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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帝國道門終相見

  第311章 帝國道門終相見

  場間一片死寂。

  當顧濯說出這個事實後,談話自然沒有必要再繼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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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皇帝始終不願現身,這足以證明他對當下變故的態度甚至看法——如果皇后無法憑藉自己解決這個問題,那就這樣吧。

  是的,這就是所有在場朝臣的共同看法。

  縱是夫妻如何,恩愛又如何,與那些真正重要的事物相比起來,終究都是無關緊要的,可以捨棄的,更何況夫妻也不見得恩愛。

  很多人的目光落在白浪行的身上,無法抑制地生出一個強烈的想法。

  這些年來,皇帝陛下固然在諸多事宜上給予娘娘恩典,甚至讓她坐在那個母儀天下的位置上,但始終不曾讓她留下血脈。

  過去沒有人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只覺得皇帝陛下必將要讓這人間長治久安,無心於此。

  如今看來,或許是因為陛下本人不願意。

  皇后的眼神再無顏色。

  顧濯不再看她,轉過身,對謝應憐說道:「離開這裡吧。」

  謝應憐道了聲好。

  然後她仰起頭,眼神明亮有若星辰,認真問道:「我該去何處追隨您?」

  顧濯說道:「等你哪天做到不真心實意地殺死求知的時候吧。」

  謝應憐面沉如水,沉默不語。

  就在這時候,本該在養病不出的宰相大人,在諸多官員的擁護之下來到城門樓。

  這位老人先是沉默著朝顧濯行了一禮,再是轉身望向面色蒼白的皇后,在嘆息中認真說道:「下面的小孩子們都已經等這麼久了,今天是夏祭,太陽可毒著呢,別人又不是來看我們這群老東西的,現在這樣不太合適吧?」

  話里看似什麼都沒有說,但其實該做已做盡。

  沒有阻止謝應憐離開。

  對顧濯以禮相待。

  唯獨直面皇后。

  皇后如何能不明白宰相的意思。

  在片刻的短暫沉默過後,她好似往常那般試圖翹起唇角,流露出一抹得體的令人心折的笑容,卻發現連這種嫻熟至極的事情都無法做到。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艱難,聲音微微沙啞說道:「是不合適。」

  「那就好。」

  宰相轉過身,望向不遠處面色慘白的曹公公,吩咐道:「皇后娘娘今日鳳體不適,麻煩公公將其送回寢宮,今年夏祭由本官代勞操持便可。」


  曹公公無比憤怒地盯著老宰相。

  如今你大義凜然地站出來,便以為自己真的乾乾淨淨嗎?

  他作為皇后的心腹,如何能不知道今日針對謝應憐發生的一切布置,事前都曾經過宰相的同意?

  就在他試圖魚死網破的前一刻,皇后終於打起精神,清醒過來。

  「該走了。」

  聽到這句話後,曹公公驟然失去所有力氣,摔倒在地,失魂落魄。

  宰相面無表情說道:「去幫一下忙。」

  皇后沒有拒絕,接受這個事實。

  她很清楚,這是自己留住最後體面的唯一機會。

  只是當人們的視線落在她的身上,看著她好似在瞬息之間消瘦下去的面容,想著她不久前風華絕代的明艷顏容,想著她不久前其實高高在上的事實,漸漸不敢相信此刻這虛弱到連妝容都無法掩飾的人……居然是皇后娘娘,又哪裡能從她的決定中感受到體面二字的存在?

