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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全面戰爭

  第347章 全面戰爭

  雨水不停落下,電閃雷鳴。

  明月為層雲所掩,高台孤懸天穹之下,那件黑衫被雷光照出蒼白。

  顧濯靜靜地看著王景爍。

  這位威震荒原近百年的鎮北軍大將軍在惘然中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觸碰眉心,感受著死亡正在到來的事實,嘴唇顫動著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在無聲地笑了笑。

  下一刻,易水劍意自竅中綻放,並不如花般美麗,只是似水般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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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那千百年來不曾改道的滔滔江河。

  王景爍的身軀在奔涌成河水的劍意中被沖刷,再沖刷,於孤寂中不復存在。

  荒原上。

  裴今歌墨眉微挑,還是覺得顧濯太仁慈。

  如此死法,如何不是一種得償所願?

  她不知道王景爍是否滿意,但她必然是不滿意的。

  趙啟的聲音在旁響起:「天意就是天意,不為人的意志所改變……」

  裴今歌霍然回頭,長裙於暴風雨中翩然起舞,問道:「你已忘卻滄州事?」

  趙啟沉默半晌,說道:「片刻不能忘。」

  無憂山主上應星穹,借北斗而成的殺道劍陣,於道主身前如冰雪消融的畫面,足以讓他銘記一生。

  「但今夜此刻的變故已經證明……」

  他看著裴今歌的眼睛,認真說道:「那不是天意。」

  雷光再起,天地剎那白。

  裴今歌懂了,說道:「這才是白皇帝真正用以說服你的理由。」

  趙啟注意到這句話里的稱呼不再是皇帝陛下,得知她已憤怒,無法理解。

  裴今歌平靜說道:「我不想也沒興趣重複那些說過很多次的話,我只知道天意就該好好待在天上,不該也不能出現在人間,倘若出現,那就不能以天意相稱。」

  說完這句話,她的氣息與衣袂皆沉,不再在風雨中飄舞。

  仿若置身天地之外。

  趙啟看著裴今歌緩緩閉上的雙眼,知道當她再睜眼時,將會有驚天動地的一刀。

  但他還是問出了那句話,縱使明知故問。

  「你要做什麼?」

  「天意現人間。」

  「所以?」

  「我又怎能忍住不斬上一刀?」


  裴今歌答得極乾脆,是不假思索。

  趙啟陷入沉默。

  ……

  ……

  荒原深處,群山中。

  這片風雪終年籠罩的土地里生存著難以計數的荒人。

  荒人們為求在這惡劣環境中生存,數千年來做過無數種嘗試,或是如那位祭祀般祈求於上蒼開眼,或是喻陽那般強忍種族仇恨與人類暗中進行合作,乃至於在人類的些許『憐憫』中心甘情願地成為奴隸……一切僅為了活著。

