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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三棵棗樹(胖胖章)

  第143章 三棵棗樹(胖胖章)

  京師三月間,暖意四溢,薛南府夾道之處,除卻遍種刺槐,門口還種有一棵大棗樹,此樹與庭院中的那一棵同宗同源,新綠的顏色、抽枝的方向如出一轍,唯一不同,一棵參天,一棵稚小。

  繞過大棗樹,便入響水巷,再前行三百步,青牆窄院,木門低矮,柵欄稀疏,空隙間栽種著茂盛的狹草,狹草之中夾有一棵大樹。

  小院坐北朝南,坦誠迎接陽光。

  院子外懸掛麻幡,上書「義診」二字。

  排隊診療的人,像一條蜿蜒匍匐的長藤,順著牆根蔓延,藤蔓觸角一直伸展到下一個拐角。

  人們擁擠排隊,肩挨著肩、足尖貼足跟,生怕因皆身著襤褸布衣,亦無體面鞋履。

  透過木柵欄,小屋內部一覽無餘。

  小屋前支起兩根竹竿,竹竿上草草蒙著一層水油布,因天色尚好,油布未曾撐開,春日暖陽不曾遇到阻礙,便長驅直入傾瀉而下。

  陽光之中,清癯瘦削的青年,身形向前傾聽,神色認真、眸色溫柔,面頰、鼻尖上細微的絨毛像染上了一層金色的輝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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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月規規矩矩地等候在隊伍尾端,直至晌午,才順利進入小院。

  「程大夫。」

  山月語聲含笑,聲音溫熱又輕靈,飄在空中。

  程行郁頷首低頭,奮筆疾書,聽聲音來不及分辨,只能匆匆發問:「請坐——哪裡不好?」

  話出口,才察覺出異樣,猛地一抬頭,山月清冽素白的面容撞入眼帘。

  程行郁心臟漏跳一拍,表情比思緒先行一步,面容盛滿驚喜的笑意,眼中似落入萬千繁星:「你怎麼來了!」

  驚喜之後,緊跟無措。

  程行郁慌忙站起身,前後不定地轉了好幾下身,忽而想起什麼來,探頭向外看。

  「沒有病患了。」山月適時笑著,回頭望去,原先擁擠的小巷只有幾個零零散散蹲在牆根下啃饃的百姓:「我一直等在最後一名,剛剛一名老叟轟著大夥先散,嚷著『讓程大夫好好吃個午飯』——你才來幾天呀?怎開始搭棚問診了?」

  「原是在京師等一批款冬和北芪,這兩批北藥需夏天才到,閒著也是閒著,不如開堂義診——長居江南,一些病疾便不易看到。」

  程行郁笑起來,笑眼如彎月,尾音上揚帶著南人特有的糯與輕:「你不知道吧?病疾也分地域,有時此處的罕見疾病在別處竟是常見病,比如南方多雨潮濕,便多發旋耳瘡、繡球風(現代的濕疹),北方寒冷乾燥,喉痹(咽喉炎)與肺脹(肺氣腫)便更多一些。」


  說起醫道,程行郁不見侷促:「故此一想,索性賃一處小屋,好好會會在南方難見的疾病,往後遇見方能遊刃有餘。」

  雖不見侷促,但話說多了,程行郁肉眼可見的疲憊和氣短,甚至一句話需要停頓兩三次,喘一口氣才能續上。

  山月注視著程行郁眼下的烏青和泛白的唇色。

  他甚至,比在松江府時更孱弱虛浮。

  「你原就身子骨欠佳,水光還扯著你胡鬧,一車的老弱婦孺,便是王二嬢和黃梔再頂事,照你的個性,也絕不會讓老婦與小姑娘出面斡旋」

  山月帶著明顯的氣音:「當日你來,到底是在別人府上,外男內女不可造次,只匆匆頷首掃過一眼,便就此辭別,今日是特意來同你道謝的。」

  「別人府上」——程行郁莫名高興起來。

  程行郁低頭垂眸,嘴角不可控制地翹起:「無需道謝,不過順路——我勸過如春,噢,水光,我勸了她許久」

  程行郁搖了搖頭,頗有些無奈地笑道:「你脾氣犟是展在臉上。」

  山月瘦削的、骨骼分明的臉,坦誠地藏著鋒利的倔氣。

  「水光的犟,是軟綿綿的,似沒勁兒的棉花,任人搓扁揉圓,但旁人的力一旦卸下,她便迅速恢復原樣.」

  程行郁擺手:「我勸說時,她只『嗯嗯嗯』答應著並不反駁,我以為我勸說有效用,誰知第二日她就跟著松江府的馬車走了黃梔說得去追,若實在追不上,也必得入京告訴你此事——這才來的。」

