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問劍慈航
第326章 問劍慈航
雨未停,人已死,夜正寒。
烏雲的邊緣仍然燃燒著銀色的月輝,但已漸弱,於是枯山不再那般深陷光明中。
淡薄霧氣自雨中生,又在轉眼間隨風消逝,如夢似幻般。
太監首領掙扎著仰起頭,視線穿過雨幕與白霧,落在顧濯的後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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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枯黯雙眼再也無力綻放出鬼火般的光芒,其中的惘然變得更加深刻,最終演變成一種強烈的不知所措,嘶啞著想要發出聲音。
顧濯停下腳步,說道:「這其實是很公平的一件事情。」
太監首領愣住了。
他沒有回頭,繼續說道:「上輩子的我辛苦那麼多年,好不容易才到天下無敵的那一步,今生只不過是把舊路重走一遍,若是不能這般強,那過去的意義是什麼?」
太監首領猛然抬頭,喝道:「修行乃是世間獨一無二之事,豈能前世今生一概而論?!」
「每個人的生命都是獨一無二的。」
顧濯平靜說道:「就連你隨手可摘的葉子在這世上也不會有第二片相同的,修行真的有你想像中的那麼特別嗎?」
太監首領直覺這句話是不對的,但卻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然後他認真問道:「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話?就因為我沒有第一時間殺死楚珺和謝應憐?」
早在一劍穿心而過之時,他的死去便已成為註定的事實,那一瞬間為劍鋒所斂沒的漫天風雨,盡數潛藏在他的道體之內,隨時都能爆發出來將他整個人撕成血肉碎片。
「嗯。」
顧濯承認得直接,說道:「我不在乎你是為什麼這樣做,事實就是你沒有片刻折磨過她們兩個,那我讓你死得心滿意足又如何?」
太監首領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很是難聽,就像是砂石在互相摩擦,落在顧濯耳中卻是雖痛卻快哉。
「那我該死了。」
「不再見」
顧濯道別目送。
太監首領凝視著他,帶著笑容,不甘地閉上眼睛。
魁梧如山般的身軀支離破碎,無數清輝從血與肉的縫隙之間噴薄而出,照破歸來的幽暗漆黑,將道體溶解為虛無,然後……轉瞬即逝,只剩下螢火般的微光。
這就像太監首領在這世間留下的痕跡那般,擁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勢卻始終不用,有過足以橫絕羽化之下的境界偏偏甘願蒙塵,而這一切只為在漫長的孤寂中等待綻放璀璨光華的剎那時光。
顧濯對此沒有任何的看法。
但他可以確定,哪怕再重複上三千遍,這位蒼老的太監還是會站到他的面前,無論生死。
為什麼要這樣做?
大概是太監首領確定人世間的一切陰謀手段,對顧濯都已經沒有意義可言,剩下的唯一辦法就是純粹的力量帶來的毀滅。
不管最後死去的人是顧濯還是他本人,都是可以接受的結局。
顧濯對此理解,以及尊重。
修行,為的不就是這種殊為不智的自由嗎?
……
……
湖心島上的篝火在夜風中不斷搖晃著,把兩位少女的影子拉拽得極長。
楚珺和謝應憐並肩而坐,但沒有真正靠近到藉助彼此的體溫,只是這樣更方便她們說話,不必耗費力氣對抗風聲,保留體力。
傷勢沉重,真元乾涸,尚未被火焰烘乾的衣裳……所有這些帶來的寒冷,讓腹中的飢餓變得越來越清晰,難以忍受。
「她會讓人過來嗎?」
謝應憐的聲音很是微弱,抱著些許希望:「總不能看著我和你就這樣死吧。」
楚珺沉默片刻,說道:「我覺得她不會再管我們了。」
「為什麼?」謝應憐忍著疼痛,吃力地偏過頭望向同伴,生氣說道:「你就不能往好點兒想嗎?」
楚珺心想,假如出手救人的是裴今歌,那她既然猶豫到最後一刻才救,便代表她其實不願意救人,所作所為不過是在師父面前有個交代。
交代已經有了,何必再在乎後事?
