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歸海之流
第515章 歸海之流
腳步聲去了未久,又來。
「洪範?」
門推開,進來一位頭髮花白、六七十許年紀的老者;他身材高大瘦削、步伐迅捷,雙目卻沒有焦點。
「是我,閣下的眼睛?」
洪範微怔。
「某家當年值外勤時雙目受了毒傷,屢治不好後便專門負責打理此處,已有二十多年了。」
老者笑回。
「五層廣廈、數以萬計的典籍,閣下如何記得位置?」
洪範忍不住發問。
「不用全記得。」
老者無所謂地笑回,渾然不覺得此事敏感。
「閣內武典均按照屬性類型分門別類而放,架子上每一部的位置都有黃銅牌子刻著書名,老夫雖看不見卻可以摸出來。」
他說著自懷中掏出一本楮皮紙制的線裝書,封皮上以正楷寫《熾火爆裂典》五個大字。
「你且看吧,我在外面等著;對了,現在給你的是抄錄的副本,等全看完後叫我,我去給你換原本,你好作對照。」
老者一邊往外退,一邊解釋道。
「提前知會你下,原本對照只有一刻鐘時間,倒不是故意苛待,主要是閣內典籍多已上了歲月,儘量少作磨損。」
洪範聞言頷首,又想到對方看不見,連忙補了句「有勞」。
木門合上。
他深吸口氣翻開書頁,震撼人心的那篇總綱赫然在列。
【外奪天靈,九還憑紫府之珠;內煉生機,三昧托紅爐之焰。
……
無有生滅,無礙不退;
以心相實,鎮一切邪;
身外有念,諸法受忍。
如是三界澄澈,至人之極;如是舍有證空,探天之理。
赤心如火,超凡入聖。】
洪範快速閱覽了元磁以下的部分,確認與在西京許龜年處得到的並無不同,而後他正心誠意,自先天巔峰起用心研讀。
《熾火爆裂典》祭煉元磁五臟的方法名為「胎返」。
凝縮到一句話,便是引導高濃度先天靈氣與熾火真元通過經脈、經別如羊水般包裹浸泡五臟,配合對應觀想法使其逐步異化。
這種法門對於修習者經脈系統天生的分布密度與載流量有很高要求,難度還要遠超過先天階段的經別疏通。
【無非是靠命星和龍魂樹了。】
洪範對此早有心理建設。
元磁之後是天人三界。
往證「天人合一」的法門名為「火里還真」。
待元磁巔峰後以真元熾火自外而內持續煅燒,從皮肉到骨髓,每次微量損毀後便以至純真元刺激恢復。
如此歷經不可勝數之痛癢,肉體圓融如天地,無適無不適,蛻凡見真。
往證「唯我獨尊」的法門名為「心念相依」。
首先專注呼吸節奏,以「一念代萬念」後自然得「定」。
定中再練「覺知」,其一曰「不怕念起,唯恐覺遲」,即對每一絲念頭都有感應,其二曰「不續不隨」,即保證覺知清明的同時,真如我心對雜念既不認同也不隨續。
待心念掌控度不斷提升,雜念熄滅便可進入下一層定境,如是反覆穿越八重定境,最後達到「此心不動,一念不生」的金剛境界,便能以心相實隨意取用外界靈氣。
往證「念化萬千」的法門名為「四相觀想」。
說是觀想,其實在洪範看來更像是一種思維訓練。
第一步名為取相——想像一尊獨一無二之意像(比如取一尊熾火天人),直至一念起時腦內便清晰浮現。
第二步名為淨相——剔除雜質,清晰邊界線條,唯留立體純淨之形象。
第三步名為變相——使形象能自由縮放、活化(如令熾火天人行走作色)。
第四步名為用相——與意象對話,指引其聯動真元,獲得反饋。
四步走完,待腦中死相轉活、得令即行,自然得到真元有靈之神通。
陳述完天人三界之修證,典籍將盡,卻還未結束。
按照掌武院記載,如今存世的能達到天人三界的武典有二十餘部,但僅有少部分被認為有突破到武聖的機會——這要求武典里至少記載著理論上可行的思路。
最後三頁記載著《熾火爆裂典》初創者關於「舍有證空,赤心如火」的設想:
人自生下來後每分每秒都在接收外界訊息,通過認知與學習不斷積累知識經驗,得以馴化外界。
但馴化的過程亦是被馴化。
因後天積累之種種習氣,人被塑形墮落為「器」,失去了更多的可能性,要成就武聖便是磨掉這些後天習氣,回返意之自由。
方法說起來很簡單。
食心無常中有一種特殊火焰名為「食心黑炎」,是食心魔王隕落後的遺留,亦是無常境消磨人性的原因。
待修習者到達天人巔峰後,將食心黑炎種入丹田溫養,以觀想法定向燃燒意志,逐漸忘記此身所知的一切常理——有無、輕重、清濁、生滅——直到對武道的理解越來越少,純粹以意志交互外在。
如此,在典籍的描述中,應當能做到「真元不駐丹田,往來不需經脈,念至火至」的武聖境界。
【所以這算是理論上可行嗎?】
洪範看完後半晌無語。
此法一是描述太玄,二是執行太險。
捉弄客的下場他已見過——人性未盡失,武道也還在——哪裡來的抵達武聖境界?
當然,洪範深知自己離天人巔峰境界還太遠,參悟不透也正常,重要的是來都來了,先一字不差地把武典記下。
半個時辰後,以先天武者之腦力反應,整本武典他已倒背如流。
待老執事取來原本參看後確認一字無差,洪範徹底放下心來。
多年辛勞終於結出果實,未來相當一段時間的修行路徑已然清晰,但他似乎沒有想像中的喜悅。
兩日前,與蕭楚的片刻溫存幫助洪範恢復了一些心境,然而實力不足的焦慮並未減輕分毫。
無常境復現的世界是虛假的。
可那段旅途不是。
與其相比,元磁天人不過如此,武聖也降格為一個基本目標。
午時差一刻,賀暄妍陪同洪範至正門口,拱手相送後便離開。
馬車依然停在巷中,沈鴻候在車邊。
洪範用拖沓的腳步走下石階,猶豫片刻後回身湊到守門銅獅子邊,輕輕摸了摸它猶帶濕意的光亮前爪。
倒不是多留戀掌武院,他亦從未想過長留八部。
只是人生收束如歸海之流,每過一個灣口,就少一種選擇。
食虎獸愚笨,記不得逝去的日月,打了個響鼻催促。
洪範聞聲抬頭,恰見到「玉華真君」田淮站在門內行什像下,安靜相送。
兩人無言,互以目光致意。
一陣風過,蕩漾牆縫青草。
馬車出了巷口,石板磚上紅旗四蹄輕快,踢踏聲交錯如鈴。
洪範在車廂內換下紫色祥雲帛服,坐在窗邊看行人店鋪淙淙流過,卻是一時迷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