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大局將定
第259章 大局將定
如今世間諸位羽化中,世人對司主的評價始終不高,哪怕他曾親身經歷過百年前那場波瀾壯闊的戰爭,絕大多數人依舊把他放在與長樂庵主相同的位置上。
這種評價並非無由而來,最關鍵的原因當然是在於司主曾經和盈虛有過一戰,以兩敗俱傷為結果。
然而話是如此,事實上卻是往後數十年間盈虛卻仍在行走世間,親手掀起無數場腥風血雨,天命教在他手中日益壯大,近乎操縱整個南齊,連國君都要對其卑躬屈膝。
與之相比,司主自那一戰後閉關至去年春天。
其間巡天司固然是在不停壯大,化作權傾朝野的龐然巨物,裴今歌與青霄月兩位副司主為秦皇放牧人間,威震天下數十年,但是……這和司主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數十年間的絕大多數時間,他都在做同一件事情——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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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宗門世家為巡天司所震懾的根本緣故,是來自於兩位副司主的手中刀與道法,以及毋庸置疑的天下第一人白皇帝。
司主的評價自然也就不高。
但他終究是一尊羽化。
那就有改變今天局勢走向的可能。
當司主說完那三個字後,迎著陽光往未央宮走去。
未央宮前的羽化之戰不曾因此而停歇,或者說世人難以看出其中的真實與虛假。
皇帝陛下和道休大師看上去依舊站在台階上下,維持著最原先的距離,但兩人的身影又同時存在於各個地方,以不同的神情做著截然不同的事情。
在檐下,在殿內。
在院中,在樓上。
還在檐下,又在殿內。
是在院中,不在樓上。
整片天地似乎在此間陷入一種獨特的狀態中,與外界看上去依舊有著真實的聯繫,事實上已經隔開有如天上人間的距離,其中無數相同的風景正在呈現著不同的變故,不知到底是時間的混亂,還是空間的錯亂,目眩神迷至極。
尋常修行者不要說靠近,哪怕多看上幾眼都有可能致使自身神魂碎裂,產生難以癒合的沉重傷口。
想要從這片混亂中尋找出一條出路,就算是司主這等步入羽化的絕世強者也要一段時間,不可能直接來到兩人的身前。
故而身在其中的兩人對司主的到來自是視若無睹。
如果說道休的從容是因為彼此立場或許相同,皇帝陛下的自信則要來得更為直接,以及絕對。
司主繼續前行。
他的身影於風中無聲消散,彷如光影幻滅。
下一刻,有無限光明映入他的眼中,煌煌然熾烈不可一世。
那是正午時分的烈日驕陽。
站在這光明前,司主隨意伸手,掌心朝前。
一個拳頭出現在掌心前,萬頃巨浪般的恐怖力量隨之而至,不斷匯聚至拳鋒之上。
若是這一拳真實地落在人世間,縱是高山也要崩塌,滄海亦要下沉。
然而就是這麼恐怖的拳頭,落在司主的右掌上卻未能掀起太多的波瀾,至多不過是海面上被風捲起的細浪,無非尋常景色。
與此同時,司主的左手落在身後,食指與中指分出一道界線。
有刀鋒落入這道界線中,再也無法前進分寸。
人世間最為了不起的那把刀,舉世都已無雙的刀鋒,就此停了下來。
連帶著蘊藏在其中無論生死的燎原決心也在這一刻熄滅。
光芒在風中散去。
裴今歌與人間驕陽對望。
兩人之間,即是司主。
「同歸於儘是最沒有意義的一件事。」
司主的聲音溫和響起:「何必為此而死?」
裴今歌沒有說話。
人間驕陽放下拳頭,靜靜看著司主,濃眉緩緩皺起。
半晌過後,他的身體忽而迸濺出十數道鮮血,來自於鎮壓不住的傷口。
他對此似是一無所覺,聲音漠然問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司主微笑說道:「或許就算你在今天破境也無力再戰,但我不喜歡看到不必要的意外出現,所以我出現在你的面前。」
