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天意,我意
第346章 天意,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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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之上,趙啟的目光停留在明月高台中,凝望著那位不可一世的魔主。
一道慵懶微沙的聲音隨風而來,入耳。
「破境前的你能在他面前站多久?」
趙啟收回視線,望向數十丈外的裴今歌,這句話正是出自於她口中。
「我不會考慮這樣的問題。」
「嘖。」
裴今歌輕笑出聲。
趙啟看著她,問道:「你就這麼不願安靜嗎?」
話里的安靜不僅是閉嘴這一種意思。
裴今歌淡然說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趙啟不為所動,說道:「道主讓你離開的意思,你不僅不接受,甚至還想要再次出手。」
裴今歌的笑容毫無變化,依舊好看,無半點異樣。
「拒絕道主的善意……」
趙啟靜靜地看著他,提醒說道:「你會死的。」
裴今歌不喜歡這句話的前半段,理會的卻是後半句:「王景爍很快就會死,這些軍方的人也都要死,剩下那四艘必然會變作垃圾,我很好奇,在皇帝陛下不出手的情況下,今夜此局到底要怎麼推進下去。」
她漫不經心說道:「還是指望正在奔襲路上的玄甲重騎?可就算兩萬重騎都到了又如何,不也只能看著那座高台發愣嗎?」
都是事實,是當下正在發生以及可以預想的事實,言語中自有力量。
趙啟沉默片刻後,搖頭說道:「你想知道那封信上到底寫了什麼,為何讓我做出魔主必敗無疑的判斷。」
裴今歌說道:「好奇是人類與生俱來最為美好的稟性。」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唇角噙著明快如秋雨的笑,似極了少女。
趙啟看著她,想著在那封信上看到的文字,沉默更長時間後,再次搖頭說道:「這裡是荒原。」
兩人間的談話再次結束,既是因為趙啟不願繼續深談,更是明月高台之上的『賜教』已經到來。
王景爍作為大秦三大王將之一,留給世人的印象總是忠誠二字,讓很多人忽略了他相對於另外兩位王將的年輕,以及他數十年如一日鎮守荒原,手中從未缺乏鮮血的事實。
以同境界戰力論,王景爍完全足以與南宗相提並論,比之巔峰時期的青霄月更勝一籌。
而他最為擅長的兵器,莫過於槍。
源自於長公主殿下當年所傳授的槍法。
……
……
砰!伴隨著金屬的正面高速碰撞,火花自槍尖盛開綻放。
一股巨力從槍桿傳遞至王景爍的虎口,迫使他身形下沉而後退,無法向前。
他皺起染血的眉頭,眼中流露出轉瞬即逝的困惑——長公主殿下的槍法精妙之處從來都不在於術,不在於微妙中見機杼,而在於勢,而在於以堂皇光明之姿行碾壓之事。
那年夏祭蒼山中,余笙以手中長槍引天雷轟落,便是這個理念的最好明證。
故而王景爍在聽到那句話才會心生那般怒意。
這是旨在神魂意志上的槍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意志,便不需要任何人進行指點。
思緒只在瞬間。
魔主手中長槍未停,隨意揮舞於身旁,形成一個並非道場卻與道場無異的獨立世界。
另外兩位大秦軍方的強者,在王景爍被迫後退時已出手,一者是刀,另外那人憑的是斧頭。
刀斧分而斬落,自東也從西,各自攻向那把長槍的破綻。
有資格在先前道滅一擊中活下來的這兩人,自然都已經步入得道境中,是大秦軍方僅次於三位王將的棟樑人物。
百年時光積攢下來的無數戰鬥經驗,讓他們在生死之戰中擁有超乎尋常的可怕直覺……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在直覺之外。
刀斧斬向的分明是魔主的肩膀與腰腹,最終卻在那一襲黑衫極隨意地一步後退中,順其自然地匯聚在那把鐵槍的槍尖上,相遇。
相遇瞬間,那道讓王景爍不得不退的力量再次湧來,形成切切實實的傷勢。
不過簡單一槍,三人便已潰不成勢。
