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青石遺珠承道因
第938章 青石遺珠承道因
山嵐拂動,冰霧雜沓。
鉛雲壓境的蒼穹下,細雨織成綿密簾幕,將天地籠作青灰的繭。
撲面而來的絲絲冰涼直入心間,饒是共清禾也不由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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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眺望雲霧蒸騰的深淵,他譏諷一笑。
想教人賣命,總得先給足甜頭。
「還未真正坐上少族主之位,便動不動家法族法行事,若真讓你當上了族主,日後還有我等的活路嗎?」
「空口白牙畫大餅,當人是三歲稚童……」
他屈指彈落瓜皮帽檐的雨珠,忽覺那位行事狠辣果決的共清璃竟順眼幾分。
那瘋女人雖行事乖張,出手倒是闊綽得很,更遑論有著能讓族中耆老都避讓三分的雷霆手段。
共清禾眼睛轉了轉,當即拿出傳訊金符,將此間發生之事敘說一通,而後打上法力,拋至空中。
金符頓化淺顯金光,破開雨幕極速遠去。
見此情形,共清禾滿意的點了點頭。
自己主動示誠,想來那瘋女人也不會無所表示……
他心念漸定,舉眸眺望羽族之士來時路。
他之所以見勢不妙就遁逃而出,一方面是不願為摳門兒的共道生賣命,另一方面卻是關乎石央族地。
旁人如何作想他不知,反正他自己在見到那個土著老頭被羽族人拿來之時,心中便動了心思。
「怎麼說也是個五階部族,又如何可能沒有藏寶之地?」
他自忖羽族人著急追拿羽乘空,定然沒有耗費時間去搜尋那老頭的部族。
此時他趁機摸去,說不定便能撿到便宜……
「幾經遭險,也該本公子撈些好處了。」
共清禾嘿嘿一笑,縱起遁光轉瞬不見了蹤影。
殊不知在他離去不久,便又有兩道身影迎著連綿陰雨飛出深淵,而後辯明方向,卻是與他的方向不謀而合……
不多時,共清禾收住遁光,飄然落在那片連綿千座的青石水殿前。
舉目所見儘是斑駁血漬與橫陳屍骸,他輕嘖一聲卻渾不在意,神識如蛛網般蔓延開來,細細篩濾著寶氣靈機。
石央族地不過方寸之地,堪堪兩刻鐘光景,共清禾忽然眉峰微動。
他疾行數步至偏隅處,強抑著胸中翻湧的喜意望去,只見一座苔痕斑駁的古拙石殿靜默佇立。
殿壁隱隱透出赤色紋路,分明是經年累月丹火炙烤之痕。
「莫不是藏著丹道秘寶?」
他心頭驟跳,當即使了個法訣消解殿前禁制。
而那禁制雖不算精妙,卻勝在隱晦異常,若非刻意查探絕難察覺。
「羽族那些蠢物竟無人識得此間玄機,本公子果真是氣運加身……」
共清禾長笑間禁制應聲而碎,他袍袖翻卷推門而入,待目光掃過空蕩四壁,面上喜色卻驀然凝住。
「不應該呀……」
卻是殿內非但不見丹爐法器,連尋常藥匣都杳無蹤跡。
共清禾暗暗搖頭:「莫非是我感應錯了?」
他繞著丹室走了一圈,忽而心念電轉仰首望去,但見穹頂中央懸著枚渾圓明珠,正流轉著溫潤清輝。
他眸光一亮,繼而哈哈一笑:「任你藏的再深,也逃不出本公子的一雙法眼!」
他大手抓去,眼看就要將明珠拿入手中,這時門外卻傳來冷冽語聲:「我道怎不見閣下身影,原是躲在此處做梁上君子。」
隨著話語聲起,就見一名英挺俊逸的年輕道人收攏大袖,自外步入裡間,渾身靈機涵澹澎湃,如潮如海。
有他在先,隨後進來的洪無涯便顯得不甚顯眼起來。
共清禾大吃一驚,下意識將明珠護在身後,失聲道:「你怎麼來了?!」
陳沐神色不動,只靜靜看著對方道:「共真君可是要取這枚明珠?」
此言如冰錐刺骨,共清禾猛然驚覺自己竟在煞星面前露了貪相。
暗罵自己鬼迷心竅,面上卻堆起三分諂笑:「不是,在下只是偶然撞破此間,心中一時好奇便進來瞧瞧。」
他腳步輕動,看樣子是要繞過陳沐二人溜出丹室:「既然陳真君前來,在下這便離去……」
