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顏面

  第100章 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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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間四月,煙雨朦朧。

  「噠噠噠……」

  一陣馬蹄聲飄來,飄垂柳枝的官道上,幾匹白馬奔馳而過。

  細如牛毛的雨幕,落在騎士身上,不見瀟灑,只有濕漉漉貼在臉上的亂發,以及黏糊糊讓人爽利不得的潮濕衣衫。

  柳青檀抹了一把臉上積攢的雨水,扭頭看向陸先生。

  卻見雨幕中的陸先生,頭頂似撐起一把無形雨傘,雨水辟易,渾身乾爽。

  洞淵派催得急,柳青檀走的也急,門中弟子盡數帶走,除了私人物品和換洗衣衫外,其他東西都未帶。

  以至於細雨來襲之時,連個遮雨斗笠、蓑衣也無。

  不過,相較於途中遇雨,他心思更多的是放在洞淵和武當的糾葛仇恨之中。

  他忍不住問道:「先生,洞淵大長老為何要滅武當派?」

  老律觀其他弟子聞言,連忙支起耳朵。

  「江湖之事,除了當事人,誰又能說的清楚?」

  「那趙無極是好人嗎?」

  「小孩子才分好人壞人,大人都看利弊。」

  「那先生覺得趙無極是好人嗎?」

  陸無咎心中搖頭,柳青檀到底還是孩子,平日學著大人模樣,辦事井井有條,不經意間,還是露出孩子本性。

  這話讓他怎麼回答?

  陸無咎反問道:「你覺得我是好人嗎?」

  「當然!」

  「如果我殺人了呢?」

  「那也是好人。」

  「為什麼?」

  「那人一定有被殺的理由。」

  「如果貧道殺的就是無辜之人呢?」

  柳青檀啞口無言,說不出話來。

  「等你想明白這個問題,就知道趙無極是不是好人了。」

  陸無咎隨口道,看向柳青檀的目光中,帶著一絲複雜。

  ……

  洞淵派,位於山南道婉秀峰,與老律觀隔著一個關內道,距離可謂遙遠。

  按理來說,這次不應該召回老律觀。

  畢竟開枝散葉太久,恐怕連洞淵派都不一定知道南陽道還有一脈分支。

  奈何老律觀名不經傳,卻招納了一位頗有幾分薄名的客卿——陸無咎,這下不得不召回。


  一行人一路走走停停,花了半個月時間,才抵達山南道。

  行至此方地界,路上修士明顯多了起來。官道上,可謂蹄聲陣陣,塵土飛揚,觀其騎士,大多修為在身,不乏氣息晦澀之輩。

  走了半日有餘,老律觀之人追上一群結伴而行的散修。

  這群散修約莫十幾人,打扮各異,有的持刀,有的背劍,有人柔弱如書生,也有人虎背熊腰如匪徒,看裝束打扮不像是一伙人,反倒是臨時結伴而行的散修。

  陸無咎打馬上前,拱手朗聲問道:

  「敢問諸位道友,山南道這是發生了何事?平日難得一見的修士,眼下怎麼如此之多?」

  眾散修為之一靜,回頭望去。

  瞧著陸無咎氣息不過四五載道行,身邊卻跟著三四名童子,心中頓時放下幾分戒備。

  一名倒騎驢的老道士抬眼看著風塵僕僕的幾人,問道:「有酒麼?」

  陸無咎笑著拋過來一個酒葫蘆,老道士接過,拔下塞子,嗅了嗅,這才咕嚕咕嚕一口灌下,盛讚道:

  「好酒!酒質清冽,綿柔爽淨,也只有南陽道的甘泉才能釀出……各位都是南陽道之人吧?」

  陸無咎笑道:「聞酒識人,道友端是好本事!」

  「哈哈!」老道士哈哈一笑,這才回答之前問題:「道友可知武當滅門之事?」

  「略有耳聞。」

  「那你可知,滅門武當者,乃洞淵大長老?」

  「也曾聽聞。」

  「咦,你這牛鼻子,這也知道,那也知道,還問我作甚?」

  「這有關係嗎?」

  「怎麼沒有關係?眼下趙無極大肆襲殺洞淵弟子,殺不了主宗,那就殺旁系,殺得那是人頭滾滾,人人自危。洞淵派尋人不得,發布江湖追殺令!殺趙無極者,可得一觀之地,得洞淵傳承,更有無數金銀法器賞賜。如果貧道沒猜錯,幾位南陽之人此時跑到山南道,應該也是衝著洞淵賞賜而來吧?」

  老道士侃侃而談,一副早已看穿爾等目的。

  陸無咎笑了笑,心想,龐琛倒也聰明,這一招分明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有這些江湖散修為掩護,真正的洞淵旁支弟子多少能少些傷亡。