遠方有弩箭帶著勁風,呼嘯而至,不彎不曲,直指魔主眉心。
然而就在進入鐵槍範圍的瞬間,那根箭矢的筆直飛行軌跡突然發生變化,不是頹然無力地如斷翅之鳥下墜,而是順應自然般去到槍尖之前,與之再次摩擦出火花,最終隨著一聲輕響,掉落在地。
魔主自是巋然不動。
最先被擊退的王景爍,無比清楚地看著這一幕詭異畫面,為鮮血所上涌的喉嚨突然出現一種猛烈至極乾澀的感覺,仿佛置身沙漠歷經數十年暴曬般,連吞咽這個動作都會為自己帶來極點的痛苦。
但他卻無法控制地生出一種強烈的嘔吐感。
那是源自於魔主手中鐵槍所呈現出的真實一面,這一面與他過往修行所得的認知有著截然不同的相反,對他的道心帶來沉重衝擊。
那還是一句沒有付諸於口的話——你錯了,眾生槍該是我這樣的。
王景爍低頭,深呼吸一口極高處夜空的冰冷空氣,讓寒意如水般浸沒肺腑,強自抹去心神中的那一抹陰霾,五指緊握,再提槍。
另外兩位軍方強者沉默著,與大將軍形成互為犄角之勢,這是最為樸實無華的戰鬥方法,自無數年前流傳至今,簡單而直接。
正因為簡單和直接,這往往來得可靠。
王景爍沒有理會這些事情。
他依舊低頭,眼神卻愈發沉靜,陰冷如深潭之水。
出槍。
槍出未曾如龍,只是虎。
一隻鬚髮染盡鮮血的陰虎。
……
……
百餘年前,那位破門子歸來,輪椅碾過千年青石板。
滿堂上下寂然無聲,未見劍光飛掠,人在其中已然血肉離散。
王景爍仍舊清楚記得那天,當自己的祖父破關而出時,他的眼神曾無比明亮。
然而,然而……當坐在輪椅上的青年拔劍後,那一抹亮色也就成了血色。
祖父身死當場,為且慢所斬。
其後有好事者推演計算,確定王祭在那一瞬之間出了五萬劍,而王家家主擋下其中六千零四十劍,故而被斬做為四萬三千九百六十塊整,其血肉連薄如蟬翼都不足以形容。
王景爍是唯一清楚看到那道劍光的人。
王祭最後沒有殺死他,而是帶著憾意嘆了口氣,期望王家再有一位羽化。
後來那些年裡,王景爍為此做了很多的努力。
一言蔽之,無非五十年來荒原風霜做苦酒而飲。
王景爍猛抬頭,朝魔主。
數十萬個時辰的月寒日暖中,他不曾懈怠哪怕片刻,無半點享樂,一心一意在修行。
這你又怎能否定我的路是錯的?!
一聲怒嘯自他口中迸發,響徹雲霄。
真元如決堤之水狂涌而出,自槍鋒躍至真實人間,一往無前!
鮮血從他的身軀同樣飆射而出,沾染在那根鐵槍上,腥味驟濃!
於是。
自今夜開戰至此,眾人第一次見到魔主神情不復平靜,微凝。
那把自王景爍處取來的長槍,在這一刻,迎向王景爍手中的長槍。
狂風隨怒嘯而起,那一襲黑衫已被吹得烈烈作響,布料甚至有輕微撕裂,不再完好。
殺意煌煌。
無論是身在明月高台上的那兩位得道境的強者,還是遠在數十里外飛舟上的軍方大人物,乃至於裴今歌和趙啟這兩位步入羽化境的當世最強者,都禁不住為這一槍而側目。
但即便如此恐怖的一槍,仍然陷入與先前如出一轍的局面,槍鋒無可避免……又或者說像是順應水往下流這般真理的偏向魔主手中鐵槍。
在兩槍仍未正面遭逢的此時此刻,在場所有人的道心卻都出現了一種絕對的預感,倘若先前的畫面再次出現,不管王景爍的武道意志再攀上怎樣的一座高峰,不管他擁有何等絕對的自信,哪怕在這一瞬間真實觸碰到名為羽化的那道門檻,最終這次交鋒的結果都只有一個,只能有一個。
那是一個字。
——敗。
這種不容置疑的念想如同烙印般,銘刻在每一個直視魔主槍鋒的人的心中,促使著事情的發生。
故而王景爍未止於此。
他做了一個令人難以想像的勇猛決定,他把自己視作為槍,自胸膛飄揚鮮血為槍上紅纓,鋒芒畢露,出拳如出槍。
整個過程中,王景爍注視著魔主手中槍鋒,眼中無半點懼意,面目越來越猙獰。
一槍,對一槍。
他以手臂為槍直面魔主之槍,剩下的那把槍也就理所當然地破開了那個不容置疑真理,得以直指魔主胸膛。
誰也無法想到王景爍竟能做出這等決定,以至於當他整根右臂在槍鋒之下寸寸斷裂,發出無法形容的震撼聲響時,餘下的許多人才是堪堪醒過神來,雙眼在這剎那間燃起希望的光芒,注視著另外的那把打破真理的鐵槍。
就在這個時候,就在這頃刻之間……魔主開口了。
「很不錯。」
這是一道溫和中帶著欣賞意味,最後卻成惋惜的聲音:「但這樣的事情其實有過的。」
話音落時,他手中那把粉碎王景爍整根右臂的鐵槍,若流水而縈洄,後發先至,橫於身前。
砰!