這些話楚珺沒有說,因為謝應憐必然明白,只是不願懂。
「明天應該會是大晴天,我們熬到氣溫升高後,就得離開這湖。」
「附近不像是有村落的樣子,而且我信不了別人,到時候找個山洞之類的地方,先躲著養傷。」
「很好,那現在的問題是我不會游泳,你替我想個辦法。」
「那可太好了,這是我難得不懂的事情,看來我們可以被困死在這破地方了。」
謝應憐就連嘲諷也變得氣若遊絲:「我是世家貴女,不懂游泳合乎情理,你一個山野丫頭,怎麼也不懂?」
楚珺懶得辯駁。
便在這時候,一道聲音傳入兩人耳中。
「她怎麼就是山野中人了?」
這聲音起初應是在湖對岸,以極快的速度掠過滿是浮光的湖泊,落入楚珺和謝應憐耳中已如篝火般溫暖。
不等兩人醒過神來,先有濃香撲鼻而至,勾起身體最為強烈的需求和反應。
「去給你們帶吃的了,稍微晚了些。」
顧濯沒有在篝火旁坐下,把剛出爐不久的窯雞放了下來,替兩人拆開。
他看也沒看兩位少女一眼,聲音因平靜而溫和:「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你們自己管好自己。」
言語間,天地衡的氣息籠罩住楚珺和謝應憐,讓傷勢不再惡化下去,開始以緩慢的速度好轉。
這不是道術,更不是佛法。
楚珺感知得很清楚,顧濯只不過為她把體內的氣息梳理了一遍,讓太監首領留下來的傷成為無根浮萍。
所謂返璞歸真,大抵就是這般意思。
「還有一件事需要你替我去做。」
顧濯對楚珺說道:「替我和裴司主說聲謝謝。」
謝應憐挑眉,似是好奇問道:「裴司主?」
楚珺忍不住望向她,心想你腦子是真有病。
裴司主這三個字你也敢復讀的嗎?
想死啊?
幸運的是,顧濯對此沒有任何反應,置若罔聞得很徹底。
「劍你拿著,別再出事了,下次沒這麼好運氣。」
楚珺微微一怔,下意識問道:「那老太監怎樣了?」
「自然是殺了。」
顧濯說道:「要不然我怎會受傷?」
謝應憐聞言,視線在他的身上數次來回,眼神越發茫然。
「受傷?」楚珺的聲音里都是遲疑。
顧濯嗯了一聲,確定的意思,說道:「他雖然不如破境前的裴今歌,但終究是煉就道場,差距不大,殺這樣的人又怎會不受傷。」
謝應憐忍不住了,說道:「但我真沒看出您傷在哪裡了。」
楚珺以沉默表示萬分贊同。
顧濯安靜片刻,說道:「抱歉。」
「為什麼要道歉?」
楚珺的眼裡滿是不解。
就連謝應憐也沒懂。
顧濯看著兩人,把裹著窯雞的最後一片荷葉拆開,解釋道:「因為最近和我在一起的人境界都比較高,讓我沒注意你們兩個的境界都比較普通,不該對你們說這種難以理解的話。」
篝火旁一片安靜。
柴堆里噼啪聲不斷響著,氣氛尷尬得很明顯。
「我該走了。」
顧濯站起身,往湖畔走去。
楚珺抬頭望向那個清瘦的背影,還是沒看出到底哪裡受了傷,神情很是複雜。
但她知道師父不可能在這件事上撒謊,大聲問道:「您接下來要去做什麼?」
「去拜山。」
顧濯說道:「慈航寺。」
楚珺醒過神來,連忙喊道:「苦舟僧讓我把一塊緣滅鏡的碎片交給你!」
話到一半,她取出那塊碎片往前拋去。
顧濯隨手接住,沒有說什麼,叮囑了一句。
「別再去做蠢事了。」
……
……
夜色漸濃,星光淡至若無。
車輦散發出來的火光,為大地帶來暖黃的光芒,給予隨行人們的卻都是疲憊。
裴今歌不曾開口,車隊就沒有停下來的理由,只能繼續前行。
坐在華貴的尊輦里,她依舊還是單手撐著下頜的姿勢,如同一尊恆古不變的石像。
唯有往她眼眸深處望去,才能看見藏在漠然之後的煩躁。
太監首領是皇帝陛下的唯一近臣,自其少年時候便已相伴在側,忠誠數十年如一日,從未倚仗隨之而來的權柄干擾朝政,名聲雖不顯,但毫無疑問站在大秦的權力中心,甚至是極為重要的一位,因為他有著其他人所無法比擬的一點——讓白皇帝改變自己的主意。
如今太監首領死了……無論他到底是因何而死,是否為死而死,白皇帝都必然會為之而動容,而這想來就是他要的結果。
在顧濯仍未重回巔峰時,給予白皇帝一個殺死這位前天下第一的理由,不必再為白南明而閉上雙眼。
是的,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假如太監首領得以在今夜殺死顧濯,那他同樣不會讓自己活下來,將會以自盡作為結局,來避免那對姐弟反目成仇。
明知死亡在前,仍舊慷慨,不忘從容。
裴今歌不是顧濯,她不會對此抱有任何的敬佩,只覺得厭惡。
眼看人間即將迎來久違的平靜,天啟元年的春風早已吹進證聖末年,萬物復甦在即,偏生迎來這麼一場變故。
人死以後當然可以不顧洪水滔天。
然而她是活著的人,又如何能置身事外?
