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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道場 世界

  第325章 道場 世界

  雨一直下,氣氛不算融洽。

  夜幕下的枯山靜如墳墓。

  折雪不再是楚珺手中那般尋常模樣,無數雨水落在劍身之上,卻未能掀起片縷波瀾,氣息如淵似海。

  

  冬風挾寒雨而至,淡去太監首領心頭的炙熱。

  他凝望著折雪,眼神愈發冷靜便也越發來得明亮,恭敬行禮說道:「見過魔主。」

  楚珺和謝應憐都很意外。

  無論是這般姍姍來遲的顧濯,還是太監首領此刻的態度,都在她們的意料之外。

  然而稍微往深處去想,其實這些都是很合理的事情——這世間沒有無所不知的存在,如果真的存在,那想必已經不再是人,顧濯的出現當然值得驚訝,而太監首領作為白皇帝的貼身近臣,再是清楚不過皇帝陛下的強大,便也該知道魔主有多麼了不起,為此而生出敬畏之心。

  「接下來我會殺死您的人。」

  太監首領抬起頭看著折雪,神情依舊恭敬,小意說道:「請您相信我,我為此而做出的充分準備,足以讓現在的您所無法阻止。」

  那道聲音再次從折雪中傳出:「是嗎?」

  太監首領誠實說道:「因為您要護住的人有兩個。」

  言語之間,陣法在淅瀝寒雨中漸漸合攏,生與死門依舊敞開著,沉默地等待著將要到來的客人。

  「我想與您見一面。」

  太監首領頓了頓,說道:「您也可以理解為,我需要一個殺死您的機會。」

  有風起,呼嘯刺耳。

  雨勢漸急。

  折雪安靜更勝先前。

  太監首領很失望,沉默片刻後,搖頭說道:「我不會無止境地等待下去。」

  枯山上空飄著莫名而來的連片陰雲,雨水正是從中而來,雲層的邊緣鍍著一層淡弱的銀光,那應該是今夜明月灑落的輝光。

  雨珠因此而蘊藏著極淡弱的微光,照不穿山林間的層層幽暗,在無聲無息中粉身碎骨。

  「十八息時間。」

  冰冷的聲音從蒼老太監口中流淌而出,帶來深冬該有的刺骨寒意。

  楚珺低下頭,秀氣的眉頭因疼痛緊蹙著,很好地掩去同時存在的困惑。

  謝應憐不似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折雪,看著就像是在思考一個問題。

  時間不會因為人的意志而停滯,當太監首領說出十八這個數字後,其餘太監們終於發出自己的聲音,毫無情緒地念誦著數字。


  到第十三聲的時候,折雪終於傳來嶄新的聲音,驕傲淡然依舊。

  「我本想著尋個機會偷襲你,讓你直接死去,只是你這人比我預想中的要好上很多,以至於我著實不便下手。」

  偷襲無疑是骯髒的字眼,此刻卻被說得如此光明正大。

  無論誰來聽也好,都必須要承認這就是一代魔主該有的宗師氣度,可謂淵渟岳峙。

  「那就戰上一場好了。」

  聲音寥落雨中。

  折雪劍鋒輕微上挑,直指太監首領眉心。

  意氣四溢,滿天雨珠連帶著藏在其中的微光,在這剎那間被一分為二。

  在這道肉眼無法看見的強大力量降臨此間前,太監首領已有反應。

  縱使他對顧濯抱有著最大的尊重,此刻依舊無法不感到意外,因為這時唯有劍在,人仍不在。

  如此可怕的鋒利劍意,來得這般毫無徵兆,太監首領不得不相信先前那句話是真的。

  他任由尋常飛劍根本無法留下痕跡的衣袍被割出破口,不退反進,靠近折雪。

  在這個過程中,他沒有去看楚珺和謝應憐一眼,因為這已經不再重要。

  以魔主的高傲性情,既然決定出劍,那就再無收手的道理。

  太監首領是這麼想的。

  劍意橫空,斬破千萬雨珠,蓄勢待發的畫面是事實。

  然而下一刻發生的事情,卻讓枯山只余沉默。