  那些目光漸生憐憫,漸生同情,讓皇后的身體再次變得僵硬起來。

  她無由來地多出許多怒火,覺得這些憐憫和同情著實可笑,想要寒聲訓斥這些愚蠢的白痴。

  然而她最終什麼都沒做,只是閉上雙眼片刻,沉默地接受所有這些,離開。

  在離開途中,與顧濯擦肩而過的時候,她突然問道:「被迫親手沾惹這些凡塵俗事,難道你就沒有哪怕一絲厭惡和無聊的感覺嗎?」

  顧濯對她的態度從來是無所謂,想了想,說道:「還好。」

  皇后娘娘沉默片刻後,忽而笑出聲來,自嘲說道:「真有意思。」

  說完這句話後,她在眾人的目光中遠去。

  人們知道,冷宮或許就是她往後餘生的歸宿所在。

  只不過沒有人明白,為何皇后最後要說出那麼四個字,其中意思到底何如。

  就連顧濯也沒全聽懂。

  ……

  ……

  夏祭如常進行,葉依蘭的名字被高聲唱出。

  人們在短暫的沉寂過後,開始給予掌聲。

  掌聲稀疏,不似雷鳴,分明還沉浸在魔主帶來的複雜情緒中。

  葉依蘭非但沒有感到失望與失落,眼神更是明亮至極。

  她高仰著頭,凝視著顧濯於千萬目光里身影化虛,如渺滄海於一粟,倏不可見。

  飄飄然仿若登仙而去。

  葉依蘭握住藏在衣袖的拳頭,胸中驟生滿襟豪情,無比驕傲以及懺悔地想著:自己居然不相信師兄會站出來,而是指望獲得外人的認可,這到底是何等程度的愚蠢啊?


  小姑娘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抬手挽起臉龐兩側的髮絲,讓陽光再無遮擋地灑落在青春無敵的顏容上,就像是芙蓉花遭逢雨洗後那般璀璨新生。

  她頭也不回,對身後同輩中人與城門樓上的長輩,縱聲喊道:「今次夏祭頭名將會是我,是長洲書院的囊中物,就像四年前那樣!」

  於是。

  夏祭正式開始。

  ……

  ……

  離開只在瞬息間,顧濯沒能聽到那句話,然而他從未懷疑過葉依蘭。

  那年春天,小姑娘曾經被他指點過修行路,便沒有不如人的道理。

  除非葉依蘭的對手是余笙這般人。

  可是這世間哪有那麼多重走舊時路的老人?

  今年夏祭的結局早已註定。

  當顧濯的意識回到白帝山之時,晨光已經完全升起。

  那片湖泊倒映著盛夏的朝陽,為山風所碎的水面,遠望仿佛數萬片金葉子,醉人心神。

  畫面如昨美麗。

  石屋前的氣氛卻無比凝重,寒冷如萬年玄冰,不為烈日所融化。

  直抵穹蒼,有著萬種瑰麗顏色的光柱依舊真實地存在著,是天與地間唯一的橋樑。

  太監首領看著裴今歌。

  裴今歌負手身後,目光始終停留在那座似琉璃若彩虹般的天地之橋上,把那身在橋上的行人看成風景,久久不願回眸。

  余笙不在此間。

  不久前,她理所當然地問了問食材放在什麼地方,然後獨自回到石屋裡頭準備早飯。

  這是誰也沒有想到的事情。

  這種從容當然會讓人感到明顯的不適。

  只不過考慮到余笙的真實身份,在場眾人在簡單的沉思過後,從善如流地決定視若無睹,當作自己什麼都沒有看到。

  炊煙微作,陽光熾烈。

  太監首領終於無法再繼續沉默下去,緩聲說道:「裴司主,您現在是怎麼想的?」

  裴今歌沒有回頭,說道:「平安無事就是最好的事情。」

  太監首領看著她的背影,認真說道:「至少你需要給我一個和平的理由。」

  裴今歌自嘲說道:「我當然也想給你這理由,但這可輪不到我來決定。」

  太監首領沉默半響,忽然說道:「先前你沒有否認我對你的稱呼。」

  裴今歌笑了笑,笑容平靜而淡然,說道:「巡天司是我半輩子的心血所在,裴司主這個稱呼跟了我差不多一百年,哪有容易忘記的?」


  太監首領說道:「我相信陛下也很懷念您在時的巡天司。」

  話是真話,真心話。

  作為白皇帝唯一的近臣,他所擁有的權力遠遠超出絕大多數人的想像範疇,如何能看不清楚如今巡天司的墮落處境?

