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相看兩不厭
第312章 相看兩不厭
「去年不才見過一面嗎?」
顧濯隨意說道,行至白皇帝身旁,目光落在那株血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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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眸里流露出些許懷念,但不多,意外占據絕大部分。
——那次東南遊的後半段,裴今歌曾經告訴過他,余笙拔刀將這道觀斬做千千萬萬片。
白皇帝微微搖頭,說道:「終究是不一樣的。」
「也對。」
顧濯說道:「那時候我沒有閒心與你正常談話,而你想來也和我抱著同樣的心情。」
白皇帝問道:「你我像今天這樣的會面,大概要追溯到多少年前?」
與寒暄聽不出什麼區別的話語,蘊藏著歲月的厚重,甚至是這個世界的走向。
「在你登上帝位後的第七天。」
顧濯的記性很好,回憶片刻,說道:「那天天氣很糟糕,雨夾雪下個不停,冷得讓人心煩。」
白皇帝說道:「如今陽光明媚。」
顧濯伸出手,看著五指被如墨般的黑暗淹沒,說道:「但你似乎更喜歡當年的陰冷。」
天道印和山河盤的屍骸漂浮在道觀四周。
無數看似簡單的無形線條,以那些大小不一的玄黑石塊為根基,相互勾勒連接在一起,形成一座實則複雜至極類似於陣法的事物。
破道觀早已漆黑一片,與深淵無區別。
有顏色者不過那株如血紅楓。
直到顧濯的出現,方有微弱天光透過萬頃湖水,灑落此間。
散落在道觀內各處的數十根蠟燭,靜悄悄地亮了,發出黯淡的燈火,就像是無垠宇宙中的星辰。
「是嗎?」
白皇帝想了想,說道:「比起喜歡這兩個字,習慣或許是一種更為準確的形容。」
顧濯說道:「也對。」
白皇帝話鋒忽轉,問道:「山上那座陣法你如何看?」
顧濯說道:「若無我,陣不成。」
話里不著一字,盡顯從容驕傲。
白皇帝平靜說道:「道門千年,本就無出你其右者。」
顧濯心想我該說謝謝你的稱讚嗎?
白皇帝的聲音帶著些許感慨。
「我依舊不相信這世間的萬事萬物全由天意主宰,但不得不承認,再如何窮盡心力推演到極致的精妙算計,終究不如天算。」
他頓了頓,補了句話:「甚至不如這天公的隨手一撥弄。」
顧濯沉默片刻後,問道:「這是你何時生出的想法?」
白皇帝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
此時此刻,兩人相距只在咫尺之間,不過數步而已。
破道觀內一片寂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白皇帝說出那個答案。
「從玄都之上,當年的你死去那一刻。」
遙遠的它方傳來轟隆聲。
落在此間已經隱約。
那是雷鳴。
……
……
「在你死時,我就該死。」
白皇帝抬起頭,目光穿過那株紅楓破開的屋檐望向被湖水掩映的天穹,說道:「同歸於儘是我認為最為合理的結局。」
顧濯看著他問道:「何不相信是向死而生的道理?」
白皇帝沒有再把話說下去。
都是有道理的看法。
然而身處的立場和角度不同,看到的畫面便無法相同,對同個問題的看法太容易天差地別。
「我從未得知過你藏身於白帝山上,那座陣法之所以被建立起來,為的是驗證我的一個想法,而你卻適逢其會地替我補上最難的缺口。」
顧濯說道:「不用客氣。」
白皇帝笑了笑,笑容很是隨和,說道:「還是要謝謝。」
顧濯的目光再次落在道觀內。
但他沒有著急掀開那個最重要的話題,而是把神都今天發生的事情複述了一遍,重點當然是在皇后的身上。
「你想知道她在我眼中到底是怎樣的?」
白皇帝的聲音不見變化,仿佛被落盡顏面的不是自己的妻子。
顧濯說道:「多少有些好奇。」
白皇帝笑著說道:「這也是林挽衣那個小姑娘的問題。」
顧濯不意外,說道:「挽衣聽到的是真相?」
白皇帝反問道:「這有什麼值得隱瞞的必要嗎?」
「她的能力是真實的,可以為我處理那些無趣無聊的重複事情,讓我不必再無意義地浪費時間,還能為我的漫長修行歲月帶來些許別樣的樂趣。」
「這完全足以成為她存在下去的價值。」
「對你我而言,她所擁有的那些想法重要嗎?從來都不重要,既然如此,那就都是無所謂的閒雜小事。」
白皇帝從來都不是一個喜歡嘮叨的人。
放眼世間,有資格讓他如此閒話者,不過顧濯與余笙而已。
顧濯忽然說道:「我明白她最後為什麼要說那句話了。」
白皇帝靜待下文。
離開神都時,皇后曾對顧濯說過兩句話,大意是難道你對沾染這些凡俗世事就沒有一點的不耐煩嗎?
