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月映萬川終歸寂
第941章 月映萬川終歸寂
天空烏雲覆蓋,悶雷作響,瓢潑大雨潑灑而下。
雨珠匯聚成簾,令人看不清周邊景象。
洪無涯默默後退一步,剛自袖間滑落的一枚灰色古珏又收了回去。
局勢悄然轉變,時機也稍縱即逝,眼下再行動手,怕是晚了一些。
洪無涯面露難色,藏有灰色古珏的袖袍輕微搖晃,似是有些猶豫不定。
「可若是此戰就此落幕,那豈不更是一點機會也沒有了?」
就在洪無涯糾結萬分之際,場間變化再起。
厚重雨簾間,眾人忽然定眸,隱隱瞧見陳沐似在輕笑,隨之聲音傳來:「道友可知,月映萬川,終究要歸於靜水?」
眾人一頭霧水,可共清璃卻是心中一震,抬眸便見那墜月竟自行崩解,化作億萬雨珠沒入碧幕。
她暗忖不妙,下一刻,驚覺體內水元不受控制地逆流,原來那漫天雨珠早借玄鑒吞噬之力,悄無聲息滲入她周身百骸!
水中月,水中月。
月才是虛幻,真正實際殺招,是幻月之下的無盡水華。
而這,也是鏡花水月第二重「月海生瀾」之境。
幾經爭戰感悟,因果之力尚未得到許多,倒讓陳沐摸到了仙術第二重的門檻。
雖然是第一境「鏡花水月」的第二重,但也遠超撫遠子的預期了。
若被撫遠子得知了去,怕是又要拂須感嘆片刻……
共清璃駭然欲催玄鑒鎮壓,卻見陳沐身前道鼎大亮,漫天水華忽從她經脈中迸發,每一縷都化作坎水真紋,將她苦苦維持的碧幕道韻寸寸瓦解。
「嘩啦——」
碧澤玄鑒轟然墜地,鏡面水紋流轉不休,而共清璃則踉蹌後退七步,唇角溢血染透藍裙。
陳沐依舊是素袍獵獵,唯有發梢沾染的幾粒雨珠悄然蒸發。
「承讓。」
他袍袖輕卷,懸空的袖囊頃刻落入掌中,凝神探去後,不由微微一笑,將其納入隨身洞天。
此時大雨漸歇,微涼雨絲下,遠處的共氏眾人早已呆若木雞。
共清璃卻心潮難平,此番落敗非因修為不濟,非因臨陣輕敵,更非其他緣由,偏生折在那招「水中月」的玄奧變化之下。
若她同樣掌握一道完整仙術,又怎會如此輕易落敗?
玉指抹過唇角,血珠在素白肌膚上拖曳出淒艷痕跡。
她仰面望向雲端那抹素袍身影,眼尾硃砂痣在月光下灼灼生輝:「好一個月映萬川,歸於靜水……果然玄妙。」
她突然拂袖轉身,玄鑒道果化作流光沒入眉心。
「今日之約,清璃自當守諾。只是……」
她沒有回首,只冷聲道:「他日再會之時,望君道基穩固,仙途坦蕩。」
陳沐聞言眉峰微動,這祝福怎麼聽怎麼彆扭,似裹挾著未散的戰意。
不過他也沒有多言,轉身時環望共工氏真君,看出了他們眼底的忌憚,自知今日已鎮住場中宵小,是去是留,再無人敢於干涉。
「洪道友,後會有期。」
陳沐最後拱了拱手,便踏著尚未散盡的水霧飄然而去。
在場眾人無不以目相送,尤其是早早背過身去的共清璃,更是眸光流轉,不知在想些什麼。
可也恰在萬籟俱寂之際,一道魁偉身影如驚雷乍破,挾疾電驚雷之速悍然突進。
離其最近的共清禾嚇了一跳,正自納悶時,驀然驚覺這道身影竟非遁逃,而是直取場中空門大開的共清璃,當即面色慘白厲聲示警:「當心!」
共清璃回首看去,但見洪無涯滿臉猙獰的極速逼近,手中還緊緊握著一枚灰色古珏。
共氏族眾雖畏陳沐如虎,此刻面對洪無涯卻無半分怯意,霎時數道身影騰空而起:「給我停下!」
轉瞬間,數道虹光劃掠長空打在不閃不避的洪無涯身上,可讓眾人意外的是,這些足以重傷一名問道真君的虹光,竟在洪無涯周身三丈之外齊齊無聲消解。
「這……」
藍袍青年陡然醒覺:「自墮輪迴,洪無涯瘋了!」
世人皆知,「坐忘塵」境需歷百世輪迴,然修士豈敢真以本尊涉險?
