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上善若水
第912章 上善若水
「鐺——!」
金鐵交鳴之音裂石穿雲,鎏金劍影宛若驚鴻破空,轉瞬橫跨三百丈之距,重重劈在渾天玄鐵盾上。
氣浪如驚濤拍岸,震得四野桃花簌簌而落,餘音裹挾著金石相激的銳響在雲海間久久迴蕩。
李明雲鬆了口氣,可緊繃的心弦尚未完全鬆弛,掌心便已然傳來萬鈞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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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乍起的轟鳴似天雷貫頂,震得他七竅發麻,強震心神看去,玄鐵盾面竟也浮現出蛛網裂痕。
絲絲劍氣如銀蛇吐信,順著縫隙蜿蜒而入,未及肌膚便割裂錦袍,在皮肉上犁出道道血痕。
「梁天合的劍意竟已通玄!」
這時他哪還不知二人之間差距又是擴大,咬著牙不敢多想,十指掐訣幾乎掐進掌心,本命精血化作赤芒注入盾中。
然而那些滲入的劍氣刁鑽如附骨之疽,運氣稍滯便洞穿護體罡氣,只轉眼之間,青衫便已然浸血,恍若雪地綻梅……
兩炷香的光景漫長得如同三秋,梁天合劍勢已臻圓滿。
他再不耽誤,鎏金纏龍劍驀然長吟,劍脊蟠龍金鱗倒豎,挾著千重劍影化作金龍破空。
霎時,雲海翻湧,百丈內飛花盡成齏粉。
「轟——!」
李明雲踉蹌後退三步,待視野清明,只見自己的渾天盾竟如脆藕般斷作兩截。
切口處青煙裊裊,龍形劍氣仍在殘片上流轉不休……
觀戰席間響起細碎私語,各家修士則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
同為金丹圓滿,同持上品法寶,這般摧枯拉朽之勢,已然昭示著雲泥之別……
梁天合見已取勝,心中縱有萬般想要「額外」教訓對手的念頭,可還是忍了下來。
雖說二人約斗之時有言「生死不避」,但此時情形不比其他時候,如此多的世家觀望,他若真出手斬殺了對方,反而會給家族增添不必要的麻煩。
而李明雲自不會想那麼多,眼見對方無有殺心,不由放鬆下來。
只是心神一時放鬆,反而顯得他站在那裡有些不知所措,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拖著斑駁血跡跪在李氏族主座前時,道:「晚輩無能,請族主責罰。」
李憚神色平靜如湖,讓人看不出喜怒哀樂,沒有回應,只揮手屏退他後,潑茶香掩去滿地血腥。
而白玉盞扣在案幾的脆響,恰似為這場比斗劃下終章……
李憚袍袖一振轉向陳沐,嗓音冷冽如霜:「小輩既已分高下,陳道友可願與某論道了?」
陳沐清越笑聲驚起檐角銅鈴:「固所願也。」
兩道目光在半空交擊出無形星火,觀戰眾人只覺後頸發緊,紛紛屏息凝神,只待好戲上場。
「這第一場賭鬥……」
李憚雙眼微眯看向了玄璣子,先前定下賭鬥之時,他靈機一動說出了三場之數,為讓陳沐答應,便與玄璣子示意出來頂上一頂。
本覺得讓其來做這第一場賭鬥的人選沒有問題,可是方才分明看見,此人的獨子與梁氏混跡一起,這就有些難以捉摸了……
若玄璣子在兩家之間首鼠兩端,故意敗給梁氏……
這卻是不能不考慮的。
而面對李憚的審視,玄璣子甫一動作便覺如芒在背。
他正待開口表忠,卻見眾人目光忽然看向對面,就連李憚的視線也轉移了過去。
他心中一怔,下意識地也看了過去。
就見梁氏一方,梁田周身罡氣鼓盪,方要踏雲而起,卻被陳沐二指虛按肩頭。
轉而二人低語幾句,梁田一臉震驚地停在了原地,竟換成陳沐踱步上前,負手而立,等候起他們這一方派出人選……
李憚眉間頓時一皺,高聲問道:「陳道友這是何意?」
「李族主又在遲疑什麼?」
陳沐朗聲一笑:「這第一陣之人竟如此難選嗎?」
李憚瞳孔驟縮,卻是恍然醒悟,沉聲道:「看來陳道友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梁族主上陣……」
陳沐神色不動,意思卻不言而喻。
眾人這時也明白了情形,紛紛咂舌不已。
三場賭鬥,若連梁田都不上陣,豈不是說梁氏這一方只有陳沐一人?
