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三個搖櫓的人
暖風從湖面吹過,岸旁幾叢蘆葦輕輕搖晃,一艘小船畫舫最先搖出來。
岸邊上,早有圍觀的老百姓,呼喊出聲:「張公子! 「
上月詩舫會,就以這張意的詩作的最好,所以今次大家相讓,都讓張公子的船先出。
張意一襲白衫,長發束起,站在船頭上迎著江風輕搖摺扇,身後不遠則是溪雲城的名妓月娘,素手輕彈,在為公子撫琴。
本是極美的意象。
卻突然,身後兩道靈光飛至,緊跟著飛劍踏浪,躥出兩個人影來。
一左一右閃出的是兩個黑衣修士,在其護持下,一艘雕花香木的大船緩緩駛出。
船頭上,一個穿著淡藍錦服的青年,斜靠在一名嬌艷女子的懷裡,口中含著遞來的葡萄。
看他雙眼微眯,似乎全然沒有把旁人放在眼裡。
如此大船,一駛出來,立馬就把張公子的畫舫全給擋住了。
圍觀看熱鬧的百姓不明所以,那後頭原本商量著排了座次其他人就受不了了。
也不管身邊還有佳人,抬頭看向那藍衣青年,一個個眼神鄙夷就罵開了。
「什麽狗屁少宗主,秀劍山莊一個修行宗門,在這附庸風雅。」
「就是,姓韋的這種武夫從小隻知道刀槍棍棒,懂什麽詩詞歌賦,我呸!」
「要不是這幾年樂揚動亂,哪裡有他們這些粗鄙賤行露臉的機會!」
嘴上是這麼罵,但看到韋康的船出去了,他們也不搞什麼論資排輩了,一個個紛紛催促船夫搖船。 一時間沔池湖面上,晃出小舟數十,每一艘船上都站著打理許久的年輕公子,還有與之相伴的美女佳人。
只有三艘船,落在了最後面。
裴夏其實也在船頭凹了半天造型,直到臨出船,才發現有一個之前沒注意到的小小的問題。 他抬頭看向另外兩個倒霉蛋。
其中一個年紀與自己相仿,身著青衣,面相白淨。
另一個則穿著一身黑紫長衫,看年紀應該要比自己大不少。
裴夏的眼力不必多說,瞧那個青衣公子,衣服的料子昂貴,配飾也都價格不菲,顯然是個真正的富家子弟,再看面容,不止是白淨,還有一眼能瞧出的綿軟,應該是很少出門的那種,像個純粹的書生。 而那個黑紫長衫的男人,三十歲上下,面龐的線條很硬,稜角分明,形體異常板正,看他烹茶的動作,絕對是個習武的。
當然,看出這些也沒什麼用,別管大家底子啥樣,此刻明顯陷入了一個同樣的問題。
沒有人給他們搖船。
光知道參加詩舫會需要帶上女伴,一拍腦門是都沒想起來搖船這碼事兒啊!
已經出船的,他們都是有老練的船夫在船尾給他們搖櫓的。
眼看著前頭的公子們已經走遠了,三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了自己的女伴。
馮天今天新買了衣裳。
雖然沒有穿那種飄飄的長袖彩衣,但總歸換了柔美的女子裝束,款式上和她最早穿的衣裙相似,考慮到節省,選的還是比較耐用的料子。
得虧呢,要不然一身舞衣,擱後頭搖船,也太煞風景了!
落在最後面的三艘小船,終於慢慢搖入了沔池湖上。
裴夏連忙回船頭凹造型,順便看了一眼另外兩人。
青衣書生仍舊站在船頭,裴夏瞄見他抓著摺扇的手攥的很緊,應該是有些緊張。
另一個紫黑長衫的男人則淡定的多,自始至終坐在船頭烹茶,舉止從容,注意到裴夏在看他,還舉起茶杯朝裴夏笑了笑。
說是習武,也不知道是不是隔得有些遠,裴夏一時還真沒看出這人的境界。
前頭畫舫已經慢慢行緩,三人追上去的時候,已經有人在作詩了。
「雲影偶沉璧,蟬聲似勸名。 歸來衫袖重,非關露華凝。 「
是那張意張公子。
上個月他是沔池詩舫會的頭名,但是按說這種會誰還能次次來啊?