  一直沒開口的柳青檀,反問道:「道友,莫非也是衝著洞淵賞賜而去?」

  老道士坦然道:「當然,如此盛事,豈能錯過?」

  柳青檀故意又道:「貧道聽說,那趙無極有著四甲修為,堪稱陸地神仙,道友就不害怕?」


  老道士牛眼一瞪,吐了好大一口濃痰:

  「呸!什麼四甲修為?他要是真有四甲修為,武當會滅?早就打上了洞淵山門。依我看,不過插標賣首之輩罷了!道爺我聽說,武當一戰,洞淵大長老早已廢了他的修為,眼下這所謂的趙無極,多半是渾水摸魚之輩罷了。」

  一番話聽得周圍散修哈哈大笑。

  更有人追問道:「此言當真?」

  老道士笑道:「那當然!貧道有位摯友,就在山南道,與洞淵派多有生意往來,消息靈通,不會錯的。」

  「妙極妙極!」

  眾人大喜。

  「咻——」

  恰在這時,一道刺耳破空聲,突兀在人群中炸響,倒騎驢的老道士下意識回頭望去,登時頭皮發麻。

  卻見一道劍光,凌厲如虹,頃刻間,洞穿數位攔路散修,沖他後背襲來!

  「純陽劍氣?!」

  他一聲尖叫,拔劍欲擋,不想那劍光已然欺近脖頸,只是輕輕掠過,好大一顆頭顱拋飛而起。

  「是趙無極!」

  眾散修嚇得亡魂皆冒,頓時一片慌亂。

  有人轉身欲逃,有人拔劍格擋,還有人催動法器,欲尋襲擊者,一時間場中亂鬨鬨一片。

  然而那飛劍,若入無人之境。劍光掠過,或人頭跌落,或破胸而出,直到遇到一名黃袍道士,才驀然止住攻勢。

  卻見那道士,單手掐訣間,無數符文自法衣之上亮起,赫然化為一張大型布衣符籙,擋住那穿梭不停的法劍!

  與此同時,一道道符籙自袖中噴出,在周圍漂浮不定,每當有劍光襲來,必如飛蛾撲火,撞上飛劍,阻其攻勢。

  看似不落下風,實際上,黃袍道士早已滿頭大汗。

  符籙有限而飛劍無窮,照此下去,必死無疑!

  他一眼掃過場中,方才聚集而起的散修幾乎死傷大半,只有最後追上來的陸無咎等人,依舊完好無損。

  「道友,救我!」

  他下意識喊道,抬腳奔去。

  陸無咎見狀,餘光瞥了一眼身旁柳青檀等人,心中嘆了一口氣,驀然拔劍,一道純陽劍氣自劍鋒呼嘯而出。

  看得黃袍道士臉上血色盡失!

  下一秒,那純陽劍氣划過臉頰,撞上他身後飛劍。

  那飛劍隨之驀然停了下來。

  陸無咎拱手道:「貧道陸無咎,乃六壬派客卿,道友可否賣個面子,止戈為武?」


  「嗡——」

  那飛劍在空中懸停顫鳴,許久,「咻」的一聲,沒入山林,不見蹤影。

  可謂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呼哧!呼哧!」

  黃袍道士氣喘吁吁的看著陸無咎,滿臉不可思議。

  陸無咎收劍歸鞘,拱手問道:「道友可是洞淵弟子?」

  黃袍道士在驚疑不定中,拱手道:「正是!」

  陸無咎看向柳青檀,主動介紹道:「那倒是巧了,這位也是洞淵弟子,乃老律觀主柳青檀!」

  黃袍道士面帶幾分狐疑的看向柳青檀。

  柳青檀見狀,抬手臨空,虛篆一枚符籙,以驗正身:「貧道柳青檀,見過道友!」

  「貧道梁軒,墨香觀弟子。」

  黃袍道士梁軒見柳青檀虛篆而出的符籙,這才長長鬆了一口氣,拱手之餘,又看向陸無咎,狐疑道:「敢問道友方才所用劍氣,可是純陽劍氣?」

  陸無咎道:「正是。」

  梁軒嘴唇蠕動中,有心追問,又覺這個話題太過危險,到底沒敢開口,話題一轉問道:

  「道友也是去洞淵派?」

  「正是。」

  「不若同行?」

  「正有此意!」

  「好好好,此地不宜久留,我等還是趕緊離開為好。」

  梁軒說著,一眼掃過屍橫遍野的官道上,看著還杵在原地的毛驢,翻身就是騎了上去。

  「別別別!」

  不想,毛驢突然張口嗷嗷大叫。

  在眾人錯愕目光中,毛驢肚皮「噗」的一聲突然裂開,一名老道士「噗通」一聲跌落而出。

  ——正是方才大放厥詞的倒騎驢道士!