  程行郁突然想起那日薛梟的言行:利落、乾脆、果斷.行進之間,似掀起颶風,他卻如定海神針,自巋然不動。

  跟山月很像。

  程行郁放低聲音:「.我們來,沒有給你造成麻煩吧?」

  山月登時不解:「麻煩?什麼麻煩?」

  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程行郁所指為薛梟。

  山月搖頭:「薛大人名不副實,外界傳說狠戾狂躁,實則」

  實則也是個可憐人。

  山月頓了頓:「若有事,亦可上門尋薛大人,凡事皆不必刻意瞞他。」

  程行郁眼睫微微一顫,隨即抬眸風清雲朗地笑了笑:「好——你很信任他?」

  山月點頭:「他與那些京中的權貴不同,並無嬌驕二氣,他是吃著苦頭、跌落塵埃長大的,曉得萬民皆苦,但難得的是心懷善意、不曾歧途。」

  山月語氣篤定:「他絕不會害人。」

  「他不會害人」——好簡單一句話。


  但程行郁心中清楚這句話的重量,山月既犟又倔,且極難信重旁人,能對人有這樣一句評斷,實屬不易。

  程行郁手撐在椅背上,雙手扣緊木板,由心底升騰起一股難言的酸澀和苦味,心臟隨著這股苦氣「咚咚咚」時而跳動得快,時而許久沉默,隔了好一會,程行郁才將大半的情緒排解:他沒有資格痛苦,山月已嫁,且嫁得好人,他當釋懷,當寬慰,當安心。

  「好。」程行郁再答一聲好,笑意浮在面上,眼底是真誠的眸光:「既然他是好人,那便好。古言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你與水光苦了小半生,如今輾轉離鄉入京,未嘗不是改命易運的時機。薛大人既是良人,你就同他好好過日子。」

  說了半天,程行郁也沒想起奉茶。

  山月索性落座,自行伸手斟茶。

  山月脊背全靠在椅凳上,小啜一口溫茶,自在地發出一聲喟嘆,覺得有些好笑:「和他過什麼日子呢?」

  山月甚覺這個提議匪夷所思,與她的計劃完全背道而馳:「我同薛大人說好的,等我辦完事,務必把水光那丫頭扯出宮!到時我畫畫賣錢,買一塊地,蓋兩層宅子,種花種草皆可,畫花畫草亦然,可天亮時睡,可天黑時醒,可吃一整隻雞,也可一天只喝山泉水,樂了就笑,累了就躺,傷心就哭,天熱淌水、天冷蓋被——這才叫過日子!」

  山月將全身的重量都靠在椅背上,眼睛眨一眨,眨出星光與期待。

  也可。

  程行郁舒朗展笑。

  都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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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月的人生里有沒有人,有沒有他,都無所謂的。只要她願意好好過下去就可——還記得在程家靈堂後第一次見她,雖脈象在跳,他卻從這個年輕姑娘的臉上清晰地看出了死志。

  人死與否,依靠脈搏確定。

  但心死了沒有,從古至今,上千本言之鑿鑿的醫書里,卻沒有任何評判的標準。

  只要她願意活,身邊是誰,根本不重要。

  程行郁所有複雜的情緒被排解殆盡,從抽屜中取出一小碟花生、一碟子綠豆糕、一小盅蜜糖和炒焦的南瓜子仁,與山月分享。

  「程大夫,你是開義診攤子?還是開雜貨鋪子?」山月抿唇笑言。

  程行郁笑起來,眼波是澄澈的熠熠:「許多病患其實是沒吃飽飯,有時無需用藥,塞一勺蜜糖和一塊糕點,即有奇效。」

  山月小口咬綠豆糕,吃不出味道,但吃得出飽足,嘆一聲:「若世間無戰亂、無貧瘠、無重疾、無飢餓該有多好。」

  程行郁垂眸:他盡力而為,他也相信,那位位高權重的薛御史,亦在拼盡全力。


  陽光傾灑,薄薄的暖意,像潺潺的溪水。

  窄院外側,攤販雲集,熱鬧歡慶,甚至可以透過向北的木柵欄,看到護城河的東面。

  山月再次喟嘆:「這小院子真好——京城居,大不易,這小院又安靜又漂亮,甚至還能看到禁宮.竟被你賃到。」

  程行郁笑言:「許是緣分。我找到牙行第二日,便被薦了這處小院,在城中,四周熱鬧乾淨,巷口便有一間藥鋪,離薛南府也不遠。」

  山月深以為然:「賃房,緣分很要緊。」

  程行郁亦深以為然:世間任何事,緣分都很要緊。

  恰好,一溜形色各異的馬車依次過護城河,在禁宮東偏門停下,遙遙望去,有四五名衣著端肅、華服雲鬢的貴婦人遞上名牌,依次入宮。

  門口的禁衛,像是在校驗什麼。

  這是在做什麼?

  山月緩緩坐直身,蹙眉凝望。

  程行郁順著山月的目光看過去:「一連幾日都這樣,好些貴婦出入禁宮,宵禁時出來,馬車便停在響水巷中——我遠遠看過,馬車車轍上落款不一,多是侯爵、宗族、勛貴之家。」

  山月愈發蹙眉。

  思索之際,門外響起遲疑的「叩叩叩」三聲。

  木門本就虛掩著,門外之人不知恭候多時,實在等不到院落中的人開門出來,就只好敲門打擾。

  「請進。」程行郁開口道。

  山月回過神來,扭頭望去。

  是落風。

  落風態度恭謹,拱手先向程行郁作揖,再向山月躬身問禮:「.常家周夫人過來了,聽說您不在府上,便留了一封帖子就走了,瞧著她神色頗有些著急.」

  山月周身的鬆弛與自在在一瞬之間全部消失。

  緊繃重回脊背。

  山月騰地站起身來,轉頭便同程行郁告辭:「我先回去,你若有事,記得我同你說過的話。」

  程行郁點頭:「.你小心。」

  山月行走得匆忙,竟沒注意到,窄院狹草夾雜之中的那棵大樹,也是一棵棗樹。

  新綠的顏色、抽枝的方向,與薛南府里外的那兩棵棗樹,如出一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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