槍尖不偏不倚地落在槍身上,其中蘊藏著的煌煌殺意與武道意志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致使魔主手中長槍不斷震動、搖晃。
鐵屑伴隨著火花迸射而出,照亮王景爍那張沾滿血污的獰然面龐。
他的眼神愈發明亮,他能清楚地聽見槍身不堪重負後發出的扭曲聲音,只要再往前進一尺,只要一尺,那他就能順勢穿過魔主的胸膛……然後,一切戛然而止。
就像那幅畫上缺了眼睛的龍。
就像那條未能越過龍門的鯉魚。
就像是……那隻青蛙終於出了井,得以觀天。
一聲輕響,原來槍斷。
是魔主手中槍,更是王景爍手中槍。
槍頭連帶著槍身化作飛灰,隨風而散,連帶著鮮血。
王景爍頹然無力,單膝落地。
不知道何時散開的頭髮,絲絲綹綹地粘在他的臉龐上,夾雜著灰塵與鐵屑與血。
如若退潮,那一瞬間憑藉怒意爆發出來的強大,用著比來時更快的速度消散,就像是一場噩夢。
再有聲音響起,魔主持斷槍橫掃,逼退另外兩人的攻擊。
明月高台又再一片死寂。
清冷如許。
遠方那幾艘也未再發起攻勢,不知是因為震驚,還是茫然無措。
王景爍望向那截斷槍,沙聲說道:「原來是這樣嗎……」
他回想起那個永遠站在最前方的身影,想起那些年裡鮮少陣亡的同袍,想起那位歷經千百鮮血的……長公主殿下,如何還能不明白眾生槍的真意?
不是一己之力敵眾生,而是身在萬萬人前的孤直驕傲。
既已在眾生前,人世間又哪有能逾越者?
這是一個無需贅述的事實。
這才是白南明手中眾生辟易當世,堂皇不可敵之的真相。
如果先前是長公主殿下面對道滅一擊,不會有任何人死去,不會只有三個人活著。
「這和她懶得教人有關係。」
魔主說道:「但更關鍵的是,你太想走在她的路上,而你做不到如她那般自信當世無敵。」
這些話沒有避著誰,聲音十分清晰,都能聽見。
只不過除卻當事人外,唯有裴今歌和趙啟明白其中真意。
王景爍沉默半晌,說道:「我走在這條路上,是因為她比王祭強。」
理由很簡單,因此有力。
「而且我不認同你的指點。」
他最後對魔主說道:「我手中的鐵槍有自己的名字,它不叫做眾生。」
魔主沒有再說什麼,也許是因為他和話里那兩人頗有關係的緣故。
王景爍站起身,不斷咳嗽,讓血與肉連帶著都出來。
勝負已分。
生死將至。
都是血與火中走過來的強者,無論是活著的還是將死的人,都已準備赴死。
有人走到王景爍身旁,扶起這位斷臂的大將軍。
他沒有對魔主說任何話,那些敗在此時勝在晨曦的自我安慰言語,只是平靜地準備迎接死亡的到來,與之進行最後的戰鬥。
這種無言當中自有一番強大,足以令人心顫。
更為可怕的是,自始至終這些在大秦軍方權勢極盛的大人物們,絲毫沒有懷疑過白皇帝的決定,沒有想過自己是這場戰爭中的犧牲品。
就連王景爍都沒有過這樣的念想。
這是何等可怕的信念?
