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峰雲際會
第906章 峰雲際會
桃影婆娑,銅鈴自鳴。
聞得此言,李憚反而如釋重負,不問緣由便斬釘截鐵道:「如何賭鬥?」
陳沐廣袖輕垂,神色淡然:「貧道欲與道友切磋道法,若僥倖得勝,還望割愛朱霞峰。」
李氏麾下共有兩山六峰,朱霞峰便為其中之一,獨踞西南之向,因其雲霞染赤宛若天火而聞名。
其下五階靈脈氤氳成霧,縱在真君道場間亦是奇珍,尤其是放在歸墟之境,更增三分稀奇。
此言一出,二人俱是一驚。
李憚更是不由暗忖道:「莫非此人真實意圖是以梁氏為幌,實則謀取道場?」
須知歸墟境內,賭鬥奪峰之事屢見不鮮。
就連梁氏麾下的三山七峰,亦是梁崇自落寞的顯赫世家中賭鬥而得,至今也不過只有三四百年。
李憚眼瞳幽光流轉,聲音逐漸強硬:「若是尋常物事,讓與道友亦無不可,但朱霞峰乃李氏祖脈所系,斷無拱手相讓之理。」
說到這,他話鋒陡轉:「卻不知道友若敗,當作何論?」
陳沐笑意清淺:「貧道若負,甲子春秋任憑驅使。」
李憚眸中精芒頓時暴漲。
能得真君效力六十載,縱舍一峰又何妨?
他久居高位,也是有魄力的,當即呼道:「此約本座應了!不過……這鬥法規矩卻需改上一改。」
「道友且說。」陳沐微微一笑。
李憚伸出三根手指,道:「我要與道友一日之內賭鬥三場,兩勝者方為贏家!」
他雙目稍眯,掩住了其內流轉光華。
在他想來,對方至多兩位真君,其中梁田老朽不足為懼,縱使陳沐道法通玄,又豈能連戰皆捷?
況且待到那時,他即可得一真君助力,又能繼續侵占梁氏基業,雙重推力之下,李氏當興指日可待!
念及此處,他不再顧慮陳沐實力,反而開始期盼起對方自大應下此事。
陳沐略微一轉念,淡淡笑道:「既如此,除卻道友,可還有哪位願下場賜教?」
李憚攏袖笑而不語,玄璣子卻是瞭然,拱手道:「貧道不才,願與陳真君切磋印證。」
陳沐不覺意外,起身踱步亭邊,憑欄遠眺春桃山巒。
但見雲蒸霞蔚間,桃林如粉霧漫捲,靈泉似銀練垂落……
李憚二人相視一眼,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
玄璣子還有些不舍,可在得到了李憚的承諾之後,心下一狠起身道:「春桃山亦可作此賭注!」
「哈哈哈……」
清越笑聲驚起春風,陳沐回眸時眼底似有千山倒映:「最後一人?」
「無論何人下場。」
李憚眸光閃動,語氣卻如閒談:「每戰皆添一峰。」
一山二峰,已然足以作為世家的立身之本了,如此大的手筆,如不是李憚一方有很大的信心,當不能如此下注……
石案上凝露無聲墜落,在青磚上洇開星點水痕。
陳沐垂目望著案上殘盞,琥珀色酒湯里浮沉著晶潤波紋,須臾展顏道:「善,便依道友所言。」
李憚心中一喜,只是壓抑著振奮情緒,又道:「此次賭鬥,當邀請靈柱山脈中諸位同道觀摩,以作見證。」
陳沐點首笑道:「理當如此。」
李憚道:「就此說定!」
兩人約好賭鬥時日,再以元神道途起誓之後,陳沐便先行告辭離去。
李憚望著素袍背影,目光灼灼,不知在想些什麼。
剛要起身,卻見陳沐忽然駐足。
山風捲起他的素袍一角,回首望向涼亭飛檐,目光卻似穿透朱漆樑柱,久久凝在後方半人高的青冥石上。
那石面斑駁如常,唯有石縫間幾株絳珠草隨風搖曳……
李憚二人卻陡然怔住,玄璣子的眼皮甚至因此隱隱抽動。
陳沐見狀仰首一笑,就此轉身踏雲而去……
場間一時寂靜,春風徐徐,吹皺了一方虛空。
青石如水波蕩漾,三道身影自虛空中踏浪而出,神情中皆有著幾分凝重之感,正是吳、劉、孫三家族主。
「他可是發覺了我等?」
黑袍中年男子喃喃說道,腰間墨玉禁步無風自動,似能反映其主心緒。
「此人雖說是梁崇師弟,但未必遜色梁崇……」
「李族主此番應戰,未免草率。」
另外兩人也相繼出聲,言語間多少有些埋怨。
李憚卻仿若未覺,待神情平復之後,深吐了一口氣,笑道:「還未比過,何言草率?」
「梁崇至今仍未現身,想來必定被旁事牽住,只要我等能於此番賭鬥中勝出,梁氏基業不還是手到擒來?」
孫族主自知是此理,只是多少有些眼紅。
他冷聲一笑:「爾李氏倒是打得好算盤,贏得賭鬥,不僅能分潤梁氏好處,還可得一真君助力……」
話音未落,李憚便回道:「若真如孫族主所言,貴族又為何不做那探路之石呢?」
得到的好處越多,也就意外著風險越大。
贏得賭鬥是如此,可一旦輸了呢?
