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離嵐風雪(二)
眾人聽得此言,神色俱都變得古怪起來。
陽神境大修士,因為境界太高之故,一舉一動都容易牽扯因果,的確不易在這種敏感時刻外出。此去離嵐山,最好是一位陰神境修士……
按桑正話意。
這位陰神境修士,最好是具備和陽神扳手腕的實力。
如此一來。
似乎便只有一個人選了。
「不是……」
辭鏡忍不住了,直接問道:「這不就是在說謝玄衣麼?」
「不錯。」
桑正尷尬笑了笑,認真說道:「依先生意思,此次離嵐山尋人,最好是由小謝山主前去。」大褚王朝陰神境強者還是有不少的。
但論實力。
無一人可與謝玄衣相提比論。
「小謝……的確是最好的人選……」
趙通天輕嘆一聲。
不得不承認,陳鏡玄考慮得比他周到。
三十三洞天神遊之後,謝玄衣實力更進一步,已然可與陽神大修分庭抗禮,不落下風。
單論尋人。
謝玄衣比自己更合適。
長夜將盡。
謝玄衣獨自一人離開蓮花禁地。
他擡頭望天。
此刻大穗劍宮上空,有一道道劍影掠過。相比於封山十年的蕭瑟冷清,如今劍宮已然多出了好幾分生機……雖然經歷仁壽宮一戰,劍峰受損,但劍氣龍脈根基尚在。約莫有一半弟子都去往北境長城,跟隨掌律大人鎮守玄鐵關,以及去往各座駐城,盡力所能及之事。
還有一半弟子,則是奉真隱峰之令,四處奔走。
當年回歸玄水洞天,謝玄衣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推行凡俗也可使用的劍氣令,要讓劍宮周遭,無妖患,無賊寇。
這兩年,司齊和祁烈一直在為此事謀劃,操勞。
金鼇峰為此更是刻意成立了執法堂。
兩年時間,初具規模。
此刻,天頂上方掠過的一道道身影,便是這些「執法堂」弟子。
「師兄。」
在蓮花峰外等候一宿的司齊,終於等到了謝玄衣出關。
他雙手捧袖,快步上前,而後遞上一枚竹簡。
「江寧之事,已平定了。」
司齊緩緩說道:「余家的那些丹藥已盡數收回,他們那位老祖宗想來劍宮道歉,被攔下了。」謝玄衣聞言,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江寧之事,他本就沒放在心上,小打小鬧罷了。
道歉……
這時候道歉,余家那位老祖不是知錯了,只是知曉自己快要「死」了。
「劍宮未來在江寧要扶持的家族,我也替師兄挑選了。」
司齊將竹簡呈上。
「范氏………」
謝玄衣掃了一眼,這是一個十分沒落的小家族,如今快要凋零,不過寥寥數十人,只不過祖上卻是與大穗劍宮有不少淵源,當年劍宮有好幾位尊者,都與范氏結過善緣。
「之所以選范氏,不僅是因為范氏足夠聽話。」
司齊頓了頓,認真解釋說道:「當年師兄身死,整個江寧都隨謝氏一同唾棄謾罵。唯獨范氏沒有跟風……」
「哦?」
謝玄衣挑了挑眉。
這已不是簡單的不落井下石了。
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
「據說……許多年前,掌教路過江寧,曾隨意指點過一位年輕人,正是范氏族長,因為這次指點,他順利參悟了一招劍勢。」
司齊笑了笑,眼中卻有遺憾:「只可惜,這位族長死得很早。隨後范氏一直想要拜入劍宮,族內年輕弟子,資質卻始終不夠。」
劍宮收徒十分嚴苛。
那些關係極好的大世家,往往門下弟子也十分優秀。
譬如并州徐氏。
倘若沒有「段照」這個例外,那麼徐念寧便是開山大典當中,資質最好的劍道天才,沒有之一。像范氏這樣的小家族,論關係,攀附不上,論資質,又差了些。
如此一來……
自然也就和劍宮斷了聯繫。
「這倒是極罕見的香火情。」
謝玄衣看了青簡,溫聲說道:「讓范氏挑選兩位資質最好的少年郎,送入劍宮。先拜入金鼇峰,跟隨執法堂做事,再送一些丹藥去范氏……倘若族內有洞天境,願意以丹藥晉升,便全力扶持。這兩年,江寧若有人敢為難范氏,便報我的名號。」
司齊知道。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足以讓整個江寧為之震動。
他望著師兄,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笑意。
劍宮封山的這些年來。
司齊看著師尊閉關,劍峰凋零,氣運衰敗……
他不止一次想過。
如果玄衣師兄還活著,劍宮會是什麼模樣?
