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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3章 玄影返照

  第913章 玄影返照

  水劍流轉間,萬千霞光折射,劍鋒垂落的露珠映著朝陽,竟將整片山巒染作緋色。

  沉默良久後,李憚心中浮起莫名惆悵,長嘆了一聲,整了整衣冠稽首一禮,道:「陳道友水法通玄,在下佩服,這第一陣,是在下輸了。」

  方才劍光破空而來的剎那,他分明看見露珠里映出自己倉皇倒影。

  雖說陳沐沒有過多逼迫,但這第一陣確實輸得徹底,連強撐顏面的餘地都蕩然無存。

  只不過相較於這一點兒顏面問題,他更擔心接下來這至關重要的第二陣……

  李憚素來自認並非狂妄之輩,因而在布局之初便將陳沐視作梁崇般的存在,特意邀來金影真君擔任壓陣之人。

  而此刻與陳沐交手後,他愈發確信能夠掌握此等虛實變化,且蘊含空間大道的道法之人,當與數百年前於靈柱山脈揚名的梁崇不相伯仲。

  可疑雲正懸在此處,當年梁崇顯化道果威震四海,其師弟又怎會毫無建樹?

  

  是以戰前他便暗定方略,此戰縱使敗北亦要逼出對方底牌。

  他雖未明言,心中卻早已將道果視為陳沐必藏之秘。

  可如今觀其氣定神閒之態,竟似仍未觸及極限。

  那這究竟是陳沐深不可測,還是自己力有未逮呢……

  這是他擔心的地方,若陳沐仍有底牌未出,那金影真君……還能否連勝兩場?

  這般思量令他面色陰沉如墨,抬首望向那淵渟岳峙的道人身影時,袖中五指不自覺攥緊。

  陳沐雖未窺破其心思翻湧,但見其神色變幻已猜得七八分,只是不予理會,笑問道:「既如此,不知這第二陣,李族主欲遣何人應戰?」

  李憚神情逐漸平復,既已箭在弦上,何須自亂陣腳?

  更何況金影真君道果早成,六重玄關已破,豈是他這倉促叩破五重玄關便強行破境之人可比?

  勝負未分之際,又焉知真君不能力壓此子?

  想到此處,李憚心下稍定,轉身朝吳氏族主鄭重施禮。

  黑袍玉冠的中年修士撫須而笑,目光卻投向飛檐斗拱間的金袍人影:「二弟。」

  千百道目光霎時如銀針落鞘,只見那金袍身影自月台緩緩立起。

  天光傾瀉而下,映出其修竹般的頎長身形,丹鳳眼尾綴著兩點硃砂,明明周身不顯半分威壓,卻讓觀者心頭無端生出幾縷荊棘纏繞般的刺癢。

  直至他踱步而出,走到場中站定後,眾人這才驚覺異樣,素青地磚上本該投下頎長暗影,此刻卻空餘一縷淡金殘痕,恍若被利刃裁去的畫帛邊緣……


  「若論虛實相生之道,金影真君當屬此中翹楚?」

  「何止翹楚?」

  有人壓低嗓音:「聽聞這位的道果乃是熔煉本命玄影,化作眉間一點鎏金痕……倒與那域外修士的鏡花水月之術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下好看了,金影道友數百年未嘗一敗,不知今日可否延續下去?」