所以向來是以分魂化形之術遁入虛冥,借光陰洪流洗鍊道心,每勘破一重紅塵幻相,便算得一世修行。
然世間尚存一玉石俱焚之法,那便是以真身直入輪迴濁浪,此間若遇生死劫難,便是真正的身死道消。
可若是僥倖勘破十世輪迴,便可直抵大圓滿境……
此法兇險非常,修士縱使壽元將盡亦鮮有嘗試者。
此刻洪無涯周身翻湧的幽冥之氣,分明昭示其已引動真身輪迴。
此舉雖能暫借輪迴洪流消解萬法,可這般莽撞沖關,與自尋死路何異?
也難怪藍袍青年失聲驚呼洪無涯瘋了……
耳邊傳來族人的大呼小叫,共清璃神色仍是不動,一雙不含任何情緒的眸子冷冷看向洪無涯。
洪無涯心中一顫,不知為何突然覺得有些不妥。
可事已至此,卻是再無回頭之路,況且與以往相比,眼下已然是最好的時機。
外無共氏六階道君,內有共清璃負傷,此時再不動手,那武兒殘魂……怕是真要湮滅在往生海了。
念及此處,他暴喝一聲,迎著共清璃的冷漠視線沖至近前,繼而將灰色古珏用力拍下。
「啪——」
灰色古珏一分為二,其一飛到共清璃頭頂盈盈一轉,灑下一道光幕罩住其身,另一塊兒則崩碎成霧,隨著山風卷作旋渦,須臾間凝成個眉眼清俊的少年虛影,雖輪廓縹緲,卻依稀能辨出洪無涯年輕時的風姿。
共清禾在遠處瞠目結舌,洪武……不是早就魂飛魄散了嗎,洪無涯是何時保下一抹魂靈的?
望著親子僅剩的一抹魂靈,洪無涯冷峻面容稍霽,顫抖著捧出安魂蓮,運轉法力將其煉化成縷縷青煙。
當淡青色煙靄滲入虛影剎那,這才使其一定,目現靈光。
「父親……」
魂靈聲音飄渺抖顫,尤其是看到洪無涯周身流轉的虛冥洪流之後,似是難以自抑,雙肩抖動痛哭起來。
洪無涯這時倒是神情一正,沉聲道:「武兒,共清璃我已用『蒼寒珏』封鎮,此刻與凡胎無異,你速速前去奪其道基,以其血肉重塑身軀,如此便可成就新生……」
聞得此言,藍袍青年等人駭然色變,彼此交換眼神後不敢再遠遠觀望,立時拔身而起:「洪無涯,你好大的膽子!」
「至於共氏其他人……」
洪無涯恍若未聞,眸中決然之色愈盛:「為父替你阻攔!」
魂靈一時大喜,猛地抬頭低喝:「孩兒定不負父親期望!」
言罷,他縱身而去,所過之處灰霧蒙蒙,道道陰寒之氣滋生,頃刻便破入灰幕中。
共清璃看向對方,似是譏諷一笑:「洪武,你該死不死,倒累及其父為你豁出性命,真乃吾輩之恥。」
洪武在離了其父身邊後,神色似是變了個人,眉宇間戾氣陡生:「你又懂個什麼?我乃洪氏萬年不遇之才,不過是一時大意敗於你手,豈能就此湮滅?」
共清璃愈發不齒:「既然如此,當初你又何必與我賭鬥?」
洪武話語驟止,忽而詭譎一笑:「你欲得我道果,安知我不是如此作想?」
聞得此言,共清璃蛾眉驟蹙,眸中掠過一抹驚色:「你竟知我共工氏秘術?」
這吞噬修士道果化為己用的詭譎秘術,乃是共工氏族中世代相傳的禁忌之法,一向秘傳不顯,若洪武當真有著修行,那族中……
就在她驚疑之際,洪武嘿嘿一笑,再不言語,身化灰霧瀰漫涌去,千絲萬縷沒入共清璃體內。
剎那間,共清璃的玄鑒道果無端顯化,原本如浩渺煙波的鏡面忽而浮現萬千灰線,且在灰線持續蔓延之際,溢出點點螢光,盡被灰霧攏去吞噬。
洪武則將身形隱於霧靄深處,背後三尺靈光乍現,一尊青銅香爐虛影浮現虛空。
爐中三柱青冥香氤氳生煙,每吞噬一縷螢光,爐身銘文便亮起一線,反觀共清璃的碧澤玄鑒卻是鏡光搖曳,如風中殘燭明滅不定,正應此消彼長之道。
共氏眾人心下焦急不已,雖說他們都不怎麼待見共清璃,可也知其比共道生要強許多,若共清璃一旦有失,那族中數千年乃至萬年之後,換何人來撐門面?