「且慢。」
陳沐微微一笑:「共真君何必著急,你我既有緣在此處相逢,何不稍等片刻,再與貧道一併離去?」
共清禾背後生汗:「陳真君說笑了,你我兩家並無太多交集,緣何就……」
他話未說完,陳沐便已然動身去向明珠。
共清禾戛然而止,看了一眼室門,又看了看堵住去路的洪無涯,只得嗬嗬點頭,又與洪無涯套起交情來:
「洪長老,我你是一直都知道的,從不願摻合族中事,令郎……」
洪無涯面色冷漠,一言不發,倒讓共清禾心裡越發沒底起來……
陳沐來到明珠近前,先是打量了兩眼,而後取出石央縱天給的那根木質小棍。
無需他多做其他,便見小棍忽然如水化作一團木液,一滴不剩的流進明珠之上。
待上下儘是木色後,一縷煙氣從中湧出,陳沐凝神觀去,發現此明珠內另有一方空間,左右不過百丈,如同一座殿宇,其內排列諸多木架,上有竹簡、丹盒百千。
除此之外,便是一男一女兩個孩童,約莫七八歲左右。
此時站在高高木架之下,女童似是害怕不已,緊緊貼在同伴身後,而那名男童雖也是顫抖不停,可卻咬著牙昂首挺立。
這份勇氣倒讓陳沐眸光一亮,遞去一縷神念在明珠內化作身形。
而看到來人非是那生就雙翼之輩,還是早先時候隨部主前來的仙家,一男一女兩個孩童這才鬆了口氣,雙雙癱軟在地。
不過也就一瞬,那男童便強撐著爬起,似是大人一般朝陳沐深施一禮:「仙師,不知部主可曾回返?」
此言一出,那女童也雙手撐起,睜大眼睛看向陳沐。
陳沐心下微動,頓了一頓後,還是如實說道:「石央部主已然隕落。」
男童當即一怔,身旁女童更是嗚咽出聲,令人聞之無不心酸。
陳沐又問道:「你們是石央部主的什麼人?」
男童整理好悲傷心緒,仰頭回道:「若以輩份論,部主是小童與妹妹的玄祖父。」
「稍早些時候,我二人隨父親在丹室整理族中之物,歹人來襲後,父親便將我二人藏到此間,然後他便匆匆離去,仙師,我父可還安好?」
陳沐這次沒有出聲,可聰明的男童又如何猜不出其中意思,不由再是一震,緊緊抿唇不知在想些什麼。
「石央部主臨去前托我一事。」
陳沐思忖片刻,看向二人:「需要助其血脈留存,此事卻也簡單,只是……」
石央縱天可是還將藍顏所贈之物一併交給了他,既然接下此物,那便該為其尋一位傳人。
雖然不知藍顏所贈之物中有無通往大道之路,但至少也有成就問道乃至道境之法,不然怎會言及讓石央後輩去往藍樺天?
若是有一根性深厚,心志堅定的人得了去,不說成仙成祖,重複石央部族當不是難事。
眼前這小童便是一個合適人選,心智成熟,處事不驚,但其中因果不小,既牽扯羽族,又有藍鳧一脈,這小童一旦接下,那這因果便需其自己來承擔了。
念及此處,陳沐索性直言:「石央部主留下一道傳承,來頭不小,可此界無有前者,能指點你的人不多,還有可能接下極大因果,你可願學?」
「小童願意!」
男童不假思索的回答,小臉上露出堅定之色:「父親曾有言,我部族之法難入真君之境,就連部主也是得聖使垂憐指點,方能破入問道。」
「小童自認資質比不得部主,想來便是日夜苦練,此生至多也是止步在元嬰境中,永無希望報得父仇族仇,與其如此,不如另學他法,求仙師成全!」
說著,男童撲通跪下,連帶著一旁女童也止住了哭聲,一併跪在了一起。
見狀,陳沐淡淡一笑,言道:「好,我便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他輕振袖間,一道藍光現形,而後把法力一運,上前一步,抓起藍光朝其額上輕輕一拍。
男童尚無修為在身,是以還需他另外出手方能使其安然接下傳承。
男童的身體不自覺向後一仰,只覺額間一涼,其後便沒了感覺,小手上去摸了摸,卻發現那藍光已然不見了。
陳沐清聲道:「待來日你入道之後,自能觀覽其中物,眼下卻不必著急。」
男童恍然醒悟,當即跪下磕了個響頭,道:「小童多謝仙師傳道之恩……」
他雖然年齡小,卻不傻。
別說部主是臨死之託,就算部主完好無缺,該毀諾的也是毀諾,哪會將寶物再給一個稚齡小童?
