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雲海千帆競
第990章 雲海千帆競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時間,何知慍與那孫姓道人進進出出,步履匆匆,面上時而帶著期待,時而又覆上一層難以化開的陰翳。
雖然交流不多,但眾人皆是久經世事之輩,僅從其眉宇間殘留的郁色與那孫道人略帶閃爍的眼神,便已窺見幾分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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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盟」之事,怕是極不順利。
碎金得空問了一問,可何知慍只臉色難看的搖頭不語。
還是一旁的孫道人見狀,上前一步,壓低聲音代為解釋道:「『紫竹軒』的曲師姐與『金戈殿』的厲師兄……唉,起初倒也客氣,只道是時機未至,需再斟酌。」
「可後來我等再去拜訪,竟是避而不見,或是言語推搪,態度轉冷之速,令人心寒,依我看……」
他頓了頓,瞥了一眼何知慍越發難看的臉色,聲音更低了幾分,「怕是得了門中某位『貴人』的示意,這才對我等敬而遠之……」
此言一出,圍攏過來的姒玄霜等人心頭俱是一沉。
他們先前雖有猜測,但直至此刻被點破,才真切感受到何知慍在仙門中的處境,非但毫無背景倚仗,竟還有著能量不小的敵對之人!
這無疑為即將到來的試煉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
眾人有心細問那「貴人」與敵對者究竟是誰,但見何知慍面沉如水,顯然此事觸及了他不願多言的痛處與隱憂。
碎金真君目光銳利,深深看了何知慍一眼,終是抬手止住了欲再追問的冬一,沉聲道:「罷了,是何對手,試煉開啟之日,自見分曉,眼下多想無益,徒亂心神。」
何知慍也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已影響到眾人士氣。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臉上重新擠出幾分堅毅之色,目光掃過眾人:
「諸位道友放心,何某既敢謀劃此事,便有幾分把握,縱有宵小作梗,也不過是試煉路上的些許荊棘。」
「況且諸位道友皆是歷經千錘百鍊的英才,道心堅韌,神通不凡,何懼之有?屆時你我戮力同心,管他什麼魑魅魍魎,一併斬了便是!」
他話語鏗鏘,試圖提振信心。
孫道人也連忙接口,摺扇輕搖,故作輕鬆地笑道:「正是此理,其實依我看,未能結盟曲、厲二位,倒也未必是壞事。」
「何師兄你看,我等如今匯聚近二十位下界頂尖真君,這般聲勢,早已是樹大招風,引人矚目了。」
「若再拉攏幾位同門,聲勢更隆,怕是連『小虞山』那幾位背景深厚的二世祖,也要心生忌憚,甚至可能聯手針對。」
「如今這般,目標雖大,卻也恰好卡在一個讓人既不敢小覷,又不至於群起攻之的微妙點上,禍福相依,焉知非福?」
他這番話半是開解,半是自我安慰,只求安穩度過試煉,撈取些金仙遺澤便心滿意足,並無爭奪那最終道統傳承的野望。
然而,孫道人自己無意,卻不知何知慍的心思。
他費盡心力,跨越兩界,許下重諾,聚攏這許多臂助,若說心中對那直指大道的金仙傳承沒有一絲熾熱渴望,那才是自欺欺人。
只是這心思深藏,不足與孫道人這等「燕雀」道哉。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孫師弟言之有理,眼下,先顧好眼前便是。」
自此次碰壁之後,何知慍便徹底沉寂下來,再不出門訪友。
他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與碎金等幾位領頭人物的密談之中。
靜室之內,禁制重重,無人知曉他們具體商議了何等策略,只覺何知慍眉宇間的凝重一日深過一日,而碎金等人歸來時,眼神也愈發銳利沉凝,仿佛打磨出鞘的利劍。
最後幾日時光,便在這無聲的緊張籌備中,如指間流沙般飛快逝去。
……
這一日,引渡界內祥雲翻湧,霞光萬道。
那流淌了不知多少歲月的七彩雲海,仿佛被無形巨手攪動,驟然奔騰咆哮起來,捲起千堆璀璨光浪。
霞光交織處,隱隱有恢弘古老的宮闕虛影浮現,道音渺渺,直透神魂深處。
鐺——!
鐺——!
鐺——!
一連九聲悠揚宏大的磐鳴,如同自九天之上垂落,又似從亘古時空的盡頭傳來,瞬間響徹整個引渡界的每一個角落。
磐聲清越,滌盪心神,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召喚之意。
霎時間,雲棲別院、乃至引渡界各處懸浮仙宮之中,無數道強橫的氣息沖天而起!