屆時李氏不僅輸去朱霞峰,後續還可能繼續被梁崇秋後算帳,種種隱患亦如取勝之後的好處一樣繁多。
「好了,當務之急是眼前賭鬥。」
吳氏族主打圓場道:「李族主有句話說得不錯,贏得賭鬥,梁氏的三山七峰便任由我等挑選,爾等還著眼於那點小利作甚?」
吳氏是在場幾家中最為強大的世家,族中問道真君有著五人之多,所以對一個真君助力還達不到那種重視程度。
幾人沉思了一會兒,終於想到了一處去。
「若想保險一些,那參加賭鬥的最後一人,還需吳族主請出金影道友……」
……
去也匆匆,來也匆匆。
未起幾多波瀾,陳沐已踏著暮色飄然折返梁氏山門。
青石階上苔痕猶濕,映著殘陽餘暉泛起粼粼金芒。
山門內族人早已散去,唯有梁田攜幾位心腹仍在青玉照壁前踱步徘徊。
見那道素白身影自雲階拾級而上,梁田緊攥的指節驀然鬆開,疾步迎上:「陳道友,可還順遂?」
陳沐微微一笑,沒有隱瞞,將賭約之事娓娓道來。
「賭鬥?」
長胡男子等人尚且震驚陳沐的魄力,梁田卻是臉色驚變。
個人知道個人事,他突破問道境就已經頗為勉強,如何能夠取勝那個已然叩破三重玄關的玄璣子?
可若是自己落敗,陳沐就要面臨著取勝壓力。
更何況李憚非是傻子,賭注如此之大,必定深思熟慮這最後人選,縱使陳沐乃大宗門人,但想一日之間連勝兩場……
梁田心思電轉,心中焦急不已,可望著談笑風生的陳沐,也不好在承軒他們面前言明情況。
只能心中默默思量,若果真事情到了那等不可言之時,他當果斷拋出族中基業,以此來讓陳沐免受任人差遣之難……
前來相助是情意,若果真不行,也不能讓人因此受牽連不是?
這是他此時的想法,陳沐自然不知,只是觀其神情隱有幾分猜測,心下微動間,輕笑道:「梁族主儘管安心,貧道非是莽撞之人,既然敢提出賭鬥,自有取勝把握。」
梁田聞言暗暗一嘆,他當然相信陳沐的不俗,只是人力有盡,到了他們這等境界,要想一日之內取勝兩人,何其不易?