而在得到答案後,她自嘲而笑,留下四個字。
——真有意思。
「我在入世。」
顧濯看著白皇帝感慨說道:「而你卻在出世。」
白皇帝沉默不語。
隨顧濯而至的清風繚繞在破道觀,仍舊溫柔,不見鋒芒。
直到他問出下一句話。
「你要放棄自己在這百年間的執著,從此不再多看人間一眼,去成仙嗎?」
……
……
「那歸來的你又是在作何想法?你有過無數次專心修道不理紛擾世事的機會,但你終究還是要站出來,如果說皇姐的生死源自於你所無法拋下的強烈責任感,林挽衣和楚珺這樣的小姑娘又該作何解釋……」
聽不出急切,與憤怒無關。
更不是被戳到痛處。
白皇帝的語氣如舊平和,仿若晚春時微醺的午風。
他靜靜地看著顧濯,說道:「這不是過去的你會做出來的選擇,你何以這般眷戀人間?」
顧濯沒有對此給出任何的解釋,儘管那個答案很簡單。
就像白皇帝也不會因為他的疑問,就把全盤計劃盡數托出。
是的,這場談話至此為止都是真誠的,誰也沒有在欺騙著誰,但這不代表沒有迴避和沉默的餘地。
「你的時間不多了。」
白皇帝看著顧濯,說道:「聊些真正有意義的吧。」
顧濯道了聲好。
白皇帝問道:「你覺得天道為何物?」
顧濯輕聲說道:「天道宗對此有著詳盡的推斷與看法,相關的道藏你在這百年間理應翻閱過無數次,也許比我還要來得更為熟悉,而白帝山上那個見不得半點天光的忌諱,同樣為你所知,你理應有自己的看法。」
白皇帝安靜片刻後,說道:「我的看法很簡單,如若活物。」
顧濯嘆息說道:「是啊。」
白皇帝說道:「死而復生的感覺怎樣?」
「其實還不錯。」
顧濯眼裡流露出些許情緒,帶著憾意說道:「只不過想到雲夢澤因我而重現人間,數十萬近百萬人在洪水中被迫流離失所,便無法為此而感到愉快。」
白皇帝平靜說道:「像你我這樣的人,無論做何選擇,最終都會牽扯到千萬人的性命。」
顧濯說道:「那是另一回事了。」
白皇帝伸出手,摘下灑落至此的一縷天光,於指尖纏繞把玩。
「你喜歡我皇姐?」
「我的答案只有一個。」
「這句話確實沒有什麼意義,但我既然是她的弟弟,總歸是要問問你的,而且……」
「嗯?」
「對我而言,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
顧濯偏過頭望向白皇帝。
在片刻間,他想到無數個可能的存在,但最終他什麼都沒說。
可能只是可能,並非事實。
那就不值得追根究底。
白皇帝與他對視,問道:「你還能再活一次嗎?」
「大概是不行了。」
顧濯說道:「你想重來一遍?」
白皇帝說道:「難免抱有這樣的念想。」
「也對。」顧濯笑著說道:「否則皇后也不會對你抱有那樣的看法?」
白皇帝微笑說道:「如果真有那天,我將會讓自己淹沒在人海里,變成尋常無奇的一滴水。」
顧濯問道:「多年以後,再在世人的目光中舉天光而飛升?」
白皇帝說道:「又或許是不為人知地度過餘生。」
「這都是很好的設想。」
顧濯安靜片刻,遺憾說道:「很可惜,當年的我根本沒有想過這些。」
白皇帝眼神微變,想到一種可能。
瞬息之間,百年前的舊景色再次映入他眼中。
……
……
極高處的天空被真實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萬萬頃水從天而降,根本無法用暴雨這兩個字來形容,更像是天河傾塌,又或大海崩落。
海水帶著難以想像的威勢撞碎鉛雲,沒入群山,席捲萬物。
無數建築就此被毀於一旦,身在其中的修行者死傷無數,人們驚恐地呼喊著求救著,然後在這滅世之災前被海水拍成肉泥。
白皇帝站在萬丈空中。
雨水早已打濕他的面龐,寒意來得越發滲人,凍殺骨髓。
他的目光穿過無數的水珠織成的簾幕,望向那個身著道袍的年輕人,落入眼中的唯有平靜與堅定。
就在下一刻,晨昏鐘聲響徹群山。
天河倒流,大海復歸。
人間安然無事。
那是晨昏鐘的第一次響起。
……
……
白皇帝從回憶中醒來。
顧濯依舊還在,沒有離去。
「就談到這裡吧。」
白皇帝鬆開手,讓黯淡天光在指尖如花散開,對他說道:「你該走了。」
顧濯說道:「還有幾句話的時間。」
白皇帝說道:「問吧。」
若非心中還有疑問,何必留下?