這到底是胸有成竹,完全不將李氏放在眼裡,還是狂妄自大,愚昧無知呢?
飛檐拱台中,一襲金袍身影終於睜開雙眼,別有意味的看了陳沐一眼……
李憚沉默片刻,突然冷笑一聲:「好個狂妄之徒!」
他緩緩起身,大步向前,卻是準備自己來做那第一陣之人。
他本就猶豫要不要再讓玄璣子上場,這下卻好,既然對方沒有拖延的想法,他也樂得速戰速決。
三局兩勝,就算自己不敵對方,可憑祭煉已久的「石皇刃」,也足以讓其耗去大半心力。
待到那時,再由金影真君出手,連勝兩場不還是輕鬆拿下?
李憚心下暗暗起了心思,到了陳沐對面立定,拱手一禮後,高聲道:「既如此,便由本座親自領教道友玄功!」
話音剛落,他便把身一抖,一道道玄黃煙氣自他七竅之中噴涌而出,霎時之間,方圓百里之內,盡成他的乾坤法相!
玄璣子本還因為獨子之事對李憚有些愧疚,可見其起勢之間,竟然全不在乎春桃山靈脈,肆意驅使法相,導致春桃山巔桃花紛落,靈機衰減,不由暗罵幾聲,趕緊出手激起春桃山大陣,方將波動隔絕在外。
可即使如此,兩道身影對峙間,一些山體還是不可避免的震顫著裂開蛛網狀深壑。
李憚起勢極高,是因為不準備拖延太久,以免讓陳沐尋到平衡。
且看他足下青岩霎時化作流沙漩渦,玄黃罡氣自身後法相噴薄而出,九道石龍破土沖天,龍首處赫然是吞吐土靈之氣的鋒芒。
「陳道友,且看本座土行正法!」
李憚雙瞳泛起赭色靈光,石龍鱗甲間迸射萬點星砂。
陳沐衣袍獵獵作響,指間清源真水凝成坎字篆文,身後忽現浩蕩潮聲,眾人聞聲看去,臉色不由一驚,卻是距此不知多遠的海域怒濤竟被牽引至雲端,化作懸天飛瀑倒卷而下。
石龍撞入水幕剎那,李憚絲毫不慌。
作為盛水之地的歸墟人士,他雖不是水行真君,但千年道途以來,遇上的水行對手還少嗎?
對於水行敵手,他早有屬於自己的一番訣竅。
「坎水豈能克戊土?」
他冷笑掐訣,但見漫天水珠忽地凝滯半空,每滴水都裹著沉星砂,瞬時變得重逾千斤。
眼看陳沐將被自己術法反噬,他眸光頓時一亮,可還不等他心生歡喜,便瞧見對方嘴角微揚,而後那墜落的億萬水珠中,突然折射出月光。
「水中月,鏡中花。」
陳沐踏浪而起,每步都在虛空激起漣漪。
李憚不想拖延,殊不知他更想速戰速決,此間事終了,他還要謀劃靈寵之事,哪來的閒工夫與這些無關緊要的人糾纏?
一道似是水中倒影般的月輪升起,與天穹大日輝映間,被星砂浸染的水珠在月光中虛化,化作三千幻影穿透石龍軀殼。
李憚臉色一變,面對眼前這讓他生出莫名危機感的道法,再不敢有所鬆懈,急御道器護體,石皇刃錚鳴而出,同時召出百丈岩障護身。
觀望之人驚呼連連,方還被陳沐高深莫測的道法震驚,眼下又見李延的成名道器「石皇刃」!
除了吳、孫、劉三家心中忐忑除外,其餘人面上哪怕不顯,心中此時也是過癮至極,只覺這場好戲精彩不已……
「給我破!」
李憚暴喝出聲,問道之境的法力如海似潮般狂涌而出,振臂揮出石皇刃的剎那,刃鋒划過之處竟在虛空犁出三道漆黑裂痕。
而這些空間傷痕里不斷滲出沉星砂,落地便將方圓千丈的山岩蝕成齏粉。
陳沐心下一動,當即御水疾退時,一道刃氣擦著發梢掠過,後方百尺桃林齊刷刷斷成兩截,斷口處光滑如鏡。
「好寶貝。」
他稱讚一聲,李憚卻仿若未聞,在九條石龍絞殺而至的瞬間,旋身斬出環形刀罡。
刃芒所過之處,懸浮的瀑布竟被斬成十七截獨立水團,每個切面都浮動著土黃色靈光,仿佛被澆築了琥珀的江河標本。
陳沐神色不動,以真水化盾格擋,可那石皇刃本體突然穿透虛空,刃尖帶著碾碎山嶽的威勢轉瞬間落在他的身上。
「陳真君!」
梁氏眾人一片驚呼,可不等聲音落下,便見陳沐身影嘭的爆散開來,除了漫天水跡,再無半點兒中招跡象。
「怎麼可能?」
不只李憚瞳孔皺縮,觀望的所有人皆是不敢置信的望著於水華中再次顯化的陳沐身影,明明被石皇刃斬中,為何能夠毫髮無損?