  當太監首領即將握住折雪劍鋒的那一刻,飛劍的劍身倏然彎曲到極點,如若游魚般穿過楚珺和謝應憐的衣裳,將其一併挑起,再而劍身回正。

  來回之間所迸發出的強大力量,巧妙地被施加在兩位少女的身上,讓其強行破開陣法遠行。

  這一切發生在瞬息之間,沒有人來得及阻止,包括太監首領。

  直到半晌後,枯山上空突兀爆出巨響,一團中心處留有缺口的白霧出現在眾人眼中。

  太監首領的手落在折雪上。

  劍鋒劃破他的皮膚,溫熱的鮮血就此淌出,混雜著雨水一同滴落。

  片刻前的那道劍意已是不復存在,飛劍再無神異之處。

  枯山一片寂靜。

  雲散了,寒雨無聲而止。

  就像是做了一場夢。

  一位太監面色難看說道:「魔主……魔主怎能這般不要臉的?」

  太監首領沒有說話。


  他鬆開手,讓折雪沒入泥土中,回憶著先前的畫面,漸有疑惑生。

  ……

  ……

  叮咚聲不再響起。

  裴今歌用左手撐著下頜,對守在車輦外的下屬,吩咐了一句。

  片刻後,停留數個時辰之久的車隊開始前進,官道的擁擠終於得到緩解。

  巡天司的執事們不敢去看車輦一眼,始終專注著眼前的事宜,但心中終究是忍不住去想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何司主便做出決定了。

  裴今歌自然也不會給出解釋。

  她只覺得下雨真無聊,尤其是冬天的雨,冷死了。

  還是晴天好。

  不管是東海的萬片金葉,還是白帝山上的暖融朝霞,都比雨天好。

  裴今歌忽然在想,是否人老了都會無可避免地喜歡上陽光?

  ……

  ……

  那一劍堪稱是妙至毫巔。

  以漫天寒雨在悄無聲息間凝凍陣法,繼而以橫絕劍意斬出微不可察的缺口,又再借積蓄劍勢的契機讓楚珺和謝應憐得以離開。

  甚至兩人最終還是落入一處湖畔當中,而非崖石堅壁。

  游至湖心島上,楚珺和謝應憐衣衫已經被打濕。

  重傷的兩人真元枯竭,顧不得借夜色隱秘,艱難地燃起一團篝火,這才舒緩些許。

  忽然某刻,謝應憐望向楚珺,說道:「我想不明白……」

  楚珺面無表情說道:「不要說話。」

  謝應憐有些惱了,說道:「憑……」

  楚珺盯著她的眼睛,認真說道:「閉嘴。」

  謝應憐心想如果你我揣測是真,出手的人是她,那她為何能動用折雪?

  這是否代表那兩人的關係遠比你我以為的要親近?

  緊接著,謝應憐再想到顧濯和長公主的關係,眼神變得無比奇怪。

  ……

  ……

  夜色已深。

  這是枯山雨歇後的第二個時辰。

  太監首領卻未離去。

  溪流不復存在,落葉零亂地粘在碎石與泥土中,披著雨雲散後的疏冷月色。

  那十七位太監正在搜尋著兩人留下的氣息,決定接下來是追殺,還是放棄折返。

  太監首領靜靜地看著折雪。


  無光的劍身無法讓他四目相對,弄清楚此刻自己的面色,但他知道那必然是不愉快的。

  一個念頭出現在他的識海中,但他卻沒有證據證明那是事實。

  「真是荒謬。」

  太監首領嘆息譏諷道:「還是說這其實也是一種傳承?」

  說完這句話,他示意自己的徒弟們不必再浪費時間,可以離開。

  對方既然決定動手,那就不可能留下痕跡。

  就在太監首領即將握住折雪,帶著這把飛劍離開的時候,遠方傳來一道聲音。

  「抱歉,方便把我的劍留下來嗎?」

  ……

  ……

  一人自西方踏月來。

  來的那人讓太監首領朝思夜想,輾轉反側到夜不能寐,恨不得在棺材裡長相廝守。

  那人當然是顧濯。

  太監首領望向那一襲黑衣,在衣袂間目睹萬里風塵帶來的髒污,眼神微惘,心想自己難不成猜錯了?

  如果他的猜測是錯的,那麼……以魔主現在的境界居然能在數百里外操縱飛劍,降下那一場寒雨?