聽到這句話,裴今歌收刀。
司主沒有回頭,對她說道:「同樣的道理,今天還不是你破境的時候。」
裴今歌身上找不出任何的傷勢,但她的顏容卻是白到極點,甚至有種透明的感覺。
她唇角微微揚起,強行牽起一個嘲弄的笑容,譏諷問道:「那你何不讓我和他同歸於盡?」
司主誠實說道:「哪怕你們只有一絲破境而活的可能,這都是我所不願承受的結果。」
裴今歌聲音微冷問道:「為什麼?」
司主微仰起頭,見血色殘月與黯淡驕陽,微笑說道:「因為我的人生中再也沒有比這一天更重要的時候,又怎能接受你們成為意外呢?」
說完這句話,他的身影再次消散,仿佛從未出現過。
……
……
神都城外,那座孤崖上。
王祭境界高絕,自然能看清這段時間裡發生的事情。
故而他愈發不解,望向身旁那人,問道:「這是你讓我等待的理由嗎?」
顧濯沉默片刻,搖頭說道:「這真不在我的預料之中。」
王祭說道:「所以你也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嗯,但是……」
顧濯的眼神有些複雜,說道:「司主此時站出來,與盈虛也許有關。」
王祭聞言,只覺得這話好生荒唐,不解問道:「盈虛?」
顧濯重複說道:「盈虛。」
「去年春天,在我殺死監正返回神都的路途上,和司主有過一趟談話。」
「然後?」
「司主認為盈虛與他的孤獨頗有幾分相似處。」
王祭不再說話。
他忽然間回想起來,不久前司主那個好似行走在孤獨山道上的身影,若有所思。
……
……
神都的某條深巷,林挽衣與楚珺四人停下腳步。
不是因為路的盡頭是死路,而是自在道人自轉角處緩緩走出,正在進入他們的眼中。
……
……
司主再次出現在未央宮前。
讓裴今歌和人間驕陽傾盡全力的最後一擊無聲消散,對早在百年前便已踏入羽化之境的他而言,不是一件太過麻煩的事情,便也談不上負傷。
朱紅宮牆下,站起身的觀主沒有就此遠去,默默注視著那個前進的身影。
身著青衫的司主步入真正的戰場,行走在錯亂空間中,衣袂時而獵獵作響,時而驟然垂落。
某刻,嗤的一聲。
他的衣袖似是被撕裂開來,傷口浮現在他的手臂上,很淺,但真實。
司主渾然不在意。
如此緩步而行,當他來到熟悉的未央宮前,仿佛從未離開過的皇帝陛下與道休終於不再對視,目光先後落在他的身上。
事實上,這場世間至為恐怖的戰鬥依舊在真實地繼續著。
最先開口的不是道休,而是皇帝陛下。
「我本以為你直到最後都不會出現。」
這句話同樣沒有避著誰。
於是人們清楚注意到一個細節,在話裏白皇帝的自稱不是朕,而是我。
司主望向皇帝陛下,行了一禮,感慨說道:「在真實地做出決定前,我的確不知道自己的心意所向,而這個等待的過程中往往會發生很多我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
道休說道:「既然來了,便是明了。」
「不錯。」
司主笑了笑,說道:「事情總該是要有一個答案的。」
道休說道:「如果我沒聽錯,你先前對觀主說,你要救人,救天下人。」
司主笑容依舊,點頭說道:「不錯。」
道休看著他,別有深意說道:「這世上很多人都認為我滿手血腥,著實不像是一個僧人,但很多時候殘忍往往才是最大的慈悲。」
司主沒有回應。
他轉過身,與皇帝陛下說道:「先前你說的那些話,我聽得很認真,為之思考許久。」
皇帝陛下有些遺憾,說道:「如果不是你前些年都在閉關不出,這一切都是你該知道的。」
……
……
聽到這句話,遠處宮牆下的觀主眼神驟變。
直至此刻,他才知道今天發生這一切事前不為司主所知,旋即心生強烈不解。
司主以無憂山為棋,選擇站在諸宗與世家一側,所有人都以為他這樣做的原因是不贊同白皇帝的謀劃,然而事實卻是他對此並不知情。
那他為什麼要把自己放在反對皇帝陛下的立場上?
