家人清秀姣好的面容,連她的執筆開蒙都是母親親自做的母親苦心經營一輩子的「青鳳」,吟春樓的堂會,母親帶著她開,而非弟弟;與常藺、袁文英相交,也是她隨著母親出席,而非弟弟

  甚至,她的乳名是麟娘,麒麟的麟;

  而弟弟的乳名是襄哥,襄助的襄。

  誰主誰輔,一目了然。

  母蝙蝠,雖只生一胎,卻盡力托舉,無論這一胎是男是女。

  母親曾說過:「若我是男兒,又有昭德何事?」

  母親向來有大志向。

  但但她只想守在崔玉郎身側,好好當他的嬌妻她沒那麼大的心胸,非得要「呼風喚雨」「為所欲為」「運籌帷幄」

  那是男人的事啊,她為什麼要過得這麼辛苦?

  傅明姜有些委屈,卻不敢說,低著頭,眼淚一行一行砸在手背上。

  母女哪有隔夜仇?

  靖安見女兒此狀早已心軟,聲音沙啞卻輕聲細語:「崔玉郎其人可用,我自用他,卻萬不可叫他越過你去。他並不愛你,待你亦非真心,不過是看在公主府的面子上和『青鳳」的權勢娶了你,你有權有勢一日,他便敬你寵你一日,你若將權柄盡數交給了他,無異於把頭伸到了他的鍘刀下」

  傅明姜不可思議地抬起頭來。

  母親在說什麼?

  什麼玉郎不愛她?對她不是真心的?

  母親憑什麼這麼說?

  玉郎為了她,主動將寵了許多年的林氏都趕出了府,更不要提,那些不多但身體契合的、心心相印的夜晚!

  靖安伸手去摸女兒的頭,嘆了口氣:「你說你要嫁給崔鈺,你真心愛他,你只要他不管他怎麼想,母親自是要幫你實現心愿的。但是麟娘呀,男人這種東西,你不要圍著他團團轉,不要為了他放棄掉上桌的機會」

  靖安話音未落,傅明姜猛地站起身來,一把打掉靖安伸出的手,語聲尖利:「您根本就不知道他有多好!您也不知道我們的相處境況!您為何要這麼說!」

  憑什麼說崔玉郎不愛她!

  崔玉郎愛她!


  愛她!

  愛她!

  除了她,崔玉郎還能愛誰!

  所有人都愛她,崔玉郎肯定愛她!

  這是逆鱗!

  是底線!

  她事事以崔玉郎為先,是因為崔玉郎也愛她!

  傅明姜瞪圓雙眸,直直盯住靖安:「我圍著男人轉?您難道沒有圍著男人轉嗎!?——先是我爹,接著是周行允,如今是賀卿書!您貴為公主,不要命不要臉地托著男人向上爬不是一次,更不是兩次!您可以,我為什麼不行!」

  「難道這些男人都是真的愛您嗎!?您比賀卿書大十歲!整整十歲!難道他真的愛你嗎!」

  「啪!」

  聲音清脆!

  此聲絕非碎瓷!

  靖安亦騰地一下站起身來,身形略微佝僂,但甩巴掌的力度卻是竭盡全力!

  傅明姜白瓷一般的面頰上登時浮現出一個紅辣的、清晰的巴掌印!

  「你打我!」傅明姜不可置信地高聲怒號,眼淚奪眶而出:「你為了賀卿書打我!」

  靖安搖搖欲墜,華麗的十二幅馬面裙像掛在形銷骨立的架子上,這一巴掌像耗盡了她所有氣力。

  傅孺人忙上前撐住主子。

  靖安艱難伸出手去攬長女。

  傅明姜卻哭著,轉頭便奪門而出,剛過遊廊,便撞到前來請安的周芳娘。

  「翁主,這是怎麼了?」周芳娘似笑非笑地探頭髮問。

  周芳娘身側還站著薛家那狐媚子一般的柳山月。

  柳山月低眉順目地靜立其旁,微垂著頭,眼睫長而翹,像畫裡安靜嫻美的仕女。

  傅明姜的怒氣被山月的存在刺激到頂點,她撐著肚子踱步至周芳娘身側,一揚手,便將一個耳光扇在周芳娘臉上,頂著發紅的臉,沉著氣咬牙切齒罵道:「臭婊子,你也配看我的好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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