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交代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小公主她們已經回到了府邸。
後院內，出門一天的小公主臉上笑容不自覺斂去，遙遙看向皇宮方向心頭滿是牽掛。
那裡有她如今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之一。
『父皇現在怎麼樣了，身體有沒有好點，是否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哥哥姐姐有沒有好好照顧他，會不會惹他生氣……』
邊上雲蘭雲芯姐妹倆感受到小公主的情緒變化，心頭也很不是滋味，不知如何安慰，或許只有老爺才能讓她暫時放下憂慮心情變得好起來吧。
何紅衣她們也很擔心小公主的狀態，可這種事情一點忙都幫不上，悄然離去儘量不打擾她。
小公主也知道自己這樣不好，會影響到周圍的人，乃至全府上下的氣氛都隨著自己的情緒變化而變化，可那是最疼愛自己的父皇啊，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走向生命的盡頭，身為女兒怎能坦然面對，哪怕早已經知曉這天早晚都會到來。
曾經她和陳宣說過，人生百年，生老病死都是必要的經歷，那才是真正完整的人生，原以為早已經看得通透，如今想想是多麼的可笑，太過想當然了，真正面對生離死別的時候，才明白是多麼的難以接受。
小時候看過一點點書，有過些許觸動，就以為明白了人生，太過幼稚。
難怪有句話叫好死不如賴活著，難怪古往今來都想要長生久視，逝者閉眼一切皆無，但留給活人的卻是無盡傷痛和思念……
輕輕呼出一口氣，小公主強迫自己不去想那麼多，她還有家，還有丈夫，還有未出生的孩子，不應該這樣，父皇也不想看到自己如此，否則他走得都不會放心。
出神片刻，小公主強打精神道：「蘭兒，讓花婆婆來一下」
「好的夫人，我這就去通知」，雲蘭應聲快步而去。
不久後花總管快速到來請示道：「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無奈一笑，小公主撒嬌般看著她說：「花婆婆不必如此，你是看著我長大的，是我的長輩，太過生分了」
花總管溫和的看著她沒說什麼，規矩不可廢，否則上上下下就亂套了。
知道沒用，小公主索性道：「花婆婆，父皇今天情況怎麼樣？」
舉國上下沒幾個人敢冒然探知太上皇的情況，那是禁忌，可小公主她們不一樣，是在關心，是在盡孝，想要了解並不難，讓人進宮去問問就可以了。
花總管曾經也是從宮裡出來的，有小公主這層關係，了解宮裡的情況並不難，聞言微微低頭不帶任何情緒的直言回答道：「回夫人，太上皇今日比昨天晚起了半個時辰，早上只吃了半碗粥，去御花園漫步一個時辰，還去了扶搖宮逛了逛，中午休息了兩個時辰，下午只喝了半碗湯，現在……想來已然睡下」
這些情況原本是外人觸之必死的禁忌，可對小公主等少數人，不過是關心老人家的日常而已，想要了解沒人敢不說，老人家若是連這些都讓身邊的人閉嘴，那就只能時時刻刻守在他身邊了。
點點頭，小公主目光黯然了三分：「嗯，我知道了，花婆婆你去忙吧」
關切的看了小公主一眼，花總管欲言又止，心頭一嘆，什麼都沒說，行禮離去。
『父皇比昨天吃得少了些，休息時間更多了，去了扶搖宮嗎，小時候經常和父皇在那裡捉迷藏，躲在皇宮不想見我們，是怕我們擔心』，心頭呢喃，小公主眼圈泛紅，難受得緊。
見此雲芯忍不住擔心道：「夫人，身體要緊，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肚子裡的孩子著想啊，老爺就快要回來了，他看到你這樣會擔心的」
「我沒事，時間不早了，先去沐浴休息吧」，小公主輕輕搖頭道，他不想讓夫君看到自己這樣，也清楚自家夫君心頭恐怕不比自己好多少，只是身為男人隱藏得更好沒有表現出來……