  這個事實未免太過可怕。

  思緒轉動間,顧濯已至枯山斷崖。

  十七位太監重結陣法,以折雪為中心。

  太監首領望向顧濯,有很多話想說,但最終付諸於口的唯有一句。

  「我等你很久了。」

  救走楚珺和謝應憐的是不是裴今歌已經不再重要,只要他在今夜把魔主殺死,萬事皆消,人間就此太平,陛下想來也會很開心吧。

  ……

  ……

  顧濯有些感慨。

  勘破三問的第一問後,他今生的境界盡數歸來之餘,還得以步入歸一境。

  按照世俗規矩劃分,歸一境的修行者毫無疑問是真正的強者,無論在什麼地方都能成為座上賓,可以得到絕大多數人的尊重。

  再往上的無垢與得道二境,往往是各大勢力中的頂層人物,難得一見。

  遺憾的是,在他好不容易恢復境界後的第一戰,面對的就是得道境。

  顧濯斂去思緒,沒有說話。

  一步,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當他再出現的時候,風聲還未來得及湍急,先有一聲撲通。

  那聲撲通來自某位太監的胸膛里,源自於顧濯的手掌,以及那顆被直接震碎的心臟。


  一切只在剎那中。

  顧濯收掌。

  死去的太監倒飛出去,不知所蹤。

  太監首領出現在顧濯的面前,以掌心鎮壓而下。

  與手掌截然不同的偌大陰影覆蓋顧濯的整個身軀,讓這一掌避無可避,唯有硬接。

  顧濯眼神平靜,出拳。

  啪。

  很輕的一聲脆響,拳掌相遇。

  緊接著,顧濯開始後退。

  太監首領前進。

  沉如山石隕落的可怕力量通過最直接的方式,盡數沒入顧濯的拳頭,再到他的手臂,繼而是肩膀。

  轟!

  氣浪從拳掌當中爆發出來,顧濯的氣息陡然下沉,明顯是在這一次交手中處於下風。

  彼此之間的境界差距已是彰顯無遺!

  顧濯眼中不見痛意,平靜地讓太監首領的力量散布在全身,加劇後退的速度。

  太監首領經歷過剛才的事情,哪裡還會停下來,給予逃跑的機會?

  他毫不猶豫地再提真元,如附骨之疽緊隨著顧濯,再出掌。

  與此同時,剩下的十六位太監未受同伴死去的影響,陣法居然變得更加緊密了起來。

  數道黑影帶起破空聲,在空中相互交錯,形成一堵牆。

  那堵牆就在顧濯的後方。

  牆以鐵鏈結成,形似大江之上的鐵索,堅不可摧。

  太監首領的拳頭就是奔涌的江水。

  位於兩者之間的是顧濯。

  換做尋常歸一境的修行者,面對這樣的攻勢,結局唯有粉身碎骨。

  哪怕是顧濯也要負傷。

  太監首領對此無比確定。

  顧濯倏然止步,揮掌迎拳。

  這畫面與之前何其相似。

  然而如此倉促的一擊,縱使倚仗天地衡的特殊之處,讓真元沒有任何的衰減,又如何能橫跨一個大境界的差距?

  無論怎麼看,這都是極不明智的選擇,太監首領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磅礴真元傾瀉而出,欲要藉此機會直接重傷顧濯。

  顧濯屹然不動,任由拳勢傾軋而至,與之僵持。

  便在這時,一道劍光自斜後方映入太監首領眼中。

  那是寂靜已久的折雪。

  太監首領眼神不變,冷靜如前,分明是早有準備。


  如果折雪準備殺死他,那將會有一個驚喜等待顧濯。

  下一刻,太監首領眼神驟變。

  飛劍與他擦肩而過,沒有帶起任何的鮮血,而是在他和顧濯的片刻僵持中,抹過那十六位太監的咽喉。

  十六道血花相繼盛開,他的弟子們來不及發出哀嚎,頭顱盡數從脖頸掉了下來,衰落在微濕的泥土地上。

  陣法驟破,橫在空中的道道鐵鏈落地,帶起沉重的聲響。

  轟隆!