眼下陳沐履諾,已然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不過這番憂慮實屬多餘,陳沐雖渴求修為精進,卻斷不會貪圖這般機緣。
且不說容易沾染說不清道不明的因果糾纏,單是藍顏那層干係便難以交代……
「喚作何名?」陳沐嗓音清越似玉磬相擊。
男童垂首恭謹作答:「小童名叫石央佑安,舍妹單名佑寧……」
話至尾音忽作遲疑,欲言又止,似在顧忌著什麼。
陳沐眉峰微動:「有話但說無妨。」
石央佑安復行大禮:「敢問仙師,舍妹可否同修此道?」
陳沐莞爾頷首:「大道孤寒,有至親相伴亦是幸事,汝可自決。」
「佑安叩謝仙師大恩!」
男童竟比方才愈發情難自抑,瘦小的身軀伏在地面上不住戰慄,壓抑的嗚咽自喉間溢出。
女童雖不明就裡,可見兄長如此情狀,杏眸中霎時滾落連珠淚。
陳沐未再上前,深深看了二人一眼便轉身離去:「且在此處候著,待此間事了,自會為爾等尋個安身之所……」
神識歸位剎那,雲紋廣袖輕揚,明珠化作流光沒入洞天。
共清禾眼波流轉,強作笑顏:「陳真君可遂了心意?」
陳沐側目斜睨:「倒是還差一步。」
他負手踱出密室,臨到玉階忽又回眸:「共真君不隨行麼?」
共清禾心下顫慄,望著陳沐那笑意不及眼底的模樣,悔意頓如潮水翻湧。
貪念作祟竟教他再度踏入危局,若當初安分守己與族人同進退,又何至於此……
喉結艱難滾動,他終是乾笑兩聲:「自當……自當同往。」
三道遁光破空而起,若非中間那道青光總在靈風中瑟瑟偏移,任誰都要贊一句「道友情深」。
而此刻三人氣機如蛛絲勾連,分明是互為掣肘之局……
洪無涯綴在隊尾,一路上眸光閃爍不停,顯然心緒翻飛,糾結不已。
眼看距離出口已然不遠,他心緒終是一定,道:「陳道友。」
遁光驟然凝滯,陳沐負手立於雲頭,似是早料定有此一喚。
洪無涯仿若不覺,沉聲道:「當日道兄備下的安魂蓮……可否惠賜一二?」
靈霧氤氳間靜默三息,忽聞陳沐輕笑:「此物原該分潤道兄,何須贅言。」
他心念一起,安魂蓮元靈所化女子立時輕吐香氣,將三成精氣凝聚成完整安魂蓮,隨後拋向空中。
洪無涯伸手接過,不由鬆了口氣。
他神色一整,與陳沐深深一揖:「洪某謝過道友……」
陳沐沒有多問,只輕聲道:「道友無需客氣,只是此物予你之後,你我之間的因果便……」
「在下省得。」
無需陳沐說完,洪無涯就認真說道:「往後種種,皆系洪某緣法。」
陳沐點了點頭,轉過了身。
共清禾夾在中間好奇的很,安魂蓮……洪無涯要做何事?竟讓這個煞星都特意點明……
……
另一邊,羽乘空遁速奇絕,身後拖曳的靈紋在虛空中灼出焦痕。
而在後方不遠處,羽靈洗振翼破空,翎羽在罡風中獵獵作響,每振翅三息便能追近百丈之距,奈何前方不時迸射的碎星雲氣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截斷她的沖勢。
她心中逐漸焦急,雖說另一端的淵窟秘境有著不少族人把守,當能攔下羽乘空。
可問題是那些族人中亦有青翎一脈,若都像方才的妙齡女子幾人一樣,難免有著波折。
若最終無事還好,可一旦被羽乘空逃脫,那萬族血脈交融之法……
念及此處,她暗自咬牙,遁速再增三分!
羽乘空時刻留意,指間凝出半輪殘月。
當空潑灑的月華與流雲相激,竟在穹頂織就十里虹橋。
這般惑敵之術本該困住追兵三息,卻不想羽靈洗不閃不避,雙翼一振,撐起月白光幕,便將虹霞盡皆擋在身外。
雖然因此氣機震盪,臉上青白不定,但與羽乘空的距離卻更近一步。
羽乘空心下暗罵,眸光卻猛然一亮,咬牙便往蒼南密林俯衝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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