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示好
第670章 示好
洪範接過拆開,掃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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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兄台鑒:
久疏通問,然於風塵之外,時仰威名。
接天台一別,倏忽六載。仆當年少不更事,挾私而爭,妄逞意氣,失進退之度。每思及此,愧汗交並。
唯願他日與君再見,執盞以謝。
琅琊易奢。】
洪範讀完,恍惚一瞬。
他想起昔年「疾光電影」在神京的大名鼎鼎、囂張跋扈,想起戰敗於「闊劍」下此人的絕望彷徨。
那年的接天台上只有六十四尊造像,第六十四尊是淮陽國的風熠燁。
如今當有六十五尊了。
「另有一份薄禮,是家兄與族中合備的,請世兄過目。」
易佐又展開一份折頁,呈上,其中列著數十條名目。
【漢州赤金錯銀博山爐一座,價五十五貫;
瞻州鮫綃十匹,共一百二十貫;
青州紫貂整皮六張,共九十貫;
中州秘色瓷茶具一套,價四十八貫;
河間國青玉圍棋一副,價五十貫;
龍涎香餅半斤,價四十貫;
海州合浦珠一匣,價八十貫;
其餘筆墨、絲履、犀角杯、玳瑁盒若干。】
總價五百餘貫。
洪範把禮單看完,第二次讀了易奢的親筆信,忽然笑出聲來。
易佐的神色微僵。
「愚弟此來,正為家兄與世兄當年的舊事。」
他放低了些聲音。
「世兄想必也知道,那一戰之後,家兄頹廢了許久。後來他漸漸想通,淮陽風氏除國後,蕭氏與易氏便再無結兩姓之好的可能了。當年執念,原是鏡花水月,家兄是真心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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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嘲笑令兄的意思。」
洪範折起信,與禮單一同整齊疊放。
「只是回想六年前接天台上他的樣子,我實在想不到他會寫出這樣的文字。」
堂外鳥鳴跳躍,有歸燕從檐下掠過。
「你們為何來找我?」
洪範按著靠手,雙目定定凝視易佐。
「某受陛下器重,亦與仙德長公主交好,就算前嫌盡釋,與貴家應無什麼可談的。」
話音平淡,再無客套的和氣。
「若果真如此,愚弟斗膽揣測,今日應當是見不著世兄了。」
易佐卻面色不變。
「正所謂此一時彼一時也。」
他語氣依舊穩重謙和,但脊背卻昂然挺直。
洪範靠著椅背,想到昔日與蕭楚的溫存,又想到尹無相的死,心中微微揪緊——這兩年烽燧城與神京每二、三月均有書信往來,但雙方各有避而不談之事。
「不說武道,你為人比你兄長遠勝。」
洪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世兄謬讚。」
易佐拱手,復又正色。
「人有年少,所謂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家兄曾多次對我說,希望他日有機會,能當面與世兄道歉。」
「會有機會的。」
洪範舉杯,一飲而盡。
「洪烈,替我送客。」
易佐起身,長揖到底,隨洪烈去了。
茶煙散盡,堂中靜下來。
半刻鐘後,洪烈折返。
「易家這是圖什麼?」
他斂去送客寒暄時的假笑。
「兩家天南海北,一方在西北,一方在正東,沒的照應。」
「朝廷已經對琅琊國做了物資管控。」
洪範虛望著庭外長空。
「易家或許是想,嗯,往後從我們這裡私購些火器。」
洪烈聞言點頭,不知此言並非由衷。
易震是十三王之亂的親歷者,掌武院秘密檔案記載是他與後望舒、風燁熠聯手擊殺「十方俱滅」蕭琴;倚仗「代天行罰」的威名,才有傳承二百餘年的琅琊國。
洪範猜想這位武聖所知道的內幕或許比自己更多,因此易家人才會在對抗朝廷的緊要關頭來拉攏自己這個身負皇室標籤的星君。
「到底是王室,一份見面禮便有這般規制;鎮守,但我們要承這份情嗎?」
洪烈遲疑了下,還是問道。
與被沈家的糖衣炮彈攻陷傾向於沈鐵心的洪博不同,他向來是希望主君迎娶仙德長公主的。
洪範終於收回目光。
一行歸雁正於天頭排成人字;凌汛的雷聲貼地滾過城池。
「且看吧。」
他負手踱步,步履沉重,復又想起什麼似的轉頭髮問。
「寧陽的事情了解清楚了嗎?」
寧陽城坐落在賀州蒯葉山南,地理上靠近涼州。
「清楚了。」
洪烈回道。
「咱家的商隊在寧陽城地界過路的時候與當地林家的隊伍爭道。當日雪剛半化,泥濘得厲害,官道又塌了一半,路窄,於是兩頭的車隊迎面對上都不願讓。一開始只是車夫對罵,咱們這邊有幾個子弟氣盛,說寧陽城是鄉下地方,連條硬化官道都修不起,然後對面也說了些混帳話。兩下越吵越僵,便動了手,咱家子弟打殘了對面一個。」
「哼,果然是時過境遷,我們金海人也能罵別家鄉下地方了。」
洪範哂笑一聲,繼續踱步。
「這林家是寧陽城本地經營幾代的豪強,有三位先天在族,很有些能量。我們的人雖然動手時占了便宜,卻沒能走脫。一共十九個,連人帶車都被扣下了。」
洪烈將情況說完,斟酌片刻,又說了自己的想法。
「先動手的是咱們,此事是他們占理。林家大約是覺得你聲名廣大,大戰之中又在北疆領軍,顧惜羽毛下不會為這點事興師動眾,所以才敢直接把帖子發到烽燧城來————」
洪範隨意聽著,心中同時在想別的事。
他在想後家與易家對祖龍與千眼魔神的事情究竟知道多少,在想是否有機會從他們那裡得到一門合適的武典。
但同樣的,親近兩個諸侯國便意味著與朝廷離心,而這種離心早已開始。
從開明行與天南行的極速膨脹,從無視兵部整軍待命的暗示,從折服捆綁涼、賀二州的器作監,從暗中探查尹無相的真實死因,從下令摩下軍官不得轉修《武劫神紋典》——————
這些事樁樁件件千頭萬緒互相牽連,不可能全然隱藏,必會為蕭策、觀千劍、關奇邁、蕭楚得知。
他們會怎麼想?
呵,還有巨靈,還有以性命為資糧的修行,還有族裡那些雞毛蒜皮的破事————
洪範踱步不停,只覺得春水兇惡、鳥鳴猙獰,前路遍覆薄冰。
「林家如今在寧陽城往來的大路上設了卡,放出話來說此事不休,以後便不許咱家的隊伍過。」洪範聽出洪烈向來穩重的聲線里略帶上了一絲怒氣。
「剛剛你說的來龍去脈,都是事實嗎?」
他停下腳步,忽然問。
「應當,額,不清楚。」
洪烈一怔,隨即如實回道。
「只是咱們這邊的一家之言。這件事目前是磐叔接手。鎮守覺得該怎麼處置?」
城外的凌汛已停了,天頭微濕。
洪範負手眺望。
春天是一隻透明的容器,細雨在其中醃漬浮世。
「便讓洪磐處置吧。」
他隨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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