「竟還有此等玄妙之術,莫不是傳說中的仙術不成……」
而就在眾人愣神之際,山巔桃樹突然簌簌搖晃,原來是「靈樞清源真水」借木靈催發花信。
陳沐劍指划過滿山桃瓣,每片花瓣都挾裹著四海潮汐之力,看似柔弱的飛花擊在岩障上竟發出金鐵交鳴。
李憚下意識地暴喝揮刃劈開虛空,九條石龍合而為一化作鎮山巨印!
只不過巨印聲勢滔天,卻在觸及陳沐身前水幕時,被萬千月華凝成的細絲層層消解。
見此情形,李憚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不再以乾坤衍化之道去比較,而是咬牙橫刀一抹,以純粹的厲芒斬去。
下一刻,水幕如薄絹般被整齊切開,斷流處凝結的土靈之氣頓時化作萬千石刺倒卷。
他心中大喜,連忙乘勢追擊,咬破舌尖將精血噴在刃身,刀鋒頓時浮現出山脈走向般的天然紋路。
再是當空一斬,這一斬生就通天刀痕,不僅撕開幻境屏障,餘波更在春桃山主峰留下深達百丈的刀峽,但見兩側岩壁光滑如精心打磨的玉璧,隱約可見暗金色靈力在石脈中流淌……
奈何虛虛實實總有不定,饒是刀痕再鋒芒無雙,也要真切落在陳沐身上不是?
而修成「鏡花水月」第一重的陳沐,已然立於不敗之地了……
望著仍是毫髮無損的陳沐,李憚眼角抽個不停,周身靈力如沸,刀勢愈發癲狂,不信邪地再次殺去!
刃尖所過之處,虛空竟生出龜裂狀的土黃色紋路,那是他強行將地脈煞氣融入刀意的徵兆。
所生波動滾滾,但見圍觀修士中已有數人嘔血倒退,山巔草木轉瞬枯黃。
「破!」
當他第七次斬碎陳沐幻影時,手中石皇刃突然迸出裂響,刀脊上山脈紋路寸寸崩斷,暗金靈力如困龍脫枷直衝天際。
陳沐真身終於顯露,衣袂翻飛間帶起粼粼波光,腳下竟踏著倒懸的春桃山虛影。
「原來如此!」
觀禮席上突然有人猛地拍碎玉欄,「他將整座靈山都煉作了水鏡!」
「這是何等道法,竟有如此之能……」
其話音未落,萬千桃瓣驟然靜止,每片花瓣里都映著持刀的李憚,而真正的陳沐早已融入滿山月華……
李憚突然僵立當場,他驚覺自己七次斬擊的威能,此刻正從四面八方反涌而來。
石龍哀鳴著崩解,鎮山印虛影也在頭頂若隱若現,那本是他留作後手的本命道法,此刻卻被水鏡倒映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陳沐踏著月華拾級而上,身後潮聲化作上古龍吟:「李道友可知水有三相?」
他話音未落,滲入山體的清源真水突然汽化,整座春桃山頓時籠罩在氤氳霧靄中,李憚驚覺體內土靈真氣正隨水汽流逝。
且不止如此,在他手中的石皇刃突然傳來哀鳴,表面浸滿水漬,再不肯停留在此,在眾人反應之前,已是化作一道玄黃光束,飛去天中不見了。
眾人頓時吃了一驚,這等情形,分明是這道器有了損傷之後,主動往其主手中回返……
李憚眸光閃爍,自覺自己再無取勝機會,可念著損耗陳沐法力的念頭,遲遲不肯認輸,咬牙堅持下來。
只是未等多久,其身後法相便已消散而去,卻是渾身法力已隨水汽消耗殆盡……
場間一時安靜,唯余清風徐徐,捲起十萬桃瓣裹著月華凝成水劍懸於李憚眉心。
陳沐淡然一笑,立於潮頭輕聲道:「剛不可久,柔不能守,今日借道友戊土之剛,倒成我上善若水之道……」
日月映照下,春桃山千樹灼灼其華,先前鬥法痕跡,竟在不知不覺間皆化作滋養桃林的甘霖……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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