而在眾人的狂轟濫炸下,洪無涯儘管自墮輪迴,引來諸多虛冥洪流也逐漸不支,可其卻咬牙堅持,甚至必要之時以傷換傷,令共氏眾人始終不得寸進。
雖說他堅持不了多久,但共清璃又能堅持到何時?
遠處高天之上,陳沐停下身形遠遠觀望。
他早料到洪無涯或有驚人打算,卻不想竟是此等拼命之舉。
都言大道途中親情淡漠,造化在前,就是天王老子也要爭上一爭,可洪無涯卻正好相反,為了親子,竟不惜毀去自身道途。
而自墮輪迴他亦有耳聞,可今日卻是第一次目睹……
共氏真君焦急不已,可共清璃卻始終平靜至極,好似道果被煉化之人不是自己一般。
她靜靜看了洪武身影一眼,唇邊勾勒起一抹淡淡笑意。
「你欲得我道果,安知我不是作此籌謀?」
「這句話,倒也頗為應景……」
她心念一起,伸手輕輕點去。
便見灰霧翻湧間,洪武的狂笑戛然而止,香爐虛影驟然震顫,原本吞噬螢光的灰線寸寸崩斷,化作無數細碎光點倒卷而回。
碧澤玄鑒鏡面如水波蕩漾,將螢光盡數吞沒,黯淡的鏡身頃刻泛起濛濛清輝,甚至比先前更為凝實。
共清璃唇角微揚,眸中譏諷之意如刀鋒般刺向錯愕的洪武:「你的道果,早在百年前便已烙上我共工氏的印記,如今不過物歸原主,何須驚惶?」
「不可能!」
洪武魂靈虛影扭曲,嘶吼聲裹挾著灰霧震盪,「當年賭鬥雖敗,可我分明將道果自毀……」
話音未落,共清璃屈指輕彈鏡面,一道水紋漣漪盪開,洪武魂靈胸口驀地浮現一枚碧色咒印。
咒紋如藤蔓纏繞,根根扎入灰霧深處,竟與他魂靈融為一體。
「你以為自毀道果便能逃脫?」
她冷笑道:「共工氏『噬淵咒』專克輪迴殘魂,當年你身隕剎那,我便借玄鑒截取一縷真靈。」
「百年煉化,你這道果早已成我碧幕道韻的養料,今日不過是補全最後一縷罷了。」
灰霧劇烈翻騰,洪武魂靈如遭雷擊。
「你……你早知我有一縷魂靈逃脫?」
他顫顫巍巍的詢問,卻不得半點兒回應。
香爐虛影轟然炸裂,三柱清香折斷,裊裊煙氣被碧澤玄鑒盡數吸入。
鏡中水波驟然沸騰,化作萬千絲綣水鏈纏住洪武魂體,將他生生拽向鏡面。
「父親!救我!」
悽厲哀嚎中,洪武掙扎著望向洪無涯。
然而虛冥洪流已如狂潮退卻,洪無涯周身遍布裂痕,七竅滲出的鮮血混著雨水滴落,將玄黑美髯染成暗紅。
「武兒……」
洪無涯目眥欲裂,竟不顧襲來的殺招,反手將殘餘法力灌入安魂蓮。
蓮花虛影在洪武頭頂綻開,卻只堪堪阻住水鏈一瞬。
「白痴。」
共清璃漠然抬手,碧澤玄鑒迸發刺目清光,水鏈驟然收緊。
安魂蓮瓣片片凋零,洪武魂靈也如琉璃般碎裂,最後一絲灰霧也被鏡面吞噬殆盡。
「不——!」
洪無涯嘶吼震天,虛冥洪流猛然暴漲,竟將共氏眾人震退百丈。
他踉蹌撲向玄鑒,原先懸於共清璃頭頂的半片古玦落入他手,迸發幽光欲擊鏡面,可尚未觸及,周身裂痕便已蔓延至眉心。