  「道友好手段!」

  陸無咎贊道,目光看向毛驢旁的老道士屍首,卻見那屍體依舊,滾落一旁的腦袋上,雙目瞪圓,滿臉不甘——根本看不出是傀儡模樣。

  「道友說笑了,旁門左道罷了。」

  老道士一臉賠笑的拱手作揖,哪裡還有之前大放厥詞的模樣?

  「這是什麼法術?」

  老道士道:「玄門小道罷了,不敢貽笑大方。」

  陸無咎見狀,也就不再強迫。

  此時,梁軒甩出一張剪紙馬,吹漲而出,在老道士錯愕目光中,冷嘲熱諷道:「本想省點法力,不想倒是破了道友法術。」


  老道士連忙道:「此乃道友法力高深……」

  話還沒說完,梁軒已然招呼陸無咎一聲,縱馬狂奔而去。

  陸無咎也不再停留,隨之縱馬而去。

  老律觀弟子亦步亦趨,紛紛追了出去。

  彈指間,官道上安靜下來。

  老道士看著滿地死屍,興奮的搓手道:「發財了,發財了。」

  說著,便是上下其手,不停摸屍,將財物一掃而空後,這才馬不停蹄追了出去。

  奈何風馳電掣許久,也未曾追上陸無咎等人,急得他肝火直冒,生怕又被趙無極盯上。

  卻不知,他害怕趙無極,梁軒更怕。

  走到半路,在徵詢陸無咎建議之後,便是拐上小道,避開人流。

  如此狂奔一日,終於抵達洞淵派山門所在——婉秀峰。

  在洞淵江湖追殺令下,如今的婉秀峰恍如逢年過節,山下縣城人滿為患,山道上,修士往來不休。

  略一打聽才知,洞淵派為了吸引散修而來,不僅發布江湖追殺令,其所篆符籙更是低價出售,這才引來無數投機倒把之人。

  待一行人上山,敲開洞淵山門,值守童子聽聞是老律山之人,似早得叮囑,連忙引入後院,安排了一個獨門小院,恭敬道:

  「最近我派掌教廣邀天下豪傑,客房擁擠不堪,多有怠慢之處,還望陸前輩見諒!」

  陸無咎拱手:「無妨!」

  值守童子這才告辭離去。

  終於安頓下來的老律觀弟子鬆了一口氣之餘,也漸漸興奮起來,嘰嘰喳喳議論著一路見聞。

  這裡畢竟乃是九大玄門之一的洞淵派,如今更是卷挾滅門武當的赫赫威勢,雖身為旁支弟子,但也是與有榮焉。

  若是運氣好,說不得就能因此拜入主宗。

  事實上莫說他們,便是柳青檀也在不經意間露出幾分振奮。

  無論怎麼說,他終究是洞淵弟子,此次重回主宗,若能把握住機會,說不得就能重新獲取傳度疏牒,重振老律觀。

  在眾弟子興奮莫名中,有童子登門而來拜見陸無咎,卻是洞淵大長老廣玄,也就是龐琛相邀。

  陸無咎聞言起身而去。

  在童子引路下,一路穿廊過巷,至洞淵深處,踏入一座竹林環抱的清幽竹屋之中。

  尚未踏入,遠遠便見那竹屋之中,高朋滿座。

  十餘名高道,將不大小屋擠得滿滿登登,更有甚者,不得不站在周圍旁聽。


  「老律客卿,陸無咎到——」

  在童子唱謁聲中,眾人好奇回頭看向門口。

  陸無咎迎著眾人目光,神色淡然踏入屋中,便見主座上,大馬金刀坐著兩名中年道士。

  一位年過甲子,鬍子發白,身披紫色天仙洞衣,看樣子應該是洞淵掌教;

  另一位身穿九色法衣,乃中年模樣,留著黑色鬍鬚,雖然第一次見到這般容貌,但陸無咎還是一眼便認出,此人就是龐琛。

  「貧道陸無咎,拜見掌教大人、廣玄道友!」

  陸無咎拱手作揖,依次見過洞淵兩位高層。

  洞淵掌教滿意頷首,贊道:「久聞老律觀客卿乃人中龍鳳,如今得見,果然器宇軒昂,卓爾不群。」

  「是啊,好似芝蘭玉樹生於階庭,盛名之下果然無虛士,來來來,道友請坐!」

  大長老廣玄,也就是龐琛,在盛讚中,擺出一副請坐手勢。

  然而陸無咎餘光瞥去,高朋滿座之下,哪裡還有空餘位置?

  實際上,若是細看,在場之人,無不是甲子之上高人。

  看其法袍裝束,恐怕也各個都是名門望派的代表,代表的乃是各派顏面,因此又豈會讓座?

  這是要故意刁難他啊?

  陸無咎心中眉頭暗皺……大敵當前,洞淵這是什麼意思?

  二合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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