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1章 金詔令(上)
聖皇子駕臨。
整座第三界域,都被地鳴聲籠罩。這位年輕皇子將靈陽棒扛在肩頭,整個人氣息內斂,眼神卻金燦如同太陽。鬥戰大道外溢,如一道道神霞,所過之處,一眾大妖盡皆生出匍匐膜拜之心。
第二界域通往第三界域的入口。
上至陰神境,下至築基境……數千大妖齊刷刷跪地。
這一幕。
如同新皇登基。
「真是好威風啊。」
淵火尊者仰起頭來,發出驚嘆感慨。
「真是好威風啊。」
天鳳尊者將目光挪向另外一邊,嗤笑一聲。
冥海大尊面無表情注視著這一幕,他坐在主座之上,高山之巔,俯瞰大猿山一切生靈。即便是騎乘在渾聖肩頭的聖皇子,也比他要矮上一頭。
「渾聖!」
對視數息後,冥海忽然開口了。
這一開口,聲音如雷震般迴蕩,仿佛有人敲響黃鐘大呂,震得整座大聖山都搖晃不已!
「你不應當出現在這裡;………」
冥海大尊冷漠說道:「按照魂誓,你應當在第三界域山門!」
渾聖止住腳步。
巨大白猿所立之處,憑空浮現無數符篆,這些符篆如同流火,鋪滿半座天彎,遠遠看去,搖曳著光火的符紙如同構索,牽拉拽住了巨大白猿,隱隱形成了阻止之勢,使其不能再繼續前進。
顯然。
冥海是要以勢壓人。
渾聖並未回應,他只是沉默肅立,緩緩挪首,望向自己肩頭位置。
「魂誓?」
「什麼魂誓?」
聖皇子依舊是那副愜意散漫的模樣,他放下虛搭腦後的雙手,靈陽棒依舊憑空橫懸,猶如腦枕。聖皇子懷抱雙臂,微笑說道。
「不過是和父皇所立下的一些不成文的約定,何必那麼刻板?」
「今日是父皇壽宴。」
「渾聖鎮山這麼多年,要我看……他應當出席。」
此言一出。
冥海大尊微微皺眉。
他還未來得及再度開口,搬山大尊便站起身子,冷冷嗬斥:「魂誓既成,便當遵守。聖皇子,你怎可無視聖皇的魂約……」
「哦?」
聖皇子眼神微微一亮,笑道:「如此說來,是我不對了?違背聖皇魂約,莫非是要究我罪責?」「自然。」
搬山大尊回應地極快。
「如若這魂誓不可違背.……」
「那前陣子,似乎有人要求渾聖離開大聖山,去往【荒墟】,護送冥三西行遊歷。」
聖皇子幽幽道:「這等舉措,可不是離開山門,而是離開大猿山。不知這種情況,該當如何處置?」「這……」
搬山大尊啞口無言。
整座大聖山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想過,今日大概會有一場異常精彩的好戲。
但沒人想到,這好戲來得如此猛烈……
就連謝玄衣都沒想到。
聖皇子一出場,就直接挑起了「戰火」!
按照慣例。
總該是要喝些酒,賞些樂,圖窮匕見,拉開仗勢。
聖皇子偏不!
一登場,就是干!
