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交換是常態
第155章 交換是常態
那場疫病的兇惡,仿佛還在眼前。
消瘦的人、凹陷的兩頰、堆在天井下方的屍首單是松江府,便死了近兩千人!
宮中忌諱生病,即便是風寒、皮疹此等小病,也要將人移開,草草開副藥,能活就活,要死就死,無人再管,饒是品階低些的妃嬪尚且如此,更何況還在銓選、只是「青鳳」棋子的小小良家子?
這等兇險的疫病,若無人醫治照料,只會九死一生。
山月心臟刺疼,心尖的疼痛蔓延上腦髓,滾燙的血淚在眼眶後生生打轉。
文清婉衝口而出之後,便是後悔:這事本是萬不能說的!松江府那四個病得要死了的丫頭,是被六司偷偷運出去的——那可是疫病!就算她們沒有被染上,宮中知曉後為保萬全,近期內也不可能叫她們近身當差!再狠一些,索性將她們暫時打發到宮外去,時間一長,誰還記得她們這群人?
文清婉自知失言,雙肩夾緊,向後瑟縮。
滿堂二十六個良家子,皆來自江南,其中有多少只「青鳳」不得而知,但一定不少。
水光什麼時候染上的疫病?如今在哪兒了?是生是死?這麼多人,為何只有松江府四人染疫?怎麼染上的疫病?是天意還是人為?
太多問題,但不能再問了。
山月知道自己不能再問了。
再問,必定引起懷疑。
山月強自壓下不安與浮躁,側眸看向門口,展眉勾唇一抹溫和的笑:「高嬤嬤,您來了?」
文清婉僵直在原地,不敢回頭看。
高嬤嬤扭動肥臀,面目鐵青朝里走。
山月站起身,笑著將文清婉的畫遞給她:「.銓選的良家子重在德容言工,這位良家子畫工尚可,其意卻頗為浮躁喧譁,若為六司二十四所女御恐怕暫且難堪大任。」
知情知趣地未再提及松江府染病四人。
高嬤嬤一邊斜眼暗恨文清婉,一邊面容鐵青地認同山月,一字一頓:「柳夫人所言極是,善育司必當嚴-加-管-教。」
山月抬腳向外走。
文清婉的哭聲在身後顫抖地響起。
剛出十二巷,山月貼著牆根順著來路,越走越快,執帖出禁宮二門,疾風早已等候在此,見山月面色刷白,剛想開口卻聽自家夫人聲音顫得厲害:「去,去,去靖安」
不,不能去那裡。
靖安大長公主可沒這些人好糊弄。
她一旦露出半分破綻,所有人,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山月右手扣住車框,用力到指甲泛白:「去常家。」
常家比靖安大長公主好糊弄一些,山月有把握從周夫人口中詐出她想要的信息。
但宮闈六司之事,若是刻意隱瞞,常家不一定知道。
山月胸口很痛,不知是「牽機引」起效,還是急火攻心,她喉頭再次翻湧一口腥甜,眼前漂浮一片白光,身體與精神皆瀕臨失控邊緣——山月右手砸在車框上,十指連心的劇痛才能讓人迅速清醒過來。
寬袖翻飛,一封用火漆密好的折信,隨動作飄落在車廂——「若有事,可將此信遞交給六司當值姑姑。」
山月緊盯著那封折信。
薛梟。
薛梟,和六司,有往來。
「回府,回家。」山月果斷開口。
疾風壓低聲音:「大人並不在府中。」
「他在哪裡?」
「天寶觀。」疾風沒有遲疑。
山月目光如炬:「我可以去嗎?」
疾風高揚馬鞭,用實際行動告訴山月答案:開玩笑,夫人連側水畔都進得,連雪團兒都摸得,連大人都睡得,天寶觀算個球鳥蛋炮兒啊!
馬車疾馳,車簾被風吹起卷角,快速向後退去的街巷、樓閭、攤販、人群,不知從何時變成了空地、雜草、荒嶺與耕田,不多時,窗景又恢復零星的光亮,京師郊外的鎮街已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幕,天色漸晚,東郊城鎮的店鋪已零零散散地關門上板。
馬車在一處狹窄逼仄的破敗道觀停下。
疾風極為熟稔地帶山月穿行至後門。
門開,大黑犬撲來。
「追風!「疾風低斥:「不得無禮,是咱們衣食父母!」
裡面那個是父,這個是母!
山月心慌之餘,仍再次被疾風的精準用詞所震撼。
追風立刻熱情地繞著山月搖尾巴,「梆梆梆」地虐待空氣。
疾風拜祖師爺、上香、摸機關、撬地台一氣呵成,山月緊緊抿唇跟在疾風身後順著地道向下走,大黑犬興奮地跟在山月身後。
「此處.是何處?」
甬道很長,山月的聲音像被悶在罐子裡。
「開誠布公來講,這明面上是御史台的暗牢。」疾風沉穩作答。
然後便不說話了。
「暗地裡呢?」山月問。
疾風攤手:「難哉難哉,吾亦未可知也。」
山月:那你一副你很篤定的腔調
穿過甬道,便是極高極廣極寬的一處地穴。
來往皆是寬肩窄腰的年輕男子。
見了山月,均不由自主地駐足,並將目光探詢地投向疾風。
不知為何,疾風看上去十分得意:「非禮勿視!夫人是來尋御史大人的啊!」
原是夫人。
諸位黑衣小哥的眼神突然從探詢變成了.敬重?
「夫人安康。」
「夫人長樂。」
「夫人好。」
「夫人大好。」
「夫人最好。」
客套話逐漸失控。
饒是冷靜自持如山月,亦頗有些油鍋螞蟻之感。
「夫人。」
一腔清冽低沉的聲音自寬闊的地洞中傳來。
山月立刻轉身,雲袖拂在粗糙的壁峭,素色青衣流轉,如一團單薄飄逸的雲霧。
轉過身,便見薛梟大步流星走來。
他自洞穴無盡黑暗的深處而來,著一身玄衣,黑衣繃緊,長而突出的前臂肌橫亘在文武袖中,濃眉與長長的眼縫極為適配,菱形唇緊閉著,像捲起的美人蕉青葉。
「薛大人。」山月艱難開口,餘光卻不自覺掃向兩旁。
「他們沒有什麼不能知道。」薛梟低沉開口:「但說無妨。」
話雖如此,諸位黑衣小哥立刻默契散開,獨留二人在此。
密閉的空間中,人的脆弱與慌張,易被放大。
山月聲音隨著手發抖:「水光,水光沒在宮裡。松江府送進宮的良家子染上了時疫,如今四人都不知去向——我自己可以查,但時間很緊,我怕來不及。若你能幫我查明,我幫你拿到杜州決堤案的線索。」
薛梟深看山月一眼,片刻之後,撩袍朝外走去。
「在這兒等我。」
薛梟大步疾行:「給夫人煮一碗熱湯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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