「去年冬至那天我聽到的話。」顧濯看著他問道:「是你自證聖年間處心積慮而來的想法嗎?」
白皇帝笑了起來,說道:「難道不像嗎?」
顧濯誠實說道:「當我發現你站在這座破道觀的前一刻,我都相信著,那就是你真正想要做成的事情。」
白皇帝說道:「那自然就是真的。」
顧濯沒有再問下去,因為這已經沒有意義。
白皇帝伸出手,隨意握住旁邊一枚黑石,將其碾為粉塵。
只是片刻,他便確定某個事實,說道:「你果然還是沒去玄都。」
顧濯忽然沉默了。
白皇帝如何還能不懂,看著他滿是感慨地笑了笑,說道:「原來這世間並非沒有讓你望而卻步的事物。」
顧濯想著前天與余笙相見時的畫面,想著林挽衣的那句娶我,搖頭說道:「其實有很多,比你想像中的還要更多,不是一般的麻煩。」
白皇帝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很是意外。
「我該走了,不然她給我做的早飯會涼的,那不好吃。」
顧濯看著破道觀里的數十蠟燭與紅楓,回憶起風雪刺痛面頰的感覺,最後說道:「既然你是大秦的皇帝,那就不要忘記荒原。」
話音還未完全落下,他的身影便已消散,不復存在。
風漸息。
白皇帝沉默不語。
最後那句話到底是警告,還是提醒?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從思考中清醒過來,繼續做自己要做的事情。
就像不久前顧濯說過的那般,道門自戰敗以後,確有數之不盡的古老道藏被送進神都,為他所得所閱再所思,而思有所得。
身在此間,以當年窮盡道門之力留下的這枚道場碎片作為明鏡,可以印證他這百年間所得。
……
……
白帝山上一片安靜。
裴今歌沒有為顧濯留下道別的機會,早已離去。
與她一併離開的還有太監首領。
隨著顧濯的真正歸來,天與地間那一道光柱在風中消逝,仿佛從未存在過。
千千萬萬道歷經半年時間,銘刻在大地上的陣紋在這一刻盡數過載,緊接著布陣的道法材料無法承受隨之而來的龐大壓力,開始燃燒,淪為灰燼。
陽光籠罩下,那些火焰有萬般不同的顏色,宛如無數盞琉璃燈。
顧濯走過燈火,回到那間石屋。
他沒有隱瞞的意思,對余笙簡單說了一遍事情。
余笙聽得很隨意,與認真沒有關係。
在途中,她甚至為顧濯敲碎了個鹹鴨蛋,放進粥里。
「話都說完了嗎?」余笙問道。
「嗯。」
顧濯接過那碗白粥,看著顏色鮮艷的蛋黃,很有食慾。
余笙輕輕點頭,又再問道:「接下來,你還有別的事情嗎?」
這句話她問得很認真。
顧濯沉思片刻後,說道:「沒有了,第一個問題我也解開了。」
是的,天問在他心中已有答案。
神遊天地,雖未窮四海而盡八荒,但也足夠他為自己找到那個命中的答案。
就在白皇帝問他何以眷戀人間的那一刻。
十分簡單的一句話。
——相看兩不厭,僅此而已。
余笙很滿意,唇角微翹,說道:「嘗嘗我的手藝。」
顧濯端起那碗粥,坐在門前,迎著盛夏的陽光開始吃早飯。
與尋常找不出什麼區別。
若非余笙接下來說出的那些話。
「吃完,我們一起去看看這個世界吧。」
「我記得……以前你對我說過一個詞兒。」
「嗯,就是蜜月。」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