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掌中乾坤
第956章 掌中乾坤
大殿內死寂無聲,唯有劉林攙扶劉魘踉蹌離去的腳步聲,以及簌簌散落的碎石齏粉聲在迴蕩。
空氣中瀰漫著雷火肆虐後的焦灼氣息,與鍾真君身上尚未散盡的霸道威壓交織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赤袍道人負手而立,目光如電,緩緩掃視全場,盡情享受著以雷霆手段建立的赫赫威嚴。
那目光所及之處,眾人無不心頭一悸,敬畏與忌憚交織,紛紛下意識地避讓開來。
然而,當這目光掠過他此刻「最在意」的陳沐席位時,卻見對方自始至終平靜如水,竟不閃不避,從容地迎上他的視線。
那雙眸子深邃如淵潭幽水,難以測度,唇邊甚至噙著一抹若有似無、意味莫名的微笑。
赤袍道人心中一動,臉色陡然陰沉下來。
自己攜大勝之勢,威壓全場,此人卻如此神態,莫非是要與他打擂台?
「哼!」
一聲冷哼驟然打破沉寂,聲如洪鐘,帶著勝利者的倨傲與一絲刻意的挑釁:「陳道友!」
赤袍道人嘴角勾起冷冽的弧度:「方才那場鬧劇,讓陳道友見笑了,不過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障眼法,被鍾某隨手破去,擾了諸位雅興,也污了陶觀主的宴席。」
他話鋒一轉,直指陳沐:「不過……陳道友身為碧落潮生閣真傳弟子,身份尊貴,道法自然通玄。」
「適才鍾某小露一手,權當拋磚引玉,今日盛會,豈能少了陳道友的驚世手段?不如趁此良機施展一二,也好讓我等在座同道,開開眼界,見識見識真仙道統的無上玄妙?」
他刻意將「真仙道統」、「無上玄妙」幾個字咬得極重,明為讚譽,實為捧殺,更是逼迫。
其用意昭然若揭:你陳沐身份再高,若拿不出遠超鍾某的手段,今日這「真傳」之名,也不過是徒有其表!
甚至,他心底已隱隱期待陳沐也如劉林主僕一般「獻醜」,好讓他再踏上一腳,徹底奠定自己在此次論道中無可撼動的主導地位。
一時之間,滿殿目光如針似芒,盡數聚焦於陳沐一身。
其中混雜著期待、好奇、興奮、擔憂,乃至幸災樂禍……種種情緒,不一而足。
傅大年雙眉緊鎖,正欲出聲,卻被身側的陶峰變一個眼神制止。
論道之會幹系重大,陶峰變豈能容鍾真君一人獨掌乾坤?
環視全場,若說還有誰能稍壓鍾真君鋒芒,恐怕也只有這位出身真仙道統的素袍道人了……
領悟了師兄的深意,傅大年強壓下心頭躁動,轉而向陳沐傳音,語帶關切:「陳道友可有應對之策?若覺勉強,傅某可即刻出言斡旋。」
這確是肺腑之言,陳沐乃是他請來的臂助,豈能坐視其陷入被動之境?
許榕等人此刻亦是屏息凝神,目光緊鎖陳沐,不知他將如何應對這咄咄逼人之局。
而面對鍾真君近乎撕破臉的挑釁和全場目光的壓力,陳沐依舊端坐席間,神情自若。
他甚至還慢條斯理地端起酒杯,與傅大年舉杯示意無妨後,淺淺抿了一口瓊漿,這才放下酒杯,抬眼看向氣勢洶洶的鐘真君。
「鍾真君言重了。」
陳沐的聲音清朗平和,如同山澗清泉,瞬間沖淡了場中殘留的燥熱與戾氣。
「方才真君以赤陽焚虛雷火,破幻顯真,對虛實之道的洞察,確已臻至精微之境,陳某佩服。」
他先是肯定了鍾真君的「洞察」,讓鍾真君臉色稍緩,但隨即話鋒一轉:
「既然真君對『虛實之辨』如此精研,那陳某今日,便也獻醜,展露一手虛實小道,權當與真君切磋印證,請諸位道友品鑑。」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虛實之道?鍾真君剛剛才用最暴烈的方式揭穿了劉林主僕的「虛實幻術」,陳沐竟然還要展示虛實之道?這是要硬碰硬?