歸老一事何至於帶來這般沉重的影響?
一念及此,觀主心中生出極其強烈的不安。
……
……
未央宮前的談話仍在繼續。
司主平靜說道:「總歸都是可以知道的,那就無所謂早晚。」
皇帝陛下看著他,問道:「如何?」
這問的不僅是司主的決定,更是關於那個未來的看法。
那是大秦的千秋盛世,亦是萬世一君的人間歸朕。
司主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相信那是一個美好的未來。」
他說道:「就像陛下您先前所言,宗門與世家永遠止不住貪婪的欲望,且永遠意識不到世事存在一個終點,不可能永遠前進下去,任由其生長,最終帶來的結果只能是毀滅。」
道休沒有說話。
該說的都已經說過。
況且每一位步入羽化的修行者,在做出自己的決定後都有著自己的堅持,為之而死從來不是稀奇事。
皇帝陛下同樣也在沉默。
不是因為他和道休的戰鬥仍在繼續,在未央宮外的各個地方,而是他清楚知道當下司主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闡述自身的看法,而非尋求他人給予的解釋與辯駁。
司主抬頭望天,說道:「讓一位真正賢明的君主進行絕對的獨裁,不必受限於各種一己之私,這是最為有利眾生的決定。」
道休明白了話里的意思,很是遺憾。
司主對他說道:「與之相比,陛下所堅持的才是真正的大慈悲。」
這就是決定。
道休為當世禪宗第一人,修行生涯中不知熟讀多少佛經,平日裡再如何對辯難之事無感,腹中依舊藏有千萬妙言可用。
這時候的僧人有很多話可以說,可以闡釋慈悲二字,但他最終只對皇帝陛下說了一句很是莫名其妙的話。
「果然你還是不如當年的他來得那般強,因為你其實不是孤家寡人。」
未央宮前一片寂靜。
觀主正在走出朱紅宮牆灑落的那片陰影。
不是離開,而是前進。
道心中生出的那股強烈的預感不斷告訴他,接下來或許就是決定人間走向的那一刻。
那他的選擇唯有再次回到未央宮前,以道門最後一位羽化的身份。
道休神情寧靜。
外貌依舊年輕的僧人仰起頭,以指尖摘下一道陽光,仿若拈花。
他的眼神依舊明亮,流露出的溫暖令人心折,蘊藏著世間的最大美好。
他看著皇帝陛下微笑說道:「來吧。」
……
……
整個神都都在沉默。
這沉默如同無形的潮水,頃刻間蔓延至整個人間,無遠弗屆。
於是生在天之下的世人隱約生出一種感覺,得知將要有決定命運的大事發生,悵然望天。
元垢寺中,無垢僧從廢墟中爬了起來。
小和尚沒有死去,在最危險的時刻有人護住了他,讓他只是輕傷。
他看著眼前淪為廢墟的佛寺,神情一片茫然,不知道該做什麼。
要痛哭嗎?
還是沉默?
無數相同的畫面,發生在人世間的各處,最終依循著看不見的命緣,出現在慈航寺的塔林中。
緣滅鏡佇立於石塔上空,鏡面輪轉著這些畫面,有金色的經文自虛空中生出。
最終,所有的這一切融入緣滅鏡中。
一道光柱從中升起,沒入天穹,瞬息萬里。
自神都而落。
與此同時,有輕響聲。
塔林外,慈航寺的老僧們淚流滿面,不忍細看。
那是正在不斷破碎的緣滅鏡。
……
……
神都城外,庵主停下腳步。
她緩緩鬆開雙手,讓幾近破碎的念珠飛向未央宮,以此為盡心,盡意。
未央宮前。
道休接住破空而來的那串佛珠,放在掌心。
自緣滅鏡而來的佛光同時落在他的身上,讓他年輕的面容急劇蒼老,整個身體瞬間生出無數皺紋。
然而就在下一刻,所有的這些痕跡盡數消散,蕩然無存。
道休仍舊還是那個年輕的僧人。
他的氣息不再衰弱,於這頃刻之間重回巔峰之上,甚至還要更進一步。
這無疑就是禪宗最後的手段。
便也是他最後的垂死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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