在他心中,大穗劍宮未來若有一位掌教,那便只能是謝玄衣。
祁烈師兄當然是極好極好的。
但……
祁烈師兄,並不是真正能擔任掌教之位的人物。
「你……笑什麼?」
謝玄衣看著司齊,忍不住也笑了笑。
「師兄看上去,和先前不太一樣了。」
司齊老老實實回答。
「哪不一樣?」
謝玄衣摸了摸面頰。
「以往的師兄,大概是不會去管江寧這些瑣事的。」
司齊忍不住感慨:「因為師兄總是一個人,雖然每次遊歷回來,都會給我們帶禮物……但更多時候,是一個人修行,一個人悟道。」
想要見師兄一面,就只能去蓮花峰道場。
謝玄衣默默聽著。
「若是江寧之事,放在以前發生。師兄大概會獨自一人,去江寧把余家掀了。」
司齊笑道:「當然……以師兄先前的性子,自然也不會容忍謝氏慢慢凋零。」
當年若是沒有背刺。
謝氏便是鐘鳴鼎食,江寧第一世家。
若是遭遇背刺未死。
謝玄衣自然是要以最猛烈的手段,立刻進行回擊。
現在,他的確變了。
對於謝氏的存亡,謝玄衣已不在乎……因為南疆一戰,他以親手殺了謝志遂,以及當年參與過背叛案的那些仇人。
謝玄衣根本不在意,謝氏此後在江寧能否活下去。
雖是同姓,卻已不再是同源。
「俱往矣。」
謝玄衣洒然一笑。
他下意識回頭,望向蓮花禁地所在方向,腦海中不禁想起師尊所說的那句話。
【「這一世,走得慢一些,看的風景,也會多一些。」】
從玉珠鎮醒來後。
自己這兩年,發生了很大轉變。
修行心性,為人處世的風格,也隨之一同轉變。
或許,這便是師尊提醒自己的緣故。
路漫漫其修遠兮。
大道之爭,既爭朝夕,也要慢行。
「還有一事。」
司齊又道:「師兄。昨夜唐齋主離去後,有一位陰神尊者,自稱是方圓坊暗子,前來拜見。」「哦?」
謝玄衣挑了挑眉。
他隱約猜到,此人多半是陳鏡玄提前布置。
此刻小國師,多半是沉浸在推演之中,無從脫身。
片刻後。
蓮花峰山頂,那位等了一宿的方圓坊暗子,受邀入山,順利登頂。
「小謝山主。」
來者披著墨袍,身材高大,當即就要揖禮:「我乃鏡玄先生麾下,方圓坊暗子「墨瀧』。」「我聽過此名。」
謝玄衣連忙攙扶,溫聲開口:「墨瀧先生,不必行禮。」
「您知道我?」
墨瀧擡頭,眼中頗有些詫異,受寵若驚。
方圓坊暗子,身份神秘,大部分情況下都見不得光。
尤其是墨瀧。
整個方圓坊,知曉其身份的,只有陳鏡玄。
「北海蘆葦盪一戰,有先生一份功勞。」
謝玄衣笑了笑。
當年陳鏡玄離開皇城,北上顛簸,路過一座名叫「興坪」的小城。
當時的他,知曉大戰將至,於是要尋一處清淨地,提前結陣。
正是墨瀧,安排了那處蘆葦盪。
倘若這消息泄露,大陣無法順利結成,那麼蘆葦盪一戰的勝負,或許就會發生改變。
可以說。
墨瀧乃是陳鏡玄最信任的暗子。
「哪裡,哪裡……」
墨瀧慚愧笑了笑,他當然知道,這番言辭,實屬擡舉。
北海蘆葦盪一戰。
與自己哪有什麼關係?
這位方圓坊暗子長長舒出一口氣,感慨說道:「咱實在沒想過,有朝一日,還會被小謝山主這等大人物記住。」
「這叫什麼話?」
謝玄衣搖了搖頭,認真說道:「先生和我並無區別。方圓坊暗子,也從不低人一頭。」
「是這個理。」
墨瀧揉了揉臉,認真說道:「小謝山主,北境戰事吃緊。此番情報,本該由錢三先生親自來送……」他雖是陰神尊者,但論地位,較之錢三還是差了許多的。
按理來說。
拜見謝玄衣這種任務,整個方圓坊,只有錢三,雪主這等人物才有資格。
「不必客氣,不必彎彎繞繞。」
謝玄衣直截了當:「墨瀧先生,有話直說便是。」
「好。」
墨瀧聞言,也不再客套:「先生要我送幾句話,親自送到小謝山主這裡。」
謝玄衣洗耳恭聽。
「第一。」
墨瀧十分嚴肅地道:「花蕊世界因果線已經發生了劇變。花瓣世界的所有因果,全都失去了參考價值。」
雖然他只是一個信使,負責傳遞情報。
但哪怕拋開這個身份。
墨瀧完全不懂,先生口中的花瓣世界花蕊世界,到底是什麼意思。
「劇變……」
謝玄衣聞言,卻是神色凝重起來。
他剛剛在蓮花禁地見了師尊。
花蕊世界的因果線發生了劇變?