魔主對此給予應有的尊重。
沒有槍頭依舊可以殺人,這是林挽衣在那年夏祭說過的話,如今早已聞名於世。
他舉槍,行殺戮事。
王景爍準備赴死。
死生之間,白皇帝降下旨意當天和他說過的那些話,飛掠於識海中。
「王祭遠比你想像中的強,當日未央宮之變,最後的他與道休已在伯仲之間,差我一線。」
「與道主相比又如何?」
「亦是一線。」
「陛下與當年道主齊高?」
聽到這個問題,白皇帝在良久的沉默後說了四個字,帶著感慨的意味。
「如今,是的。」
「王祭與如今的您僅差一線……所以,我這一生所求都是空?」
「只有一種例外。」
「請陛下明言。」
「道主。」
王景爍斂沒思緒,往前。
魔主手中斷槍插進他的胸膛,帶起不多的鮮血。
而他的拳頭未能落下,僵在半途。
另外兩位大秦軍方強者同樣如此,誰也沒能越過眾生槍圍,都在其中。
哪怕斷槍此刻與王景爍心臟僅有不到一指的距離。
磅礴不見半點衰減的真元,自魔主掌心爆發。
只是傾瀉出來的氣息,直接撕破了另外兩位強者的軀殼,讓其臟腑盡數暴露在月色之下。
就在這一刻。
天地驟然晦暗,八方雲涌,月色無蹤。
風雨至。
……
……
裴今歌神情驟變,面沉如冰。
她凝望夜空,感知著那道真實存在的意志,寒聲問道:「這就是那封信上的勝算所在嗎?」
「不錯。」
趙啟的聲音複雜至極:「與當年如出一轍,這一次,依舊是天誅。」
裴今歌沉默片刻後,搖頭說道:「不該有這樣的天意。」
……
……
白帝山,那株栗樹灑落的陰影中。
萬里之外的變故準確地為皇帝陛下所感知到。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找不出喜悅與驚訝,因為早有預料。
所以他在這一刻順理成章地踏出了那一步,踏入為晨昏鐘聲所亂的世界中,步履堅定。
與此同時,讓死去那位太監首領耗費無數心血,親自監察歷經顧濯補缺而成的那座陣法,於此刻重燃。
一道光柱直抵夜穹。
方圓百里之地重回白晝。
在無限光明中,白皇帝如若身處閒庭,隨意信步。
他的身影同時出現在每一片因晨昏鐘聲而產生的錯亂時間流中,數百上千近萬個他往其中深處走去,踏向鐘聲起處。
他的臉色開始蒼白,但沒有虛弱的意味,更像是遭逢浪潮拍打的礁石,褪去了陳舊外表。
鐘聲不復悠揚,不再似有還無,漸真切,漸急促。
白皇帝唇角微翹,流露出一抹笑意,依舊不是喜悅,是悵然。
他知道,晨昏鍾即將出現在自己的眼前,那是讓他百年來不得開懷歡顏色的存在。
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能親手把這口鐘捏做廢鐵。
這當然不是勝利。
這只不過是通往勝利的第一步。
這又怎值得他為之而欣喜?
……
……
玄都。
祖師殿中,前人之聲不絕於耳。
或惋惜,或遺憾,或冷漠,或鄙夷……但無論是怎樣的聲音,敘說的都是同一件事。
「他要死了。」
余笙眼帘微垂。
依然少女,眉眼間找不出新婚妻子味道的她,靜靜聽著這些所謂祖師先賢的話。
大概是覺得太吵鬧了,她輕聲說道:「無須著急慶賀,我先送你們下去,待黃泉路上見著他的面了,再道賀吧。」
話音落下瞬間,余笙已然轉過身,朝殿外走去。
眾生卻未隨她離去。
化作凌厲寒光奔赴殿中深處那尊祖師像。
無數道死而不願絕的聲音先是不屑,再是淡然,最終卻成驚恐,因為這把鐵槍居然能鎮壓甚至殺死他們萬萬年。
當余笙走出道殿時,一幕畫面映入林淺水的眼中。
夜色下。
天道宗傳承近萬年的祖師殿,在轟然巨響中,垮塌了。
自今以後,世間再無眾生。
余笙唇角溢血。
她眼中無半點悔意。
……
……
明月不復在,荒原風雨盛。
一道笑聲從王景爍口中狂嘯而出。
魔主沒能殺死他。
而他卻在這生死之間,感悟到了破境的契機!
只需要往前一步,他就能踏入那個夢寐以求的境界當中!
這就是天意!
一道閃電自天而降,照徹晦暗人間,轟向那一襲黑衫。
便在這時,魔主的聲音在風雨中響起。
這聲音居然連雷聲都無法掩蓋下去。
「這的確是天意。」
顧濯靜靜地看著他,揮袖打散雷霆,漠然說道:「但,這不是我意。」
王景爍的笑聲戛然而止。
在無限喜悅中,他的眉心多出了一個微小的洞口。
那是易水的劍鋒。
鮮血不斷從傷口溢出。
死亡與雨水卻在逆道而行,步入其中。
王景爍就此死去。
死在步入羽化的那一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