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上冢(上)
第370章 上冢(上)
自蕭戟、霍驍送出名刺後,呂尚便在公府閉門不出,一心籌備祭祖之事。
這一回祭祖,非尋常年節春祭,亦非四時告廟,而是一樁天大喜事在前。
呂尚以涼州總管,魯縣公之身,尚帝女,結帝姻,可謂聖眷滔天,門楣再升。
如此一來,規格上要遠超常祭,全府上下十餘日不敢懈怠,都在為此而備辦。
呂尚在定了吉日之後,就開始行齋戒之禮,獨居靜室,不近女色,不飲酒,不聽樂。
於此同時,府上僕役侍從也都戒絕了葷腥,以免沾上穢氣。
靜室之內,呂尚端坐榻上,翻看各州傳回的信箋,輕聲道:「這個尤俊達,倒是有幾分本事,小半個山東的兵馬圍剿,都被他逃了,沒有出乎呂尚的預料,雖然山東青州、兗州、濟州、萊州幾州兵馬齊動,層層圍剿,卻還是讓尤俊達輾轉隱匿,失了蹤跡。
「濟州,東阿,」
呂尚看著信箋上所傳,尤俊達最後出現的方位,隨手將信箋放在案上,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心中已然瞭然。
「呵,「6
想了想,呂尚放下茶盞,起身走到窗邊,庭院裡的青松翠柏映著暮色,枝葉簌簌作響。
「傳我令,39
呂尚對著廊下的僕從揚聲,道:「各州通緝尤俊達的文書,每三日傳報一次,凡其蹤跡線索,無論虛實,都要快馬呈報。」
「喏,」
廊下僕從躬身應諾,快步退去。
見僕從遠去,呂尚轉身回案前,鋪開一卷《道德經》,目光落於其上。
「上善若水,」
看著經注,呂尚輕聲自語。
就在呂尚看得入神時,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管事呂忠在外,道:「公爺,呂道貴呂大人來了,」
呂尚抬眸,手指頓在書頁上。
自他回曆城以來,這位叔祖一直稱病不出,如今上家在即,這位叔祖終於是忍不住露面了。
呂尚放下書卷,理了理衣襟,淡淡道:「有請,」
「喏,」
呂忠躬身應下,轉身退至廊下。
不多時,便引著一行人緩步而來。
走在最前頭的男子,年約六旬,身形微胖,身上雖著刺史官服,卻透著幾分鄉土氣。
正是如今的齊州刺史,呂氏一門現存輩分最尊的呂道貴。
呂道貴一進靜室,目光徑直落在呂尚身上,先是愣了愣,隨即快步上前,臉上堆起幾分刻意的笑意,道:「尚兒,你可算回曆城了,」
「咱們呂家人,如今可就數你最有出息,你這是給天下姓呂的,狠狠漲了一次臉啊!」
呂尚起身相迎,拱手行禮,道:「叔祖安好,侄孫呂尚,見過叔祖,」
依照呂氏譜系,呂尚曾祖父,與呂道貴之父乃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這也是呂尚口稱叔祖的原因。
見呂尚行大禮,呂道貴連忙伸手扶住,面有得色,大手一揮,道:「自家人,不必如此,快坐快坐,咱祖孫倆好好說說話。」
說罷,呂道貴也不等呂尚相讓,直接坐在了一旁的客位上。
身後跟著的幾個呂家人,都是鄉中親眷,見狀也只得小心翼翼的垂手站在一旁。
呂尚落座之後,一旁僕從立刻奉上熱茶,分別置於呂道貴與呂尚面前。
呂道貴端起茶盞,也不懂細品,仰頭便喝了一大口,放下茶盞後直奔主題,道:「尚兒,我今日登門,不為別的,就是為了祭祖上家的事。」
「你如今身居高位,又要迎娶帝女,乃是咱呂家頭等大事,這祭祖告廟的禮儀,萬萬馬虎不得,」
「我身為宗族長輩,又是齊州刺史,這事兒必須得牽頭操辦,免得被旁人看了笑話,說咱呂氏不懂規矩。」
呂尚微微頷首,順著他的話,道:「叔祖所言極是,此次上冢祭祖,非比尋常。」