另一邊，燈火通明的皇宮之中，養心殿內，氣氛卻有些壓抑。
軟塌之上，形容枯槁的老人家斜躺在那裡，身上只蓋著一張薄毯，皮膚鬆弛皺紋密布，老人斑隨處可見，曾經那雙俯視蒼生的威嚴雙目都變得渾濁了，如風中殘燭。
汪公公寸步不離的守候在他身邊，剛剛御醫才幫老人家診斷過身體離去。
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一天十幾次診斷身體老人家煩不勝煩，可這是子女安排的，他拒絕御醫也不敢不聽命。
老人家脾氣越來越怪了，動不動就發怒，比他還在坐皇位的時候更讓人難以捉摸。
這會兒他還在生氣呢，中氣不足的聲音怒斥道：「老子這幾天就要死了，就不能消停一下嗎，診斷診斷，診斷個屁，是想精準確定老子什麼時候咽氣嗎，滾滾滾，都給老子滾，再有下次，信不信老子砍死你們！」
整個房間內都是他咆哮的聲音，可卻虛弱無比，猶如蒼獸嘶吼。
氣氛壓抑緊張無比，房間內人們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
包括新帝周塵在內，老人家的十多個兒女陪在這裡，還有幾個孫子輩和重孫輩。
落針可聞，一雙雙關切的目光看著老人家，不知如何去安撫他的情緒，這個時候誰敢說話都將迎來他的怒火。
眾人心頭不是滋味，他們知道，老人家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而是有些神志不清了，慶幸的是他再怎麼神志不清都還算理智，沒有像歷史上無數帝王那樣臨死之前搞點什麼騷炒作，僅僅發脾氣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躺在那裡的老人家看著一群子孫心頭就來氣，這個時候若是那小子在的話，指定和老夫懟幾句，那才合胃口，至於生氣嗎，你們一個個看小孩子鬧情緒的眼神老子能不生氣？
不過再怎麼樣老人家都沒有說出這樣的話來，要不然跟前的這幫小輩恐怕就要多想了。
哎，沒幾天時間了，這群狗東西也不讓老子安心，還是那臭小子懂我。
見他這樣，周塵也是有苦難言，都當皇帝了，還被訓得跟個孫子一樣，能怎麼辦，忍著唄，若敢仗著皇帝身份對老人家有半句忤逆，第二天得被無數進言淹死！
暗自苦笑，當兒子的自然要哄著老子了，周塵上前跪在軟塌前小心翼翼道：「父皇息怒，兒臣等人也是在擔心你的身體啊，消消氣，明天不讓他們再來就是」
不讓御醫時刻關注老人家身體是不可能的，大不了等他睡著的時候，要不然又是一頓劈頭蓋臉。
「是啊是啊，父皇你可不能生氣，氣大傷身……」
周塵開口後其他人才敢小心翼翼安慰，也是無奈了，這幾天根本沒幾個人能和老人家正常交流，皇帝周塵都被抽過幾次，額頭上還有包呢，被抽的理由千奇百怪，最奇葩的一次是周塵左腳進屋來給他老人家請安。
知道老人家最是不講道理的時候，眾人心頭也是服氣，也不知道那位『姑爺』是怎麼受得了的。
怒罵一通老人家似乎心情好了點，翻了個渾濁的白眼，有些費力的揮揮手不耐煩道：「滾滾滾，都給老子滾，要睡覺了，一個個大晚上不用休息的嗎，有這功夫要不要給你們來點歌舞助興？」
嘴角一抽，眾人心頭苦笑，老人家又在說胡話了。
周塵小心翼翼的賠笑道「那父皇好好休息，兒臣等人就不打擾你了」
老人家稍微翻了個身話都懶得說。
無奈之下周塵只能眼神示意大家離開，一個個動作輕得連螞蟻都踩不死。
就在他們要走出大門的時候，老人家突然開口了：「等等，我說，你們給老子記著！」
此言一出，眾人腳步一頓，心頭一凝轉身，心頭暗自掀起波瀾，因為老人家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無比平靜清晰，恍惚間那個俯視一切的帝王又回來了。
周塵帶頭第一個跪下，一個個小心翼翼的看向在汪公公攙扶下坐起身軀平靜看著他們的老人家。
此時的老人家雙目依舊渾濁，可卻平靜得嚇人，不帶絲毫情緒，理智得讓人膽戰心驚，饒是當了一段時間皇帝的周塵都有些不敢和那雙目光對視。