  ……

  議論聲如風中蛛絲時斷時續,李憚卻已朝金袍修士稽首見禮:「此番有勞道友了。」

  金影真君勾唇一笑:「李氏主君此言差矣。」

  他廣袖輕震,目光卻掠向觀禮席上的三家之人:「既涉三族盟約,何來勞煩之說?」

  李憚面色微僵,指節在袖中攥緊。

  這話中機鋒他豈會不明?看來縱使此戰得勝,李氏怕也要在盟約中折損三成好處了。

  這便是他不想動用此人的原因,可如今騎虎難下,只得強笑道:「道友高義……」

  面上恭維,心中卻暗忖道:「既非我李氏一家之事,那若是此戰落敗,壞處可不能由我一家承擔……」

  他心中隱隱有著心思,轉身回了樓中。

  「閣下是?」

  陳沐足下滄浪未歇,聲如碎玉。

  金影真君負手而立,眉間鎏金痕驀地亮起:「本座吳松復。」

  話音未落,其袖中已凝出三尺秋水寒芒:「還請道友賜教。」

  「好!」

  陳沐凝望他一眼,也不廢話,直接踏浪而起。

  便見白浪轟然炸開千堆雪,兩道身影同時消失在漫天水霧之中。

  觀望之人紛紛驚呼一聲,慌忙催動神識探查戰場。

  真君境強者交鋒本就罕見,何況是這般翹楚人物的巔峰對決,若能參悟其中玄機,對修行之路必有裨益。

  奈何雲霧翻湧間道韻震盪,真君之下就別想著能夠窺探清楚了,只能依稀看見兩道身影輪廓在虛實之間來回交錯。

  而李憚等人則看得更是清楚,只是臉色卻愈發凝重,好像情況不容樂觀……

  在他眼中,陳沐負手立於雲巔,身後皓月當空,竟是以柔水之道演化出千鈞之勢,萬里洪濤隨其氣機流轉,將吳松復的騰挪空間步步蠶食。

  都言水柔無痕,可若論起成以大勢,五行之屬中卻少有能與水行修士相比。

  「這個陳道人,當真深諳借勢之道……」

  先前與自己交手時,對方施展的是月映萬川的虛實變化,如今對上同樣精通虛實大道的吳松復,卻反其道而行,以浩瀚法力凝成水行大勢。


  而若吳松復當真被這綿延不絕的潮汐困住,那任萬般變化也難逃被浩瀚真元消磨殆盡的結局……

  他指節逐漸攥緊,不過唯一的好消息便是,吳松復顯然也知道這個道理,故而緩緩後撤,將逼上來的水勢逐一盪開驅逐,不致其將自己完全圍住。

  如此僵持了兩柱香時間,眼見陳沐聲勢越來越強,吳松復暗暗一嘆,他本欲以境界壓制探出對方虛實,卻不料反被對方以天地大勢逼入困境。

  若再不祭出道果,自己怕是要吃大虧了。

  「明明氣機尚遜我半籌,怎會……」

  他搖了搖頭,手上動作卻不慢。

  面對再度壓來的滔天水勢,他這次非但不退,反而前進一步,同時一擺袖,一道金痕划過,往身前虛處就是一划!

  霎時,一道似影非影、似痕非痕的金色虛氣橫亘在前,綿延數千丈,好似憑空開了一道天河。

  洶湧而來的萬頃波濤到了前方,明明距其不遠,但一觸那虛氣,就好似到了那天涯盡頭,一頭墜了下去,眨眼消去無蹤。

  與此同時,虛空中突然炸開千百朵金蓮,陳沐心下微動,果斷踏著滄浪退至半空。

  再看去時,便見吳松復眉間鎏金痕明滅閃爍,腳下本命玄影竟如活物般遊走,轉眼化作九條金麟巨蟒盤踞場中。

  道果顯化,光照千里。

  除了真君以外,餘下觀戰之人紛紛撐起護體靈光,只因他們分明看見,那金蟒昂首吐信時,竟有細碎的空間裂痕簌簌墜落……

  陳沐雙眉微蹙,若說適才他聚勢壓人乃是良策,眼下就已經有了變化了。

  有此道果在前,縱使他法力渾厚似海,也絕對填不滿那虛無空間。

  念及此處,他心下暗定,並指虛劃果斷變招,漫天浪濤霎時凝結出萬面池影,每面池影中都映著自己的身影,而當金蟒撲噬時,鏡中人影又忽而化作游魚,忽而散作青煙……

  見此情形,吳松復忽然輕笑:「好個虛實相生。」

  他廣袖翻卷,九蟒轟然炸成金粉,漫天金塵沾染在池影表面,竟讓池中幻象齊齊染上鎏金紋路。

  陳沐頓覺靈力遲滯,仿佛千萬金絲正順著水脈纏向氣海。

  驚濤聲震得春桃山簌簌落花,陳沐神色不動,果斷催動起《太陰月魄潮生篆經》,足下突然升起百丈漩渦。

  緊接著漩渦中浮出十二尊持戟水將,戟刃挑著的卻不是兵戈之氣,而是凝成實質的月魄光芒。

  下一刻,金紋池影與月魄水將轟然相撞,整片雲海都被映成琉璃色。


  「快看金影真君!」有人突然驚呼。

  眾人循聲看去,只見吳松復不知何時懸坐在池影中央,原本空蕩的地面浮現出蜿蜒金河。

  細細看去,那河水竟是由細密道紋匯聚而成,每道金紋都映著陳沐施展過的水法軌跡,好似臨摹一般。

  人群之中,李憚等人突然握緊拳頭,望著金河突然倒卷上天,在雲層里凝成遮天池影的景象,認出了金影真君的最大殺招。

  這正是其道果的特別之處,能將對手畢生所學盡數奉還的「玄影返照」大神通!