裴今歌的心情無比糟糕。
「煩死了。」
她面無表情念道,再次確定自己當初就不該去那一趟望京,站在城樓上看那麼一眼。
這果然是她人生中最大的錯誤。
……
……
晨光來臨。
道休身死已有年余,慈航寺不復過往榮光,但禪宗終究是盤桓東南上千年的龐然大物。
太監首領的死訊在第二時間傳入僧人們的耳朵里,寺中的大人物們緊急召開晨會,希望儘快弄清楚昨夜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
然而那座枯山早已被大秦朝廷封鎖起來,場間唯有軍隊和巡天司的修行者。
據說就連裴司主都臨時改變行程,前往太監首領身死之處,親自主持相關事宜,展開調查。
生活在方圓近百里的城鎮與村落里的人們,在明媚陽光下感受著壓抑到極致的空氣,仿佛重回往年的嚴冬世界,街邊的黃狗都夾起了尾巴,躲在洞裡不敢出來討食。
偌大東南,上至宗派長老下至尋常百姓,都知風雨將至。
慈航寺的晨會沒有持續太長時間。
高僧們已經做出判斷。
寺中與此事沒有任何關係!
就在他們得出這個結論後的不久,有弟子送來此案最新的消息——枯山中存在著緣滅鏡留下的氣息,巡天司或許已有官員前來詢問相關事宜。
氣氛無比沉寂。
某位高僧揮了揮手,讓匯報消息的弟子離開,望向坐在輪椅上的苦舟僧,眼中滿是冰冷的怒意。
「難道這就是師弟你想做的事情嗎?」
在場的僧人沒有誰是白痴,當緣滅鏡在枯山留下氣息的消息傳入耳中的那一刻,他們便已大致補全昨夜劇變的具體經過。
——那位太監首領嘗試截殺魔主親傳弟子,然後遭了反殺,其中有緣滅鏡的功勞。
苦舟僧抬起頭,面對那些憤怒的目光,說道:「至少這證明了寺里的籌碼沒有白費。」
「緣滅鏡碎片之事的真相,巡天司再是心知肚明不過。」
他說道:「如今擺在大秦面前的首要問題是魔主,是道門,而非禪宗。」
伴隨著話音的落下,眾僧人神色微緩,不再那般憤怒。
苦舟僧繼續說道:「而且此事既然與緣滅鏡有關,本寺可以順理成章介入此案當中,與大秦朝廷修復關係,這可以是一次良機。」
話中確有道理,旁人無法否定。
況且事情已經發生,問責固然重要,如何解決麻煩同樣重要。
最壞的情況,無非就是讓苦舟僧把自己推出去,反正他也恰好坐在輪椅上。
在很短的時間裡,慈航寺的大人物們以眼神交換意見,達成一致。
苦舟僧很清楚這些老僧在做什麼,不禁回想起道休生前常年獨處不屑與共的事實,在心中嘆息了一聲。
萬年道門,皆是酒囊飯袋。
千代禪宗,盡為行屍走肉。
終有今日屈膝。
苦舟僧笑了起來,笑容溫暖而具禪意,說道:「此事就由我來……」
話音戛然而止。
砰的一聲,那位不久前趕來傳訊的弟子,竟是連滾帶爬地去而復返,撞破禪房木門,摔倒在鋥亮的木地板上。
戒律堂首席皺起眉頭,喝道:「靜心!」
聲落如春雷綻,震懾心神。
那位弟子卻是滿臉驚恐,根本沒把這斷喝放在耳中,聲音顫抖到如同結巴。
「出,出……出大事了長老!」
「魔主,魔主……」
「他現在就站在寺門前,說要來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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