看著跪倒一片的子孫，老人家用古井不波的語氣清晰道：「接下來老子說的話，你們最好認真記著如實執行，否則沒你們好果子吃，相信老子，如果違背，哪怕我死了也能收拾你們！」
「還請父皇示下」，周塵跪倒在地恭敬道，眼圈發紅，大概明白了什麼，老人家這是要交代遺言了。
都說皇家無情，可真到了這個時候，沒人能做到無動於衷。
邊上有執筆太監已經嚴陣以待準備認真記錄。
趁著還清醒的時候，老人家得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沒理會他們此時在想什麼，自顧自用那平靜得讓人心頭髮毛的聲音說：「三個事情，首先，老子知道有些禮制不能亂來，但你們要記住，老子死後，發喪全國可以，但不要召集各地官員進京戴孝，來回折騰個屁，他們若是走後大小事情誰來處理？屆時傳令下去，民間不得強制戴孝，平時該怎麼樣就怎麼樣，不得驚擾百姓，這年月他們過得夠艱難了」
這個時候老人家還在關心百姓，活了幾十年，他還能不知道那些彎彎繞繞，自己死後一旦發喪全國，若不定下基調，天知道上上下下能搞出多少么蛾子來，有的是心黑藉機斂財坑害百姓。
但他也明白，有些事情不是自己想當然的，自己畢竟統治了這個國家數十年，若是死後民間沒點表示也說不過去，所以他強調的是不得強制，這樣的前提下自發的那就隨意了，饒是依舊有人藉機搞事，若是過分的話，也有充足的理由狠狠查辦。
聞言包括周塵在內無不臉色一變，因為這著實和禮制不符，孝義當先的時代，若不大操大辦天下人怎麼看？
可這個時候沒有人敢出言打擾老人家，只能乖乖聽著，老人家張口就出了個難題，接下來怎麼辦要頭疼了，交代的必然要照做，否則指定沒好果子吃，沒有人敢懷疑他說的。
「其次，老子的墳已經建好多年了，這個沒法臨時改變，但你們一個個給我聽好了，到時候除了老子的生前用品，不得有額外的陪葬，都已經死了，帶那麼多沒用的東西去地下做什麼，純純浪費，留在世上更有用，如果實在有違禮制不得不需要的部分，就用紙紮的意思意思吧，老子躺那裡還真能享受到不成，切記不得有任何形式的活人殉葬，若敢違背這點，事先摸摸自己的脖子再說，嗯，老子躺板板後，後宮妃嬪有子女的就接去養老吧，沒子女的要回家就給一筆富足一生的安家費，沒家的想出家安度萬年也好好安排下，不能虧待了她們，對了，給老子墳頭上種些楓樹，老子喜歡聽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老人家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有些氣喘。
這又給在場的眾人出了一堆難題，安置老人家留下的後宮還好說，活人殉葬也沒有禮制規定照辦即可，可陪葬品馬虎不得啊，知道的明白老人家不想勞民傷財，不知道的還以為整個國家窮得陪葬品都拿不出呢。
能怎麼辦，只能先記下，過後再商議出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吧，大概率還是得照辦，沒人敢忽視老人家那句不照辦沒好果子吃的提醒。
不說別的，那位『姑爺』絕對會不會允許任何人陽奉陰違，想想那位的修為就讓人膽戰心驚，他雖然現在人不在這裡，但老人家的交代絕對會被他知道。
三件事情老人家一口氣說了兩件，第三件事情他沉吟了片刻才道：「……喪事過後，鏡湖上方的扶搖居想收回就收回吧，皇宮裡的扶搖宮想撤掉就撤掉，扶搖縣的封地要收回就收回，但我希望扶搖的封號能一直保留下去，這不是命令，就當是老子的請求吧，也不要有那麼多顧慮，那小子也是個通情達理的，若不是老子還在喘氣，他們恐怕早就主動提出了，沒見都跑鄉下過小日子去了嗎，就這樣，你們下去吧，老子累了，睡覺」
說完老人家在汪公公攙扶躺下，翻了個身很快就有輕微鼾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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