見狀陳沐也沒有多說,究竟成與不成,賭鬥過後自有分曉……
……
修道之人不覺時日流逝,恍然間數日已過。
賭鬥之期定在下月初三,陳沐期盼已久的海心城大拍卻先至眼前。
梁田雖然連日眉間緊鎖愁雲,可仍惦記著此事,天光未明便遣梁承軒候在客殿檐下。
晨霧未散時,果見陳沐踏著玉階踱步而出,二人遂登上青鸞紋飾的梁氏寶船。
「動身吧。」
待陳沐落座,寶船在萬里晴空中悠然升騰,三十六道鎏金符籙次第綻開流雲紋,轉瞬沒入蒼茫雲海。
甫離靈柱山脈地界,忽聞龍骨長吟,船首猛然下傾,伴著驚濤裂帛之聲撞入碧波。
船身震顫激起千層雪浪,待得浪花平息,咸澀海風已卷著細碎金輝灑落甲板。
這時窗欞輕動,陳沐不由心生豁達之意,踱步至甲板之上,憑欄遠眺,見海天相接處浮光躍金,千帆自四方雲集,俱往那海中巨城而去。
「梁真人。」
陳沐輕叩雕欄,饒有興致的問道:「都言海心城大拍是歸墟第一盛會,那這座海心城又屬哪家勢力?」
此盛會波及整個歸墟,在他看來,掌握此等盛會的勢力,才算得上掌握住了歸墟的最優資源。
梁承軒垂眸略作思忖,廣袖在風中獵獵作響:「稟真君,此城並非一家勢力所屬,乃是我歸墟三大世家一併執掌,其中共工氏占四成之利,餘下六成由靈柱山黃台氏、天池羽氏二族均分……」
陳沐稍稍頷首,如此分布,倒也符合歸墟現狀。
他心下一動,話鋒忽轉,又問起了共工氏淵源。
這支頂著水神共工名頭的古老氏族,他還是好奇的很。
「共工氏麼……」
梁承軒思忖片刻,緩緩說道:「此族嫡系一脈人丁凋零,在外行走的多是附庸旁支,世人只道他們韜光養晦,倒與天池羽氏御風弄月的做派截然……」
他喃喃片刻,眸光倏地一亮:「倒是有一個被稱為『璃公子』的共工氏族人,近些年風頭十足,聽傳聞中所言,此人乃共工氏千年不遇的頂尖仙才,修道尚不足千年,便已經凝就道果、叩破七重玄關了……」
「哦?」
陳沐抿唇一笑,倒也沒有太過在意。
歷經了太虛釣龍宴,他見慣了道果仙才,是以不知對歸墟之修而言,道果的份量如何……
遠處鷗鳴漸近,寶船碾碎萬頃碧波,梁承軒的清談聲與浪濤相和,巍峨的海上仙城已在雲氣中若隱若現……
……
黃鶚峰,濟華殿。
李憚端坐鎏金寶座之上,掌中把玩著玄黃玉髓雕就的鎮紙,沉聲問道:「仲兒,各家書信可曾送達?」
「與我李氏交好的皆已收訖。」
李仲躬身立於玉階下,回道:「只是十二名門與韓氏皆因主事者外出,信匣暫存門庭,余者則是皆以紫砂封泥作保,應允鬥法當日必至。」
李憚緩緩點首,道:「韓氏族主前不久出了歸墟,此事我也知曉,想必到鬥法那日能夠迴轉,倒是十二名門……」
他語聲頓了頓,搖頭道:「把信傳到就好。」
說是靈柱山脈三十六顯赫世家,其實內里卻涇渭分明。
像他們這等問道真君執掌的宗族,與那些有道君老祖甚至散仙垂顧的名門,終究隔著雲泥之別。
此番邀約,不過盡個禮數罷了……
「名門……」
李憚闔目凝神,識海中浮現李氏先祖牌位在香火中明滅的景象,喉間滾過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
「待我李氏興旺之際,未必沒有成為名門的機會,等到那時,定要爾等刮目相看!」
他正沉浸在幻想之時,忽有人進來稟報。
「族主,梁氏今日有著異動,梁承軒攜境外真君陳沐,半刻前駕梁氏寶船往海心城去了。」
聞得此言,李憚先是緩緩點頭,無有表示,可也就在下一瞬,他陡然醒悟,睜開的雙眼中,滿是對陳沐此行的猜疑。
賭鬥在即,不好好調息祭煉寶物道法,卻跑去參加海心城大拍?
海心城大拍…這個節骨眼上…莫不是要尋破局之物?
念及此處,他眉頭緊皺,雙方既為敵手,哪怕只有一絲可能,他也不能眼睜睜看著陳沐如願以償。
「仲兒。」
李仲精神一振:「孩兒在。」
「持我符令往秘庫支取三萬上品靈石,速赴海心城。」
見嫡子面露驚色,復又補道:「但凡梁氏舉牌競拍之物,無論何用,盡數截下。」
「是!」
李仲心中訝然,三萬上品靈石,哪怕是他們李氏也不是輕易便能拿出的,可既然父親如此嚴肅,他也不敢多說,當即領命而去。
而待他的身影消失良久,李憚方把心緒收回,轉而攤開手心。
玄光吞吐間,一柄三寸七分的玄黃小刀破空而出,刃鋒過處竟將虛空割出琉璃狀的裂痕。
若讓外人瞧去,定會大為意外。
這正是李氏問道老祖李延的本命道器「石皇刃」,此刻卻在他掌中溫馴如幼蛟。
實則這正是李憚特意求來,準備祭煉一番用在賭鬥之上。
雖說他與吳氏族主請出了金影真君以作保險,但此番賭鬥,能不用上此人便不用此人。
畢竟好處一共就那麼多,多一人出手,便難免要多分上一份。
而待此刃祭煉圓滿,又何須假手他人?
為了李氏,他可是費盡心機,卻又甘之如飴……
……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