  這樣的活著是一件無比艱難的事情,故而荒人需要信仰,需要一個虛無縹緲的寄託,而那個寄託就是上蒼。

  像喻陽那般質疑上蒼的荒人是極少數,甚至到了以指而數的程度。

  在上蒼於今夜荒原掀起風雨雷電前,深在群山中的司祭便已心生強烈感應,在無法自控的激動中匍匐於地,熱淚盈眶。

  未有旨意也不必有旨意降下。

  一位又一位司祭站起身來,沒有說哪怕一個字,走在風雪不願停歇的山道上。

  這幕畫面被越來越多的荒人所目睹,漸有荒人拿起火把跟隨在司祭的身後,追隨著自己的信仰,低聲念誦經文而前景,不顧夜色與嚴寒。

  隊伍越來越長,火光越來越明亮,越想越像是正在奔涌的洪流,如若長蛇盤山蜿蜒前進,照得白雪染了黃。

  誰也沒有詢問此去為何,只是平靜地忠實著自己信仰,依循著冥冥之中的指引,前往上蒼意志所在之地。

  那座境成羽化的孤山,如若巨人般佇立在天盡頭,默然注視著荒人的行軍。

  ……

  ……

  數千年來,群山終日晦暗,難有雪停時分。

  直到那年顧濯來過那一趟後,在那山巒環抱濃霧縈繞處,多出一處罕為人知的桃源。

  那是當初喻陽願意為顧濯死在赤陰教山門的原因。

  桃源有春亦有秋,盛夏時節甚至陽光熾烈,唯有寒冬永不到來。

  生活在這裡的荒人由衷地相信著,這就是喻陽所說的那個只存在於人類世界的美好南方。

  在最初的狂喜過後,此間的荒人迎來的卻不是寧靜喜悅,而是莫大的恐懼。

  恐懼源自於不安,每個人都在害怕失去這份美好,以至於不需要再直面生命危險後的荒人們,在戰鬥訓練上爆發出了遠超過往的專注與渴求。

  當司祭率領信眾的沉默行軍,為桃源中的荒人知曉後,那種縈繞不去的恐懼終於變得真切了起來。


  同樣沒有任何的言語交流,以當初喻陽為首的這一批荒人們,無比堅定地踏上與司祭們截然相反的道路。

  ……

  ……

  群山深處發生的變故,此刻仍未來得及呈現在荒原上。

  王景爍已死。

  魔主正縱橫無敵。

  無數記天雷轟向那座高台,挾著狂風暴雨齊至,卻未能打濕其衣衫半點。

  遠方,剩下那四艘飛舟沉沉浮浮,在這天怒中隨時都有傾覆的可能,哪裡還能再向魔主發起攻擊?

  近處,活著的兩位軍方強者眼神黯淡,那張布滿雨珠的面容找不出先前的堅毅,絕望正在浮現。

  這是一場戰爭,而作為前鋒的他們毋庸置疑已經失敗。

  開戰至此,魔主面對這連番攻勢,付出最為慘重的代價……居然是衣袂布料的輕微撕裂。

  再如何性情堅韌的軍人,面對這個荒謬的事實,都無法平靜接受。

  顧濯沒有再動手殺人。

  與仁慈無關,與遠在白帝山上的那位皇帝陛下有關。

  如今的他不是曾經的他,在境界上與白皇帝有著不可忽視的差距,這種差距會因為他眼中有過的風景而縮短,但絕不會消失。

  那他就必須要為此而付諸全部心神。

  兩人的視線可以交錯,便也能夠互相言語。

  但不管是顧濯,還是白皇帝,從戰爭開始到此時此刻都沒有說過哪怕一個字。

  從某種角度來說,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心意相通?

  這場戰爭不存在和談,唯有生死。

  既然如此,那就不必開口。

  以道法,以神通,窮盡萬般手段相爭便是。

  轟!

  一道雷光乍然落下,照亮顧濯手心。

  緣滅鏡的碎片倒映出如枯枝般的閃電,以及更多。

  他的衣袂忽而綻放淡渺佛光,似是佛祖背後永世不滅的那個光圈,讓這枚碎片飄起,以因果為線,遠行萬里外。

  ……

  ……

  白帝山上,正在踏向鐘聲起處的白皇帝,突然停住邁出一半的腳步。

  他眼前本已穩固下來的世界,此刻再生波瀾,就像是有人往明鏡般的池水砸了顆石子進去。

  那是緣滅鏡碎片所帶來的變故。

  白皇帝收回左腳,在片刻的思量後,再往前。


  這一步如常。

  然而當他再往前時,衣袖忽然燒蝕出缺口,帶來些微灼熱疼痛感。

  這是佛火。

  白皇帝偏過頭,望向荒原。

  他的唇角泛起笑意,眼裡不是嘲弄,而是意趣。

  禪宗為大秦國教,朕聽佛再是合理不過,可你是道主。

  舉世皆知你再是厭佛不過。

  如今的你卻將禪法深研至如此妙境?

  可謂是不擇手段。

  一念及此,白皇帝已再往前。

  為緣滅鏡碎片所紊亂的世界未能真正攔下他的腳步,但卻讓他無可避免地慢了下來,讓晨昏鐘聲得以暫歇。

  而這不是結束。

  他輕揮衣袖,雙指如若捻起一枚棋子,落荒原。

  ……

  ……

  以天命垂釣開始的這場戰爭,橫跨人間南北,波及荒原群山,其間有數萬萬人。

  然而真正感知到道主與白皇帝正在對峙的修行者,始終寥寥無幾。

  這個事實在下一刻迎來了改變。

  一道看似纖細的白光,驟然間破雲而落,於暴風雨中降臨人間。

  那道白光蘊藏著漠然至極的毀滅氣息。

  不偏不斜,無比準確地射向層雲下方的那座高台。

  顧濯手持緣滅鏡碎片,正在與白皇帝對峙,如何阻擋這道星光?

  哪怕這道星光囿於白皇帝未能盡心,威勢不如當年誅殺盈虛之時,依舊強大。

  那年未央宮之變,人間寺廟十之八九,皆毀於此。

  就連元垢寺這等傳承久遠的禪宗祖庭亦莫能外。

  今夜又如何?