這與宿命長河盡頭的至強者大戰有關麼?
陳鏡玄派遣墨瀧來給自己送信,是為了提醒自己,三十三洞天的神遊經驗,已經失去了意義……這個情報的確重要,值得暗子親走一趟。
「第二。」
墨瀧頓了頓,繼續說道:「妖國那位神秘執棋者,乃是一位女子。」
謝玄衣眼神亮了亮。
這第二條情報,同樣重要一
陸鈺真已許久未現身了!
對於陳鏡玄的消息,謝玄衣不做任何懷疑……倘若執棋者是一位女子,那麼其對應【紙人道】內的身份地位,也不難猜。
純白山中的那幾位無垢尊者,謝玄衣已一一打過照面。
鏡三,墨四,池五…
仔細想想,女子尊者,無非也就那麼幾個,符合【執棋者】條件的,卻是一個也無。
「澄爐?」
謝玄衣微微皺眉,心中生出猜測。
他下意識想到了南疆大戰之時,所看到的那尊巍峨大爐,大爐貫穿純白山山體,乃是接近至道聖寶的頂級寶器!
要論品級,【澄爐】比【玄冥鏡】級別還要更高,而且常年吞汲魂魄,一旦化形,必定擁有著異於常人的渾厚神海!
這寶器是在南疆大戰之後化形的?
時間線完全對得上!
這個念頭,雖無法暫時得到印證,卻已然在心中生根。
謝玄衣沉思片刻。
他捋清思緒,繼續問道:「還有麼?」
「有。」
墨瀧有些猶豫:「第三……」
謝玄衣有些困惑:「第三是什麼?」
「先生說,離嵐山風雪很大,小謝山主千萬小心。」
墨瀧小心翼翼說道:「小謝山主……這是要去離嵐山麼?」
.a..?」
謝玄衣怔了一下。
離嵐山。
這不是蓮尊者轉世身的所在區域麼?
等等,這消息不是由辭鏡送去,送給掌律師叔了麼……此等大事,依照掌律師叔性子,應是他親自操辦才對。
說罷。
嗡一聲,腰間訊令響起。
謝玄衣默默取起訊令,訊令那邊,正是掌律師叔。
片刻之後。
玄鐵關發生之事,謝玄衣盡數知曉。
他只得輕嘆一聲。
果然……
兜兜轉轉。
這樁差事,還是落在了自己頭上。
「你家先生,還有其他贈言麼?」
謝玄衣收起訊令,認真問道。
「有的。」
墨瀧碎碎念道:「先生說,蝕日大澤不懷好意,必須要防。玄鐵關那邊,不得有絲毫大意。先生還說,對不起掌律大人,這個道歉,只能由小謝山主日後見面,再去轉達。」
陳鏡玄給墨瀧留了許多話。
墨瀧一個字不落,盡數道出。
謝玄衣聽著這些話,心情複雜。
有的人吶。
一輩子操心的命。
明明大壽都快燃盡,餘生壽元所剩無幾了,還在擔心那些大大小小的瑣事。
他知道。
蓮尊者轉世一事,在陳鏡玄的推演占卜之中,只是一個意外。
離嵐山這件事的權重,大概……也只占據這場終極推演的一小部分。
但陳鏡玄還是做了安排。
事無巨細。
這,便是小國師的性格。
「先生所留的囑託,差不多就是這些。」
墨瀧零零散散說了許多,最終認真說道:「對了,小謝山主,先生最後還給您專門留了兩句話。」「請講。」
謝玄衣正色說道。
他知道。
天命推演,受因果限制。
有些話,不能說全。
因此……越是重要的提示,越是需要模糊處理。
陳鏡玄壓軸留下的提醒,大概十分晦澀,十分難以理解。
「先生說。」
「小謝山主,去了離嵐山,千萬心懷慈念,不要大開殺戒。」
墨瀧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他頓了一下,神色古怪地再道。
「先生還說………」
「小謝山主,去到離嵐山,務必殺伐果斷,不必手下留情。」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