鍾真君眼中精光一閃,嘴角的冷笑更甚:「哦?陳道友也要展示虛實之道?那鍾某更要洗耳恭聽,拭目以待了!」
他心中篤定,無論陳沐玩什麼幻術花樣,都難逃他的法眼。
陳沐不再多言,只是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淡笑。
他此行前來助陣,豈是只為走個過場?其中牽扯的因果之力多寡,幾與自身道途相連,又豈容輕易退避?
既然此人慾拿他當作揚名的踏腳石,那便看看其……究竟有無這份斤兩了。
陳沐緩緩抬起了右手,不見任何掐訣念咒,只是五指微張,掌心向上仿佛托舉著一片虛空。
期間既無劉魘「點石成金」的異象,也無鍾真君施展雷火的驚天動地。
然而,就在他掌心攤開的瞬間,一種難以言喻的「空寂」與「包容」感瀰漫開來。
殿內喧囂頓止,仿佛連光線都柔和地向他掌心匯聚。
台上忽有清風拂來,福生觀的杏黃旗幟獵獵作響,可場間眾人誰都沒有閒心再去理會其他動靜,皆一動不動的盯向前方。
不知自何時起,一點微光自陳沐掌心悄然亮起,並非刺目,卻蘊含著深邃的意蘊。
微光迅速擴散、穩定,化作一個尺許方圓、清澈無比、宛如最純淨水晶打磨而成的水鏡,靜靜懸浮於他掌心之上。
而在水鏡之中,赫然正在演化著景象!
鏡中先是浮現出片刻之前劉魘點石成金、金光四射的輝煌一幕。
那璀璨的金光、奢華的金石,纖毫畢現,甚至比當時親眼所見更加清晰、更加「真實」!
眾人眸光閃爍,只是還不等他們仔細辨別真偽,畫面便瞬間切換,變成了鍾真君暴起發難,赤陽焚虛雷火轟然砸下,金玉幻象灰飛煙滅,碎石崩飛,劉魘吐血萎靡的慘烈瞬間。
三息之後畫面再變,這一次,竟顯示出此刻萬福台上的實時景象。
上殿、中殿的席位分布,殿頂的雕欄畫棟,甚至……鍾真君傲然而立的身影,傅大年擔憂的眼神,陶峰變若有所思的表情,許榕緊張的神色,以及每一個賓客臉上殘留的驚悸與敬畏。
種種細節,此時此刻竟皆與眼前現實同步,只是眾人隔著一層清澈的時光之水在觀看,不禁帶著一種奇異的疏離感。
「這……」
眾人一時驚疑不定,莫說辨別真假,他們連其中蘊藏何等玄機都茫然難解。
鍾真君雙眉緊鎖,心中湧起同樣的困惑。
他明知陳沐掌中景象絕無可能為真,卻偏偏生出一種莫名的詭異之感,仿佛那鏡中倒映的身影,才是真實的自己。
可這又怎麼可能?自己分明就真真切切地立於此處,怎會身陷那方寸鏡中?
他神情漸趨凝重,悄然間,那枚師門秘寶「典儀之目」已再次握於掌心。
「有此寶在手,定能勘破一切虛妄幻障!」
隨著赤色絲線如活蛇般蜿蜒游入目中,他眼底精光復熾,目光仿佛凝聚了千鈞之重,沉沉地壓向那面懸浮的水鏡。
與此同時,陳沐望著雙目泛起詭異赤紅的鐘真君,唇角微揚,露出一抹若有深意的淺笑。
他伸出修長手指,輕輕點向掌間景象中,那個代表鍾真君的微縮光影。
「鍾真君請看……」
陳沐的聲音清澈剔透,不染絲毫雜質:「此間景象,孰真?孰幻?」
指尖輕觸的剎那,景象中的赤袍光影仿佛驟然驚醒,猛地抬起頭顱。
其目光似穿透了虛幻與現實的界限,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直直「刺」向現實中的赤袍道人本尊!
儘管光影略顯朦朧,但那電光石火間的「隔空對視」,依然令現實中的鐘真君心頭如遭重擊,下意識地身形微晃,急退半步,臉色瞬間變幻。
此情此景,引得場間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鍾真君……竟被那幻象驚得後退了?