「侄孫蒙陛下厚愛,得尚帝女,大婚在即,祭祖乃是告慰先祖,彰顯門楣的大事,規格禮制,都遠超往年。」
「侄孫正齋戒籌備,這宗族之事,本就該由叔祖這般長輩主持,這上家之事,還需叔祖多多費心,侄孫自當遵從叔祖安排。」
呂尚的番話,可是足了呂道貴面子,也順理成章的將上家之事交予他打理。
「好,好,」
呂道貴本就好面子,一心想借著此次上家,在外人面前彰顯自己的權威,聽得呂尚這般說,頓時眉開眼笑,連連點頭。
「有你這句話,叔祖心裡就踏實了!」
「我這些日子,也一直在琢磨這事,咱呂氏先祖墳塋都在歷城城郊,祭禮所需的三牲祭品、香燭帛書、禮樂儀仗,我都讓人著手備辦,」
「只是有些細節,還需與你商議。」
呂尚輕聲應和,耐心聽著呂道貴絮絮叨叨說著祭禮的籌備事宜。
既然呂道貴想露臉,呂尚也樂得順水推舟,將瑣碎事都推出去,自己只守齋戒之禮,等候吉日。
如此三日,齋戒期滿,祭祖上家之日如期而至。
天色未明,齊郡公府內已是燈火通明,人影往來不斷。
府中上下都換上了一身素淨禮服,一應祭器、牲牢、香帛、酒醴,也都按規製備辦妥當,裝車列隊,只待呂尚動身。
呂尚一身白紗單衣,頭戴黑介幘,神情肅穆,緩步出了內院,呂忠率一眾僕從垂首侍立。
見了呂尚,呂忠低聲稟道:「公爺,車馬已在外備好,」
呂尚微微點頭,目光掠過庭院中青松,道:「出發吧,」
一聲令下,儀仗出動,車馬鈴鐸輕響,不疾不徐,出了公府正門,朝著歷城城郊呂氏祖塋而行。
此時街巷尚靜,唯有府兵前後護衛,百姓遠遠望見,都知是魯公前往祭祖,紛紛避讓,不敢驚擾。
行至城郊,天色方亮,晨光灑在連綿的松柏之上,更添幾分肅穆。
呂氏祖塋坐落於山崗之下,古柏森森,碑石林立,幾座主墳錯落排列,正是呂氏歷代先祖長眠之所。
遠遠便見呂道貴一身刺史官服,領著一眾呂氏宗親、鄉老族親,早已在塋外等候。
見呂尚車駕至近,呂道貴連忙率眾上前,滿面堆笑,高聲道:「尚兒,吉時將至,一應所需都已備好,就等著你來主持祭禮了!」
呂尚下車,對著呂道貴先行一禮,道:「勞煩叔祖了,」
呂道貴連忙道:「自家人不必如此,」
說罷,就引著呂尚步入祖塋,族人、僕從跟在後面。
祭台早已布置妥當,三牲在上,香燭玉帛齊整,酒樽分列,一卷親筆祭文鋪於錦案之上。
呂尚立於主位,面向先祖墳瑩,面色愈發沉靜。
呂道貴見人都已到齊,清了清嗓子,高聲唱喏:「吉時已到,祭祖上冢,開禮!」
唱喏聲落,四下頓時寂然。
呂尚整肅衣冠,先至盟洗之處,由執事奉上淨水盟手潔面,拭以巾帕,而後緩步登至祭台之前。
蕭戟、霍驍率牙兵分立階下,甲冑生光,身姿挺拔,更顯威儀。
呂道貴退至旁側,親自主持儀節,高聲唱導,道:「上香,」
呂尚上前,自執事手中取過束香,就燭火引燃,雙手執香高舉過頂,對著先祖墳塋恭恭敬敬行三拜之禮,而後將香插入香爐之中。
香菸裊裊,升騰而起,彌散於松柏之間。
「進牲,」
話音剛落,一眾呂家人抬上豬、牛、羊三牲,牲體肥碩,皮毛潔淨,在禮官的指示下,依古禮安放。
「奠帛,」
呂尚再上前,雙手捧起玉帛,躬身獻祭,置於供案之上,以示敬奉先祖,不忘根本。
「奠酒,」
執事捧來金樽酒醴,呂尚執樽,緩緩傾灑於地,一連三巡,酒水入地,清香四散。
諸事既畢,呂道貴再唱:「讀祭文,」
呂尚上前,取過錦案之上的祭文。
「維大隋開皇九年,歲次己酉,五月朔旦吉日,魯縣公、涼州總管呂尚,謹率宗族親眷,以清酌庶饈、三牲帛醴之奠,敬祭呂氏列祖列宗之靈前。
蓋聞萬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我呂氏世居齊郡,服田力穡,世代躬耕,守朴存誠,孝睦傳家。
列祖列宗,披榛墾土,夙興夜寐,勤力稼穡,以養以教,積德累行,垂裕後昆。