一道道顏色各異、氣勢磅礴的遁光,如同百川歸海,劃破絢爛的天幕,朝著七彩雲海之上匯聚而去。
浮雲界眾人早已整裝待發,在九聲磐鳴響徹第一下時,便在何知慍的帶領下,化作一片浩蕩的流光,匯入這萬界英傑的洪流之中。
甫一抵達集結之地,饒是碎金、冬一等見慣了大場面的人物,也不禁心神一震,暗自吸了一口冷氣。
目之所及,儘是問道真君!
七彩雲海之上,霞光為幕,人影幢幢,密密麻麻。
有的駕馭奇異法器懸浮半空,有的盤坐於靈獸異禽之背,有的周身環繞法寶靈光,氣息或凌厲如劍,或沉凝如山,或詭譎莫測,或堂皇正大……
粗略一掃,匯聚於此的問道修士,竟不下千人之眾!
恢弘磅礴的靈壓交織在一起,形成無形的力場,攪動著下方的七彩雲海,翻騰不息,蔚為壯觀。
在浮雲界,問道真君已是一方道統的中堅力量,數量雖然不多,但也不算少,可仍是比不過此地,竟如過江之鯽……
何知慍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絲凝重,卻也點明關鍵:「諸位勿驚,此間絕大多數,皆如爾等一般,是應九嶷仙宗門人之邀前來的助道之士,真正有資格承繼金仙道統的仙宗門人,不過百餘人罷了。」
眾人聞言,略略心安。
但轉念一想,如此換算下來,多數門人請來的助力只在十數左右,而他們這邊,何知慍一人便帶來了近二十位助力,數量遠超其他隊伍的平均水平,確實顯得格外扎眼。
孫道人先前所言「樹大招風」,此刻感受尤為真切。
念及此處,浮雲界眾人轉眸看向孫道人身後。
值得一說的是,他們初入此界遇到的第一批人,也就是號稱來自滄海界的符真等人,竟是孫道人的助力。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真的「有緣」呢?
眾人人心中念頭一閃,但此刻無暇深究。
隨後陳沐的注意力,則被何知慍的目光牽引。
他先是掠過不遠處的兩撥人馬,其中一撥為首者是一位身著素雅竹紋道袍的女子,另一撥則是一位背負巨大金戈的壯漢。
最終卻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釘在了更遠處的一道人影身上。
同時一股毫不掩飾的冷冽敵意,自他身上瀰漫開來。
陳沐隨之望去。
那人立於一片璀璨星輝般的遁光之前,負手而立,身姿挺拔,看上去不過弱冠之年,面容俊美,唇邊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慵懶笑意。
他身著一襲華貴的絳紫色流雲紋錦袍,頭戴一頂小巧玲瓏的紫金冠,更襯得他膚白如玉,貴氣逼人。
然而,最令人心驚的是其周身氣機。
那氣息看似平和內斂,卻如深海暗流,淵深難測,隱而不發的威壓甚至隱隱蓋過了何知慍,
乃至在他身後,同樣簇擁著近二十位氣息凝練、眼神銳利的助道修士,陣容絲毫不遜於浮雲界這邊。
「此人名喚沈良才……」
何知慍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如同從齒縫間擠出,清晰地傳入浮雲界眾人耳中。
「昔年我二人同入『星隕古墟』歷練,為爭一道『先天元辰金氣』,此人表面與我聯手共抗墟獸,暗地裡卻突施辣手,意圖奪寶害命。」
「若非我僥倖得一件護身秘寶,如今怕是早已身死道消……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他猛地回首,眼神銳利如刀,提醒道:「諸位道友務必小心,此人陰險毒辣,睚眥必報,我料定他進入『萬象迴廊』後,若有機會,定會不擇手段向我等發難,屆時難免會波及到你們。」
陳沐等人緩緩點頭,臉色不由凝重起來,神識如無形水波,悄然探向沈良才及其身後的隊伍,試圖捕捉其中的危險氣息。
與此同時,在雲海另一端,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七八位年輕修士聚在一處。
他們衣著華美,氣度閒適,周身寶光隱現,或把玩著靈光流轉的玉佩,或逗弄著肩頭神駿的異禽,談笑風生,神態寫意,仿佛即將踏入的不是兇險莫測的金仙殘界,而是自家後花園的遊獵場。
最引人矚目的是,他們身後,空空如也,竟無一位助道之士相隨!