陳沐收回手指,悠然道:「虛可亂真,真亦是虛,諸位道友心中所見,是此間之景,還是心中之影?」
這話語玄之又玄,直指人心對「真實」的認知。
而隨著他話音落下,那方水鏡中的畫面再度流轉,最終定格在鍾真君身上,但並非此刻的他。
鏡中的鐘真君,身處一片赤紅的火焰世界,正全力操控著焚虛雷火,臉上帶著志得意滿的獰笑。
然而,在鏡中畫面的邊緣,一絲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灰黑色氣息,正悄然從他的眉心溢出,無聲無息地融入那赤紅的雷火之中。
中殿等人面面相覷,眸中驚疑不定。
他們分明感知到那縷灰黑氣息蘊含著令人心悸的陰冷與不祥,陳沐此刻將其展露無遺,意欲何為?難道僅僅是為了噁心對方?
恰在此時,陳沐清朗的聲音悠然響起,如同闡述天地至理:「鍾真君方才所破,乃是『金玉其外』之虛妄,此為實破虛,剛猛無儔,令陳某嘆服。」
「然,虛實之道,非僅表象。」
他目光掃過鏡中定格的畫面,那縷灰黑氣息被無形放大了一絲,雖仍細微,卻足以讓所有修為精深者清晰捕捉到。
「大道之行,陰陽相濟,赤陽焚虛雷火,至陽至剛,破滅虛妄,本是正道,可過剛易折,過盛則……」
他話語微頓,目光似乎穿透了鏡面,直視著臉色驟變的鐘真君,「……則易為心魔戾氣所染,由實入虛,自毀根基而不自知。」
「此乃『剛極生戾』,由實返虛之兆。」
「鏡中所顯,非是幻象,乃是鍾真君施展雷火時,自身氣機流轉、心念波動,於天地間留下的『真實印記』,被此鏡映照顯現罷了。」
言罷,他淡然一笑,廣袖輕拂,那方清澈的水鏡頓時如同夢幻泡影般,無聲無息地消散於無形。
「此乃我碧落潮生閣仙術之『水中月』,可觀過往留痕,可映現世之相,亦可……微察氣機流轉、心念虛實之變。」
他長身而起,向眾人拱手一禮:「一點微末伎倆,讓諸位見笑了……」
……
死寂!絕對的死寂!
如果說鍾真君破滅劉林幻術,帶來的是霸道絕倫摧枯拉朽的物理震撼,那麼陳沐這輕描淡寫的「掌中乾坤」,則無異於直指大道本源、洞察人心幽微的靈魂衝擊!
鍾真君如遭雷擊,臉上的倨傲和冷笑瞬間凝固,轉而化為一片難以置信的驚駭和……一絲被看透的恐慌。
他死死盯著陳沐方才掌心懸浮水鏡的位置,又下意識地抬手,指尖顫抖著撫上自己的眉心。
鏡中那縷灰黑氣息……他自身並非全無察覺,只是長久以來,皆被至陽至剛雷火帶來的無匹快感所麻痹、掩蓋。
此刻被陳沐當眾點破,字字句句,都如同在他道心之上狠狠剜了一刀!
而他引以為傲的破幻實力,亦在對方這洞察本源、映照心念虛實的手段面前,顯得如此粗陋可笑。
剎那間,他臉色由漲紅轉為鐵青,又由鐵青褪作慘白,周身氣息劇烈翻騰,紊亂程度甚至遠超先前受創的劉魘,整個人搖搖欲墜,幾乎難以立足……
而上殿之上的陶峰變、傅大年亦是心頭劇震,這哪裡是什麼「虛實小道」?這是直指大道本源、洞察氣機心念的無上神通!
「碧落潮生閣」這五個字所承載的千鈞分量,直到此刻,才真正沉甸甸地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烙印在他們心神深處。
相較於心境翻覆的鐘真君,以及眼界更為開闊的陶、傅二人,殿內其餘修士的感受則顯得更為淺顯直觀,其驚愕仍停留在是否「幻象」的層面。
然而,淺顯並不等同於虛假,反而因其直觀而更顯真實。
如果說他們之前對真仙道統只是敬畏其名,那麼此刻,他們才真正感受到了那令人震驚的底蘊差距。
陳沐的手段,已經超出了他們對「法術」的認知,近乎於「道」的顯化,無聲無息,卻直抵人心最深處的虛實,無愧「仙術」之名。
一時間,眾人看向陳沐的目光,只剩下純粹的、仿若高山仰止般的敬畏……
而陳沐行禮過後,只是隨意拂了拂袍袖,便重新安然落座,神色依舊平靜如水,仿佛方才所施展的驚世手段,不過是信手拂去袖間一縷微塵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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