  顧濯不再與太監首領僵持,就此倒飛而出。

  鮮血從他唇中溢出,但他的眼神卻不見變化,平靜依舊。

  後退的途中,他握住歸來的折雪,用力插入地中,強行截停自身。

  枯山就此多出一道長約三十餘丈的溝壑。

  再數丈,即是斷崖。

  顧濯站起身。

  他抬起手,抹去嘴角的血水,撣去衣裳灰塵。

  太監首領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問道:「為什麼不借勢離開?」

  顧濯平靜說道:「沒必要。」

  「而且……」

  他的聲音帶著些許厭倦:「這種手段對我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太監首領很是遺憾。

  斷崖之下升起一道凌厲至極的氣息。

  那是他準備已久的伏筆。

  假如顧濯借勢而退,此時必然身負重傷。

  「看來今夜的戰鬥還要很久。」

  一道聲音自顧濯身後響起。

  與太監首領別無區別。

  自崖後升起的不僅是氣息,還是一位太監,或者說屍體。

  同一時間,那些被飛劍摘去頭顱的屍體,從泥土中站了起來。

  顧濯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明月又一次黯然。

  枯山再陷黑暗。

  漆黑中,鐵鏈被拖動的聲音開始響起,忽快忽慢,令人心悸。

  死去的事物都已在這個世界中活了過來。

  隔著三十丈,太監首領對顧濯微笑說道:「這是我的道場,也是只有皇帝陛下得知的事實,是我膽敢嘗試殺死你的最大倚仗。」

  ……

  ……

  誰也不知道太監首領居然是一位煉就道場的強者。


  諸如青霄月和王大將軍這般名震天下的大人物,都未能在修行路上踏出這一步,為此而抱憾終身。

  欽天監那位前監正之所以地位超然,原因之一就是他有希望成就道場,在遙遠未來嘗試著踏出羽化一步。

  修行界從未有過身處道場中的修行者被戰勝的例子。

  未央宮之變中,青霄月與南宗那一戰或許是最接近打破鐵律的一次,但前者最後終究還是敗了。

  太監首領可以確定,如今的顧濯只是歸一境,那就不可能打破這道鐵律。

  「是挺意外的。」

  黑暗中,顧濯的聲音響了起來,有些感慨。

  他輕聲說道:「我沒想到你能以殘缺之身練成道場。」

  太監首領的心情很是複雜,即是被讚美後的喜悅,亦是回憶起過往辛酸的苦澀,認真說道:「你是第一個得知這個事實的人,同樣也是最後一個。」

  「但……」

  顧濯不解問道:「你憑什麼覺得我沒道場?」

  話音落時,他舉劍朝天。

  ……

  ……

  枯山不再漆黑。

  陰雲再臨,風雨驟至,是滂沱之勢。

  暴雨中,顧濯手中的折雪綻放出如許清光。

  那是明月的光芒。

  無窮月色自如淵般的劍鋒冉冉升起,照破萬千黑暗。

  雨在下,整個世界卻像是仿佛在這一刻燃燒起來。

  太監首領看著這一幕畫面,震驚到無法言語。

  顧濯站在暴雨中,衣衫不濕。

  「雖然我在滄州沒說過,但你怎能愚蠢到一無所知的?」

  他說道:「我的道場就是你認知中的整個人間。」

  話落,劍亦落。

  劍鋒指向太監首領。

  數不盡的雨珠倏然靜止,如若大河奔流而去,月色燃燒出極為耀眼的銀輝。

  太監首領借徒弟屍體再布陣法,攔在身前。

  只是頃刻間,那十七具屍體被雨珠沖碎,半點血肉白骨都未能留下。

  雨流之勢未見衰減。

  太監首領陡然怒喝出聲,逆流而上,撞入雨中。

  兩座道場以最直接的方式對抗,籠罩著蒼老身軀旁的漆黑不斷消散,雨勢卻不見半點衰減。

  太監首領無視這一切,無視如劍鋒般的雨珠在道體上割出傷口,再滲入骨髓之中,帶來如若凌遲般的極致痛苦。


  他以莫大的堅韌和耐力,跨越足足二十餘丈的距離後……

  顧濯的劍到了。

  漫天風雨盡數歸一。

  於劍鋒之上。

  一劍穿心。

  然後,顧濯拔劍。

  渾身傷口,衣衫襤褸的太監首領無力倒下,很快就會死去。

  顧濯輕輕地咳嗽了兩聲,提著劍,從他身旁走過。

  就在這時候,太監首領的聲音艱澀響起,帶著無奈與惘然。

  「現在的你怎樣才能殺死?」

  「再來三個你……」

  顧濯想了想,補充道:「或者一位羽化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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