裴夏的船走近了,才聽見旁邊另一個書生小聲在和女伴說:「這張公子,前段時間聽了那首冰肌玉骨,就一直跟人說,要和那位謝公子並稱張謝,這詩啊指定是花了功夫打磨許久才拿出來顯擺! 「裴夏啞然失笑。
果然不管到了什麽時代,「羨名」總是大半文人一輩子邁不過去的坎。
「這詩好嗎?」
身後船尾傳來馮夭的聲音。
裴夏掉頭看她,笑道:「你也想學詩? 「
馮夭想了想,搖頭:」之前看樂揚志的時候,看到上面總說什麼詩人。 「
以往的馮天就是裴夏的一隻臂膀,從不會主動關心什麽。
裴夏把張公子的詩砸吧了一下,他雖然不是根正苗紅的詩人,但唐詩宋詞薰陶了這麼多多年,品還是能品「湊活事兒,這尾聯想描個含蓄的意味,就是這個「衫袖重'的比喻有點牽強了,反而顯得笨拙。」 本是隨口一評,卻被一旁那個中年男子聽進去了,他看向裴夏,微微挑眉,嘴角露出幾分笑意。 另外也有幾個讀書人聽見裴夏的評價,臉色都不太好。
寫詩嘛,也是創作的一種,但凡涉及到創作,難免眼高手低,可反過來說,自己作不出來,不影響他們讀詩的水平。
張意這一詩,確實不算上乘,但誰也不敢拍著胸脯說一定比他強。
所以畫舫之間還是響起了不少的掌聲。
詩作傳到江岸,老百姓們讀不懂,但聽著流暢,便紛紛覺得是好詩。
倒是那大船上的韋康,嗤笑一聲,站起身來。
韋康是秀劍山莊的少莊主,江湖中人,因為洞月湖的事兒,秀劍山莊也派了人來,許是覺得有機緣,韋康就跟著一起來了。
不過,少宗主還真不是純來玩的,韋家本身也是樂揚有名的士族,其祖上有一支中途習武,後來才成就了秀劍山莊這一脈。
論門第,韋康還真不差。
少宗主船大,自然他站的也高,摟著女伴居高臨下掃視了一圈,他哈哈笑道:「你這也叫詩? 狗屁不通! 「
張意被一句話懟的臉上又青又紅:」那你有甚佳作來? 」
韋康端著酒,歪頭瞄向沔池湖面,緩緩道:「紅妝搖碧水,素手破玄天。 本是瑤台種,暫謫...... 楚江煙這應是前兩聯。
韋康抿著嘴想了一會兒,可能是一時沒想到後兩聯,不過他也不遺憾,搖搖頭反而笑起來:「罷了,就這兩句,足夠你學了! 「
張意的臉色更難看了。
當有人試圖打你臉的時候,最悲劇的就是他真能打你!
和張意作詩時不同,或許是因為韋康的身份,數十小舟行在湖面上,竟然沒有一個人鼓掌。 可要作詩勝他,又沒有人能行。
裴夏船尾上又傳來馮夭的聲音:「這比剛才的好嗎? 「
主要是沒作完,有點難評。
裴夏剛想出聲,另一邊那看著面容白淨的素衣書生的小船,已經慢慢搖到了韋康的大船旁。 書生站在船頭,目不斜視,似乎眼中全無旁人,緩緩念道:
「柳浪疊金綃,斜陽臥野橋。」
「何須悲逝水,舟穩自通霄。」
一時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這其中當然也包括裴夏。
詩作的確實不錯,比面前面的都好。
但裴夏一眼掃過去,目光卻忽的停留在了那給書生搖櫓的女子身上。
原先並駕的時候還沒留神,現在一看。
不是,你家這娘子...... 是不是有點太高大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