  陳沐仰望著穹頂流轉的鎏金池影,非但未露怯色,眼底反而泛起灼灼星芒,此情此景,倒給了他許多啟發。

  「之前第一陣對陣李憚之時,鏡花水月便有此等反涌之能,與這玄影返照竟有異曲同工之妙……」

  若讓吳松復知道他在此關頭仍算計著「啟發」之念,定會勃然大怒,說不定威能仍可以增長三分……

  陳沐的理智告訴他,此式不可以再托大,當以道果相抗衡,如此便可完勝。

  可他又想具體感受一番這式「玄影返照」的威力,這樣日後也好加深鏡花水月的新變化……

  「也罷,總歸多費些精力,倘若真能從中領悟一二,縱使負傷也是值當!」

  他心中一定,便在眾人的訝然目光下,腳踏九道洪流,主動迎向了鎏金池影。

  「呵呵,我說什麼?此人再是出眾,還能比過昔年的梁崇不成?眼下這不就原形畢露了?」

  「不過是個逞匹夫之勇的莽夫,老夫倒要看他如何收場……」

  孫氏族老拂須而笑,言語間多是自得之感。

  戰前他預料陳沐敵不過李憚,卻不曾想轉瞬被打臉,本默默坐於一旁不再出聲,又不曾想還有這等反轉之時。

  眾人或點頭應和,或心中不齒,但卻沒了不同聲音,顯然也是覺得做出此等莽撞之舉的陳沐,當是再無底牌,黔驢技窮矣。

  而李憚等人則是狂喜不已,灼灼目光看向場中,恨不得立即看到陳沐踉蹌落敗之場景……

  「父親。」

  梁承業性子最為直接,抬眸看去,不由擔心道:「陳真君他……」

  他話還未說完,梁田便已伸手打斷,旁人有所懷疑也就罷了,自家人又豈能亂了陣腳?

  而望著欲言又止的梁承業等人,庾信卻是生出了不妙預感,冥冥中回首看去,果然瞧見自己的父親玄璣子正目欲噴火的瞪著他,不用說,他也能讀懂父親的眼色。

  明明攀上了李氏大腿前景無量,偏偏被他這個「逆子」給毀了……


  而就在眾人心思各異之際,滔浪洪流終是與鎏金池影轟然相撞!

  只一瞬間,陳沐便覺沛然莫御的汪洋偉力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

  足下洪流轉瞬崩潰,護體靈罡也在這番巨力撕扯之下明滅不定,若不是他尚有著四階力道修為,此時說不定已經暗傷頻出,五臟六腑被壓作血沫。

  而饒是如此,陳沐仍被震得連退七步,足跟在虛空中犁出三寸溝壑。

  且此時心中生出一種奇妙之感,這還是他第一次體會到旁人在他水法攻襲下的感覺……

  鎏金水華與靈源真水在空中絞作千重旋渦,將方圓百里的靈氣攪得混沌如沸。

  觀戰眾人只見霧障中金青二色明滅不定,耳畔儘是滄溟怒濤與金鐵交鳴之聲。

  一息、兩息…直至第三十道潮音漸歇,翻湧的靈炁雲團才如退潮般散去……

  李憚等人比誰都著急,急急看向場中,卻只看見了那個挺拔而立、雙目閉合的道人身影,而不是他們想像中的踉蹌不支之景……

  「怎麼可能……」

  方才還笑意盈盈的孫氏族老陡然僵住,李憚更是將青瓷盞捏作齏粉自指縫簌簌而落。

  他們分明看見陳沐道髻雖散,周身氣機卻如淬火重劍般愈發凜冽,哪有半分力竭之態?

  此等滔天之勢,竟也不足以取勝此人?

  場間一時寂靜無聲,就連梁氏眾人也是瞠目結舌……

  吳松復臉色泛白,似是有些不願接受,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團精血,眉心金痕頓時亮如朝陽,竟自眉心脫落,分化萬千金絲,朝陳沐衝去。

  陳沐不緊不慢地睜開雙眼,閃著有所感悟的獨有光芒,暗暗點頭之際,緩緩起手一抬。

  下一刻,虛空突然響起浩蕩潮聲,一尊三足兩耳青銅鼎自他天靈躍出。

  鼎身螭龍紋涌動著幽藍水光,鼎口吞吐間,春桃山方圓千里的雲霧竟被鯨吞一空……

  「道果……」

  自一開始便想逼出的底牌,直至此刻才顯露在眼前,李憚等人默然看著,不知為何心中反而有種麻木之感……

  ……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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