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良配
第516章 良配
同日午後,三希殿。
海州日出通景畫外,青金墨麒麟香爐花瓣形的尾尖煙氣凝結如線筆直上升,在天花板的日月浮雕上撞散成一朵微雲。
「父皇這般深的眼窩,最近未免太勞累了。」
蕭楚一身宮裝,關心道。
「確實不輕鬆。」
【琳琅盛大】匾額下,皇帝蕭策面南而坐。
「三郡還州方畢,中州吏治整頓還如火如荼;自開年來為父每日批的摺子都有半人高,如何能不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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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呷了一口女兒帶來的滋補湯。
「你或也聽說了,五日前北疆戰火新燃,賀州最北部的兩座衛城受巨靈猛攻;這幾日鎮北衛送來神京的軍情邸報每日一封,可見情勢不善。」
蕭楚並未去過大華北疆,勝遇軍也未曾與北方異族對壘。
但巨靈在諸族中具備首屈一指的個體實力與戰術智慧,甚至能大規模籠絡人類為其所用,棘手程度絲毫不弱於海族與蟲族。
「還請父皇多保重身體。」
除了口頭勸囑,蕭楚別無他法。
「一隊太醫整天圍著朕轉,已經很保重了;但天下紛擾繁多,哪怕有你兄長分擔,操勞依舊難免。」
蕭策笑道。
「倒是你身為一軍主帥,這回非年非節,怎麼有閒情逸緻來探望老父?」
他一口喝乾了湯盅,常年深鎖的眉心難得松解,示意坐在一旁的長子給自己再盛一碗。
「是有事,關於女兒的終身之事。」
蕭楚作深呼吸,難得露出些緊張神態。
「女兒從前無心於情愛,現在已有屬意之人。」
聽聞此言,身為父兄的蕭策與蕭延驚訝溢於言表。
「誰家子弟有這般福氣?」
蕭策輕撫長髯,心中隱有不祥預感,努力將聲音放得謙和。
自家長女開年來虛歲廿九,近些年武道進境減緩,也到了考慮這事的時候。
他如此安慰自己。
「是洪範。」
蕭楚十指捏緊裙角,猛地鬆開。
「洪範?」
皇帝與太子的面色驟然嚴肅。
作為天驕榜最出名的天驕之一,神京已很少有人未聽說過這個名字,更何況他還算蕭楚的半個救命恩人。
「沙世界星君洪範?」
蕭策確認了一遍。
「是他。」
蕭楚徑直回復,離座正對父親跪下,以示決心。
「洪範才德兼備,正為兒臣良配。」
「不可!」
太子蕭延脫口而出。
「為何?」
蕭楚轉過眸子看著長兄,平靜問道。
蕭延卻是張口結舌。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此乃人倫之禮。你再不捨得你妹妹也遲早要有自己的人家。」
蕭策莞爾而笑,接過話頭。
「星君乃祖龍敕選,自有其神聖。『熾星』的名聲哪怕是朕也多次聽聞,當是個難得人才;但他出身草莽,很難讓朕與你兄長放心。」
「你十幾歲要去從軍,彼時父兄挨不過你鬧騰只能同意,心中卻想著將來能有個安穩人把你扯住,怎想到兜來轉去居然要找個更會鬧的,這讓我們如何放得下心?」
他狀似隨意地揮了揮手。
「好了好了,你都先天三合了還動不動跪什麼,別傷了膝下那枚青花瓷磚。」
聽聞老父話中真情切意,蕭楚一時悲喜夾雜。
「洪範志向高遠卻出身平凡,所以不得不鬧;今後有我相助,條件不同,不需要那般艱險拼搏。」
她雖回座,卻未迴避話題,作正面應答。
「事關終身不可輕忽,亦不可急切。」
蕭策沉凝片刻,眉宇間愈見疲憊。
「最近國事繁忙,且多給你父兄些時日考量,你也再想想。」
蕭楚頷首。
她知道婚配之事哪怕放普通人家也沒那麼簡單,何況自己身份不同,不可能一蹴而就。
待長女告退,徹底聽不到腳步聲,蕭策與長子獨對,臉色終於徹底陰沉。
「父皇,這該怎麼辦?」
蕭延問道。
「怎麼辦,自然是不能辦!」
蕭策怒對,只覺得焦頭爛額。
「大陣日益減損,時不我待;觀院尊那邊百尺竿頭只差一步,撐死二三十年便要盡取千星,到時我們該如何對她交代?朕為父你為兄,難道腆著臉去找楚兒說什麼為了天下大勢借你夫君的性命一用嗎?」
三希殿中回音散去,寂靜非常。
「要不兒臣去勸勸她?若不行便再從洪範那邊……」
蕭延進諫道。
「勸?你憑什麼勸?」
蕭策瞥了眼長子,眉頭擠成川字。
「你妹妹什麼性子你還不知道?我們不交代實情不可能改變她的主見。你也莫想要去壓洪範,這二人戰場中結識,血火中來去,用強只會適得其反。」
他心念電轉,終有定計。
「你妹妹行事縝密又向來替人著想,與心上人地位懸殊下必會先把自己這邊的障礙掃平,所以此事洪範大概率還不知情。」
「姓洪的小子朕雖未見過,但能同時得到觀院尊與山長的關注,才華品貌應是無疑。作為同輩里的翹楚,他們互生好感原是尋常,但小情小愛其實沒什麼非他不可,只是年輕人誤以一時當一世罷了。」
「所以為今之計只有一個辦法最好,那就是拖!給他們找點事,讓這兩人各自忙起來,待離多聚少,情緒自然就淡了……」
蕭策說完悶悶然嘆息一聲,抓起金盅將已冷的滋補湯一口悶了。
而左下座中,蕭延目光轉動,已有定計。
······
兩日後,三月半。
神京北城,易府。
溪水潺潺注入碧湖,亂風卷著水腥氣穿過空廊。
水榭中擺有美酒與瓜果,聚了八人。
隔著七十尺湖水,蕉葉琴弦在歌女指下揉按出溫婉散音,卻將氣氛催得越發焦灼。
「我有一事不吐不快,要徵詢各位。」
易奢神情冰冷,注視著燃了一半的線香。
「世兄但說便是。」
眾人擠出笑容,有活潑些的當即接過話。
「我要和洪範做過一場。」
易奢怔怔然出了一句,聽得眾人面面相覷。
「你說的哪個洪範?」
場間地位最高的河間國王室嫡系後明煦莫名其妙問道。
「天驕榜上那個?」
他比易奢大了四歲,穿一身雨過天青色的南綢直裰,雙眼因修習《三界遍照經》染作純黑。
「有必要嗎?沒聽說你們有什麼仇怨,總不至於是為了淮陽國?」
後明煦微垂眼帘將黑眸遮去一半,望向相交多年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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