「咔嚓」一聲輕響,古珏與肉身同時崩解,化作無數光塵消散在雨幕中……
雨絲漸稀,碧澤玄鑒懸於共清璃掌心,鏡面水紋流轉間隱有灰霧掙扎。
遠處陳沐凌空而立,素袍在漸歇的風雨中紋絲未動。
方才洪無涯瀕死之際,曾以神識向他傳音求救,可他連眉梢都未顫動分毫。
暫且不提兩人之間因果已盡,就是洪無涯適才毫不猶豫的出手,便已經沒將他考慮在內。
畢竟共清璃是因為他方才負傷沒了太多反抗之能,而洪無涯這時出手,若當真導致共清璃身隕,難說沒有他的因果牽扯。
他是不怕麻煩,可也不願為他人扛下因果。
更何況這場父子執念釀成的殺局,本就如鏡花水月,虛妄至極。
「陳道友倒是沉得住氣。」
共清璃忽然抬眸,指尖一滴血珠墜入鏡面,激起圈圈猩紅漣漪:「今日因你之故,令我險些陰溝翻船,他日再遇,賭注可不止道果了。」
陳沐聞言輕笑,絲毫不懼銳意正盛的共清璃:「陳某隨時恭候,只是閣下下次若敗,需賭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共清璃眉心玄鑒道印:「便是性命了。」
四目相對,氣機如電光交擊。
共清璃驀地拂袖轉身,碧澤玄鑒化作流光沒入眉心,藍裙血跡竟如活物般自行褪去。
「走!」
她輕喝一聲,共氏眾人雖面露不甘,卻無人敢多言半句。
而待眾人身影紛紛遁入小界之中,陳沐才緩步踏雲而下。
雨後天光破雲,照見他足尖點過之處,竟有細碎月華凝結成階。
方才洪無涯湮滅之地,一枚殘缺古珏半掩在泥水中,隱隱透出輪迴氣息。
他駐足凝視片刻,忽然袖袍一卷,古珏入手剎那,虛空中竟傳來洪流奔涌之聲。
「倒是意外之喜。」
他摩挲著古珏裂紋,眼底星芒流轉。
這沾染自墮輪迴氣息的殘片,或許能助他日後參悟「坐忘塵」之境……
小界之中,共清璃身影顯現,忽覺眉心刺痛,便見碧澤玄鑒自主顯化,鏡中竟映出陳沐把玩古珏的身影。
她瞳孔微縮,指尖掐訣欲窺天機,鏡面卻陡然炸開一道裂痕。
「反噬?」
她拭去唇角新溢的血跡,突然一笑:「好個陳道人,竟連帶有自墮輪迴的『蒼寒珏』都敢沾染……」
共清禾眼睛轉了一轉:「此人終究是境外真君,不知『蒼寒珏』其中的牽扯。」
共清璃點了點頭:「不去管他,共清禾,其他人何在?」
共清禾聞言面上有些不自然:「應在冰宮之中……」
「冰宮?」
共清璃眸光一閃:「速速引路。」
……
狂風掠過山巔,陳沐似有所感,回望共清璃離去的方向輕笑一聲。
掌心古珏騰起灰霧,霧中隱約浮現洪無涯消散前的猙獰面容,卻被他屈指彈散。
「執念成灰,何苦來哉。」
素袍翻飛間,身影已化作流光消逝。
唯有餘音散入雲海,驚起幾隻玄鴉振翅,將最後一絲血腥氣也沖淡在九天之上。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