「對了。」
聖皇子笑眯眯道:「他的魂誓,已經被我廢除了。」
此言一出,又是石破天驚。
「你怎敢政……」
搬山大尊瞪大雙眼。
「父皇昔日曾留下詔令,大猿山下一任聖皇,由我擔任。」
聖皇子風輕雲淡說道:「既承了聖皇之位,廢除「魂誓』……便不算什麼。渾聖替大猿山鎮守百年山門,居功甚厥,我免除了他此後繼續看守山門的苦役。當然,他還需以原身維持大尊之境,這一點並未有任何變化。」
「你,你,你……」
搬山大尊駭得無話可說。
活了這麼些年。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操作。
「叔父,你應當沒意見吧?」
聖皇子直接無視了搬山大尊,望向坐在主座的冥海大尊。他微笑問道:「我替渾聖免去了看守山門之役,你前些日子破例的罪責便也可以一併免去……你應當要感謝我。」
「是麼。」
冥海大尊表現地十分淡定。
他溫聲說道:「真是我的好侄兒。對於免去渾聖苦役一事,我沒有任何意見。只是……陛下什麼時候留詔,定你為下一任聖皇了?」
「這詔令從未對外人揭示過。」
聖皇子依舊笑眯眯:「叔父,難道父皇未對你說過?」
「聞所未聞。」
冥海大尊搖頭。
「殿下,這等事情……可開不得玩笑!」
搬山大尊此刻忽又開口。
他咬牙道:「如若陛下留了詔令,我等豈會不知……此乃涉及大猿山千年基業的大事,若真有詔令,何必藏於鬥戰聖峰之中?」
「不錯。」
一直在旁看戲的倒海大尊,此刻也開口了,他直截了當站在了搬山大尊這一邊,質疑道:「陛下如若真有詔令,殿下上次前去鬥戰聖峰,何不直接將其帶出?」
一時之間,喧鬧紛紛。
大猿山諸長老,諸大妖均都開始議論起來。
「父皇心思,我猜不透。」
聖皇子淡然一笑,道:「我只知道……他曾叮囑我,這枚詔令不可輕易取出,所以我上次前去,並未動詔。」
「這說法,實在欠缺說服力。」
倒海大尊搖頭:「陛下這麼多年閉關,未露音訊,就算真身正在「神遊』。詔令之事,也不該如此含糊。殿下,此詔全憑口述,恐怕很難服眾啊。」
聖皇子望向冥海。
冥海神色淡然。
兩人對視,一切盡在不言中。
今日這壽宴之局……
乃是他冥海大尊親自布下。關於下一任「聖皇」的爭議,他根本無需親自開口,自會有人替其辯駁。現在的情況,倒也瞭然。
聖皇子道出了詔令。
但若是無法將其取出。
這詔令之事,即便是真的,也只能是假的。
「其實我是相信的。」
忽然,冥海大尊開口了。
「或許,真的有這麼一道詔令。」
他望向鬥戰聖峰方向,輕聲說道:「不過,我已經好久沒有見到大兄了。不如……乖侄兒你去一趟鬥戰聖峰,將那詔令請出,如果有可能,讓大兄也現身一下吧。畢竟今日乃是他的壽宴,妖國豪傑齊聚,這麼多大修行者,都在看著呢。關於大猿山的下一任「聖皇』,諸位今日便可做個見證。」
冥海話音落下。
大聖山的氛圍再度發生了變化。
所有議論聲喧鬧聲在一瞬間消散,整個會場靜得落針可聞一
搬山,倒海兩位大尊,很是識趣地退後一步。他們已經盡到了自己的「職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將這場大宴的關注點,盡數聚焦到了聖皇子身上。
沒人知道。
是不是真的存在這枚詔令。
也沒人知道。
聖皇陛下是不是仍在鬥戰聖峰內閉關。
但現在的情況似乎變得很簡單了,主動提出「詔令」的聖皇子,必須要向世人證明,這枚詔令真的存在。
「我怎麼覺得有些不對呢?」
謝玄衣眯起雙眼,低聲開口。
「是有些不對。」
崔鴆蹙眉。
他的關注點和正常人不太一樣,此次來參加壽宴的大修行者們,主要是奔著看「熱鬧」來。即便是修到了陽神境的那些大尊,也只是想見證大猿山的下一任聖皇由誰擔任。除了天鳳尊者這種抱著「攪渾水」目的的傢伙,其他大神通者都不願輕易站隊。
但崔鴆不在乎這些。
他只在乎冥海真身在哪。
他來大猿山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找到冥海,做掉冥海!
「今日現身的,十有八九,還是「影子』。」
崔鴆冷冷開口,他盯著冥海大尊已經看了許久了。
從對方登場,一直到現在。
他一直在嘗試辨認對方身份。
謝玄衣啞然。
他覺得不對,是覺得局勢不太對勁。以他對聖皇子的了解,後者絕非魯莽之輩,既然主動提出詔令,便有把握向世人證明,鬥戰聖峰之中真的存在這麼一道詔令。
但重點真的在於詔令嗎?
重點,只在於聖皇!