  裴今歌遽然斂去笑意。

  「但你知道的……」

  她轉過身,與太監首領冷漠對視,說道:「我很煩皇后。」

  太監首領沉默不語。

  對那些生活在朱紅宮牆內的人們來說,在御書房外的那次對峙過後,這早已成為一個公開的秘密。

  裴今歌似笑非笑說道:「很不巧,這個我現在最煩的人偏偏大權在握,等什麼時候她被廢了……」

  話音戛然而止。

  「那你已經等到了。」

  顧濯的聲音在她身旁響起:「就在今天。」

  裴今歌愣住了。

  太監首領也呆住了。

  當這句話飄到石屋那邊,就連余笙也怔了怔。

  顧濯飄到裴今歌身旁,說道:「剛才我去了一趟神都,因為謝應憐和求知的緣故,和她稍微聊了幾句。」

  裴今歌不知道怎麼理解自己聽到的這句話,問道:「然後呢?」

  顧濯說道:「過程稍微有些不愉快。」

  太監首領的面色已經難看至極。

  裴今歌笑了起來,說道:「但皇后最後聽了你的意見,接受自己被廢的事實?」

  「嗯。」

  顧濯說道。

  長時間的沉默。

  裴今歌很久沒有說話,眼神變得有些恍惚,大概是陷在舊日的回憶中。

  她太清楚自己這位曾經的朋友是怎樣的一個人,在顧濯漫不經心與輕描淡寫的話音里,必然存在著驚心動魄的變故。

  「就不對你說謝謝了。」

  裴今歌偏過頭,望向神都方向,說道:「反正你也不是為了我。」

  顧濯看著她搖頭說道:「是我該對你說謝謝。」

  結合先前不久前的那些話,這其中的意思已經清楚。

  本已準備動手的太監首領眼神微變,停了下來。

  裴今歌如何能不明白?

  她微笑問道:「這算是你給我的謝禮嗎?」

  「是,但不是全部。」


  顧濯想了想,說道:「畢竟這一路走過來,我欠你良多。」

  裴今歌沒有說話,望向炊煙還在的石屋,忽然想到自己的廚藝在過去那些天裡有著難以想像的精進,莫名覺得很有意思。

  「奇怪。」

  她不看他,挑眉說道:「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欠過我?」

  石屋裡,余笙看了那頭的兩人一眼,什麼都沒有說。

  顧濯心想這話未免太硬了些。

  裴今歌望向太監首領,神色不變說道:「看來我沒有理由推卸屬於自己的責任了。」

  太監首領從善如流,向她行了一禮,語氣真摯說道:「我很高興裴司主願意回到熟悉的位置上。」

  「不用高興太早。」

  裴今歌說道:「免得待會兒你激動不起來了。」

  太監首領愣了愣,然後隱約意識到話中所指,神情變得難以置信,震驚問道:「難道你可以破境羽化了?!」

  「要不然呢?」

  裴今歌似是漫不經心說道:「我不破境,從來是因為我不願意破。」

  聲音落處,很多人在短暫的震撼過後,都想到了同個問題。

  ——為何不願破?

  這些人的目光紛紛匯聚在顧濯身上。

  裴今歌亦然如此。

  她對太監首領說道:「我可沒有信心戰勝魔主。」

  沒有誰是白痴,都還記得片刻前的談話,那就不可能聽不出言外之意。

  然而不管是太監首領還是別的任何人,都無法理解裴今歌為什麼如此回護顧濯,只能認為這其實是長公主殿下的意思。

  「我明白了。」

  太監首領沒有糾結太長時間,以莫大的冷靜與理智接受這個事實,說道:「魔主的確是唯有陛下才能戰勝的存在。」

  裴今歌十分滿意。

  但她沒有笑,平靜地走到顧濯身前,直接說道:「別死。」

  顧濯不知道該說什麼。

  裴今歌說道:「下次再見的時候,與你說話的就是我的刀了。」

  不等聽到那一聲好,她已轉身離去,站在太監首領的前方。

  顧濯目送。

  當他轉身走向石屋的時候,後方那道早已熟悉的氣息開始變化,是破境。

  余笙站在門前,問道:「喝碗粥?」

  顧濯說道:「等會兒吧。」


  「還有一個地方要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接天連地的光柱上,平靜說道:「否則於心不安。」

  余笙走到顧濯身前,為他簡單整理了下衣襟,說道:「早去早回。」

  「嗯。」

  顧濯張開手,輕輕地抱了抱自己的妻子。

  裴今歌靜靜地看著這幕畫面。

  就像那天站在遠處的余笙。

  忽有風起。

  顧濯的身影就此被吹散。

  留下些許餘溫。

  陽光正好。

  ……

  ……

  雲夢澤深處,那座破道觀。

  白皇帝背負雙手,面朝血楓,眼神淡漠。

  在他身旁,漂浮著無數玄黑色的殘破石塊。

  那是天道印與山河盤的屍骸。

  仿佛深淵,一切光芒盡數被這些幽冷的黑石所吞沒。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白皇帝伸出手,感受著自後方飄來的遠風。

  片刻後,他轉身望向顧濯,說道:「好久不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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