這份特立獨行的「孤高」姿態,在千人匯聚的洪流中,顯得格外扎眼,也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底氣和……傲慢。
「咦?」
其中一位頭戴金絲攢珠飛鳳簪,身著鵝黃宮裝的嬌俏女子,正百無聊賴地打量著各方人馬,目光掃過何知慍那龐大的隊伍時,眼中閃過一絲好奇,蔥白玉指遙遙一點:
「那位領頭的師兄弟瞧著面生,是哪一脈的俊彥?聚攏如此多的下界修士,好大的排場。」
她身旁一位手持碧玉簫的青年聞言,順著她所指望去,微微一怔,隨即失笑道:「甘師妹,你連他都不記得了?那是何知慍啊。」
「何知慍?」被稱作甘師妹的金簪女子黛眉微蹙,努力回想片刻,仍是茫然。
碧玉簫青年見狀,搖頭笑道:「便是之前,意欲拜入令尊甘棠仙君門下,卻被仙君以『機心太重,道痕不純』為由婉拒的那位,當時在門中還引起過一陣議論呢。」
「哦——!原來是他!」
甘青霓恍然大悟,紅唇微撇,流露出一絲恍然。
碧玉簫青年點頭道:「也難怪仙君說他『機心太重』,瞧瞧,搜羅如此多的下界修士做爪牙,這是要在『萬象迴廊』里擺開陣勢,爭一爭那雲渺仙君的道統了?野心倒是不小。」
他話音清脆,並未刻意壓低,引得旁邊幾位同伴都看了過來。
有人嗤笑一聲,語帶輕蔑:「心比天高罷了。」
「下界修士?人數再多又如何?如何能與我等自幼受仙靈之氣淬鍊,得真仙親授的道基相比?沈良才那廝招攬些人也就罷了,這何知慍也學人擺譜,真是東施效顰,不自量力!」
身旁幾人聞言,大多面露贊同之色,紛紛頷首附和。
唯有一位身著玄黑道袍,雙眸幽深如古井的青年道人,臉上始終一片平靜。
他聞言緩緩搖頭,聲音平淡無波:「李兄此言,未免有失偏頗。」
他說話時,那雙幽黑的眸子深處,仿佛有細微的漩渦在緩緩轉動,目光掃過浮雲界眾人,尤其在碎金、姒玄霜、冬一,以及……陳沐身上略作停留。
「哦?徐兄有何高見?」
李姓青年挑眉,他深知眼前這位身具「洞幽玄瞳」的罕見道法,能窺見修士道基本源,法力精純與否,乃至道果雛形的強弱,眼力毒辣無比,從不妄言。
他既開口反駁,必有緣由。
徐玄陵伸出修長的手指,隔著人群,遙遙點向浮雲界隊伍:「那背負劍匣、氣息鋒銳無匹者,其道基之渾厚凝練,劍意之純粹凌厲,鋒芒內蘊,隱有開天之象,絕非尋常。」
「那月華罩體、清冷如霜的女子,道果氣息玄奧莫測,與太陰本源相合,潛力非凡。」
「那紫袍隱雷,氣息霸烈者,劫雷淬體,道果霸道剛猛,根基紮實,不容小覷……」
他語速平緩,每點一人,李姓青年等人臉上的輕慢便褪去一分,轉為凝重。
當徐玄陵的目光最終落在氣息最為沉靜內斂,仿佛與周圍雲海融為一體的陳沐身上時,他幽深的眼眸中第一次閃過一絲明顯的遲疑和……困惑。
不過指尖依舊點出:「還有……這一位。」
「他?」李姓青年順著徐玄陵所指望去,看清陳沐那明顯尚在玄關初境的修為境界時,先是一愣,隨即緊繃的神情驟然放鬆,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來:
「哈哈哈!徐兄啊徐兄,你莫不是在與我等說笑?一個玄關初境的下界修士,也值得你這般謹慎?縱然有些天賦,在這等場面下,又能濟得何事?」
甘青霓等人也莞爾,只當是徐玄陵看走了眼,或是故意緩和氣氛。
徐玄陵面對眾人的鬨笑,臉上並無慍色,也無解釋之意。
他只是深深地再次看了一眼陳沐,那雙幽深的「洞幽玄瞳」深處,仿佛有更深的漩渦在無聲轉動。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不再言語,指間一枚溫潤的墨玉扳指,卻悄然變得冰涼了幾分……
……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