倘若詔令在而聖皇不在……
那麼冥海有一百種辦法,可以將這詔令顛覆,輕鬆使其由白變黑。
「冥海不會以真身示眾的。」
謝玄衣壓下心頭思緒,對崔鴆道:「還沒確定聖皇的生死……他怎敢輕舉妄動?」
「所以那傢伙的真身,此刻還藏在洞府中?」
崔鴆話鋒一轉。
「大概率是了。」
「等等,你該不會……」
謝玄衣怔了一下,望向崔鴆。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俊美大妖一手壓著帷帽,一手攥著長刀,悄然向後退了兩步。
今日乃是萬眾矚目的特殊日子,整個第三界域,所有大尊,所有妖修的注意力都放在大聖山壽宴會場。倘若冥海大尊因為懼怕聖皇,而選擇龜縮洞府之中……那麼此刻,便是最好的刺殺時刻!
「喂喂餵。」
謝玄衣有些焦急,回首怒道:「你就這麼一個人去?」
這崔鴆真是瘋子。
就算上輩子修到了圓滿,這輩子畢竟只是一個陰神!
殺蝕日……
那可是四位陽神一同圍攻的情況!
崔鴆短暫停下了腳步。
他注視著眼前人,認真說道:「其實一年前我的想法不是這樣的。殺死蝕日,我所做的謀劃……乃是集可集之力,渡可渡之劫。」
這也是為什麼,在殺死蝕日後,崔鴆想方設法,不惜將【長命燈】都贈出,也要挽留謝玄衣。在他看來。
謝玄衣是一個很好的合作夥伴。
兩人一起殺了蝕日。
現在……大可以再度合力,斬殺冥海!
但不知不覺間。
崔鴆的想法出現了改變偏移。
倒不是怕死。
而是另外一種玄妙的念頭。
「前幾日你說得很對。有些事情,逃不開,躲不過,越想規避,越會觸碰。」
崔鴆垂下眼帘,笑了笑:「很抱歉,我最開始只是想拉你入伙,借你飛劍一用。但因果二字,易結難解……拉你入伙,大概是我犯下的一樁錯事。」
謝玄衣這飛劍,一借便是一年有餘。
二人之間的關係,已不似當年。
崔鴆初次見到謝玄衣,可以沒有雜念,動用全部神通手段,與謝玄衣分出一個高下生死。
但如今。
他很難再做到了。
既借了飛劍,便結了因果。
同樣的。
倘若麒麟妙法真君也摻和到這場「刺殺」之中,那麼因果便會越結越深。
活出第二世的崔鴆,其實不想參與任何紛爭。
殺蝕日,殺冥海……
也只是為了了卻前世恩怨,還清因果。
奈何。
恩怨雖清,因果卻是越纏越多。
他很難想像。
有朝一日,南北大戰,他和謝玄衣重新再見,會是怎樣的光景。
「這三日。我心中隱有感悟,恍惚之間,仿佛瞧見宿命長河,萬千因果。」
崔鴆平靜說道:「如若你信得過我,便不要聲張,讓我一人獨赴冥海洞府。我想藉此機會,陰陽合道。這個不情之請,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此言一出。
謝玄衣不知該說什麼了。
他知道崔鴆是一個聰明人,以崔鴆的才智,必定知道當前局面下的最優解是什麼。
但有些時候……
並不是所有看清最優解的人,都會做出這道選擇。
崔鴆想要「順心」而為。
獨自一人去面見冥海。
「你只有一個時辰。」
謝玄衣面無表情說道:「一個時辰之後,我會插手。如果你要合道,最好在那個時候已經完成了……如果你合道失敗,最好想盡辦法撐住一個時辰。你要知道,斬殺冥海,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如今大聖山這場鬧劇,持續不了多久。
經歷了前幾日的風波,謝玄衣高低也算是一個「名人」,他實在無法做到像崔鴆那樣,悄無聲息地脫身離去。
一個時辰。
便是他給崔鴆的「界限」。
謝玄衣知道。
崔鴆此次去見冥海,絕不是見面直接出手。
兩人乃是相交百年的摯友。
拋開當年恩怨。
還有很深的交情。
該說的話,要做的事情,一個時辰……應該足夠了。
「謝了。」
崔鴆聽到這句話,神色複雜,他壓下帷帽,輕聲道了一句謝,而後快速離去。
人潮洶湧。
此次大聖山赴宴的賓客很多。
攜帶婢女,僕從的數不勝數,大猿山第三界域內還有大量的侍者。崔鴆的離去,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怠。
謝玄衣注視著俊美大妖隱入人潮轉身離去的那道背影。
他沉默了片刻。
而後無奈地嘆息了一聲。
「蠢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