  那一道白光與高台相遇,沒有爆發出任何的聲音,光明如銀漿般不斷迸發出來。

  滿天雨水為之而蒸發,連霧氣都未能形成,歸於虛無。

  整個世界靜得詭異。

  不知道過了多久,光漿漸漸消散,不再掩埋真實。

  數十里外,遠方飛舟上的軍方強者們,明明身處嚴寒風雨中卻生出一種熾熱感覺。

  這當然是錯覺,是來自於眼中畫面帶來的強烈感受。

  魔主以道法凝聚而成的高台不再完整如初。

  一個巨大的半圓形豁口出現在邊緣處,泛著琉璃般的夢幻色彩,裂縫密布,甚至有岩漿正在流淌。


  那一襲黑衫不再整潔,可見殘破。

  魔主眼神黯淡,面容蒼白。

  片刻寂靜後,飛舟上的軍方強者們爆發出歡呼聲,重新燃起信心。

  這時候的他們那裡還會記得,那片高台上曾經站著的兩位同袍已經屍骨無存?

  ……

  ……

  在那道纖細白光出現的瞬間,諸如劍道南宗這等當世強者,道心頓時發生極為劇烈的戰慄,那是源自於生命最深處的恐懼。

  剎那時光中,這些與羽化相差不遠的修行者們,都已感知到荒原正在發生一場戰爭。

  這是誰與誰的戰爭,無須猜測,不言而喻。

  有人決定閉上眼睛視而不見,有人提劍帶酒往荒原高歌而行,有人默然計算這將會給人間帶來怎樣的變故,但更多的人則是深陷于震撼中。

  神都,那座冷宮。

  皇后望向北方,再次確信自己那位名義上的丈夫,對魔主厭惡至極。

  她無聲而笑,笑得殘忍,自言自語道:「殺吧,殺吧,你和我又有什麼區別呢?」

  中原,某座小鎮。

  楚珺和謝應憐停下腳步,偏過頭對視一眼,確定彼此道心皆有感應。

  「如果這是師父和白皇帝的戰爭,以我們現在的境界,什麼都做不了。」

  「但總不能什麼都不做。」

  「師父把三生塔和折雪留下來給我,為的也許就是今天。」

  「有理……去年裴今歌說過,他在白帝山上住了很長時間,也許在山上留有後手。」

  「但白帝山必然兇險。」

  「再兇險又能如何,白皇帝正在和你師父開戰,此刻必然身在荒原,其餘人我們打不過也能逃,有什麼好擔心的?」

  商議就此結束。

  不是楚珺被說服,也不是謝應憐堅信自己的判斷,而是兩人找不到其他任何可行的方向,卻又不甘心去袖手旁觀。

  ……

  ……

  易水,江心島上。

  與荒原相距千百里的無雨,夜風清朗。

  林挽衣手執且慢,眼神極為冰冷。

  魏青詞站在她的眼中,把荒原上正在發生的變故娓娓道來,以那道星光帶來的毀滅氣息為明證。

  林挽衣漠然說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這件事有必要告訴我嗎?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事到如今……」

  魏青詞深深地嘆息了一聲,語氣憐憫問道:「你還不明白他讓你留在這裡的原因嗎?」

  林挽衣沉默不語,握住劍鞘的五指在不知覺中更加用力。

  魏青詞看著她,看著且慢,認真說道:「魔主的手段遠遠超出你的想像範疇,那是你所無法置信的冷漠殘忍血腥狡猾,世間一切事和人,都不過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林挽衣不願再聽下去,打斷這句話,斥道:「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魏青詞很滿意此刻她所流露出來的憤怒情緒,說道:「但魔主從未傷害過你,或者說從未來得及傷害你,所以我不會一廂情願到讓你對他做出任何不利的事情,我只希望你做一件事。」

  林挽衣面無表情。

  魏青詞說道:「這同時也是皇帝陛下對你抱有的希望。」

  林挽衣微怔,眼神出現變化。

  她想著那位曾在祖宅與自己談話的中年男子,想著當時有過的那些溫和言語,道心陡然生亂,冷聲喝道:「別再給我繞圈了。」

  魏青詞正準備開口,取出那封由王景爍幕僚送來的密信,再道出那件事情的時候……

  忽有凜冽寒意生,花樹微顫,花落如雨。

  不知何時,且慢已然自行出鞘,斬卻那一縷無聲滋生瀰漫的陰霾,又或者是……天命。

  林挽衣眼神復而清明。

  少女拔出且慢,橫劍身前。

  她對魏青詞一字一句說道:「無論你能給我一個怎樣的真相,我的答案都只有一個,那就是拒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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