恭惟聖朝,先皇后出自呂氏,為我族之榮光,呂氏因椒房之親,得預外戚,恩榮被於朝野,光耀及於祖塋。
尚忝為呂氏裔孫,幼沐祖澤,長逢休運。蒙陛下拔擢,授以藩任,出總涼州,夙夜在公,上答天恩。
今更荷殊寵,得尚帝女,締結皇姻,位冠朝倫,寵光無比。此實祖宗積德,先皇后垂慈,朝廷厚眷,非臣獨能致此。
伏惟祖靈昭鑒,歆此禋誠。佑我宗族,子孫繁衍,家道興隆,佑我大隋,國泰民安,四方寧謐,社稷永昌。
伏惟尚饗!」
祭文讀罷,呂尚將文卷置於火盆之中,火焰騰起,卷冊化為灰燼,隨風輕揚,以示上達天聽,告慰先祖。
隨後便是行三跪九叩之禮,呂尚居於主位,率先跪拜,呂道貴領一眾鄉老緊隨其後,黑壓壓一片人齊齊叩首。
禮畢起身,呂尚神色沉靜,呂道貴卻是滿面紅光,上前笑道:「祭禮已成,先祖有靈,必是歡喜,我呂氏一門,自此更要蒸蒸日上!」
呂尚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一座座墳瑩,輕聲道:「非是後輩子孫光耀門楣,實乃先祖積德,庇佑後人,」
祭祖大禮既畢,日頭已升至半空,松柏間的煙氣漸漸散入清風。
呂尚望著先祖墳塋,神色沉肅,與呂道貴簡單叮囑幾句後,便辭別一眾宗親鄉老。
呂道貴滿心都是此次操辦祭禮的風光,一路之上殷勤相送,直將呂尚送至瑩外車馬旁,才笑著拱手目送。
呂尚頷首示意,轉身登上主車,白紗祭服未換,更顯其氣度。
蕭戟、霍驍早已整頓好隨行牙兵,一眾僕從也將祭器、剩餘祭品妥善裝車。
待呂尚坐定,蕭戟朗聲傳令啟程,儀仗隊伍緩緩調轉方向,循著原路返回曆城縣城。
前有府兵開道,兩側牙兵護衛,車馬行在城郊官道,沿途草木青翠,馬蹄輕踏,馬鈴微響,聲聲入耳。
待到行至歷城城門時,一旁街巷已經聚滿百姓,卻是全城老少都聞訊趕來,擠在街道兩側,翹首以盼。
此前呂尚閉門籌備祭祖,府門禁閉,城中百姓難得一見其真容,如今得知魯公祭祖歸城,人人都想一睹這位風采。
街巷兩側人頭攢動,卻無一人敢高聲喧譁,百姓們紛紛踮起腳尖,伸長脖頸望向儀仗隊伍。
待呂尚的主車行至街市中央,車簾被風輕輕掀起一角,眾人恰好瞥見車內之人。
只見呂尚端坐其中,眉眼俊朗,一身白紗祭服襯得他身姿卓然,雖無張揚姿態,卻自有一股身居高位的氣度,眉眼間滿是威儀。
隨行牙兵甲冑鮮明,一路緩緩前行,所過之處,人人驚嘆。
人群中,一個身著粗布衣衫,身形挺拔的年輕人,望著呂尚主車漸行漸遠,看著那浩浩蕩蕩的儀仗,眼中滿是憧憬,脫口道:「大丈夫當如是也!」
車馬行至街市中央,風卷車簾微揚,呂尚端坐車內,忽聽得人群里傳來一句清朗慨嘆,字字入耳。
他心頭微動,似有靈犀,下意識抬眼,目光穿透車簾縫隙,徑直望向人群深處。
只見街巷角落,立著個粗布衣衫的少年。
不過十七八歲年紀,身形挺拔,眉目方正,英氣暗藏,雖衣著樸素,卻難掩一身凜然風骨。
此刻少年正抬首望著儀仗,眼中滿是嚮往,那一句大丈夫當如是也,正是出自他口。
呂尚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眉梢微挑,口中禁不住輕咦一聲。
此子眉眼不凡,骨相清奇,周身隱有英武之氣,絕非尋常市井少年可比。
車旁的蕭戟聽得聲響,俯身低聲問道:「主公?」
呂尚收回目光,輕輕搖頭,眼底掠過一絲訝異,卻未多言,道:「無妨,」
雖說無妨,可呂尚卻難掩面上異色,那少年頭頂隱隱有清光縈繞,骨相藏著龍虎之姿,周身神氣勃發,端的不凡,令人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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