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救眾生
第258章 救眾生
道休望向他問道:「陛下此言無懼失道?」
皇帝陛下說道:「為求所謂得道,行遮掩事,才是真正的失道之舉。」
很簡單的一句話,卻足以讓所有人信服。
就像他接下來闡述的那個無可否認的事實。
「自朕收拾破碎山河至今,人間太平已然至今,此事無可否認,便如夏祭為天下宗門所不喜的根本原因,從來都不是宗門因此而遭受衰弱,因為絕大多數宗門要比當年來得更強,然而每個宗門都希望在每一屆的夏祭中贏得更多的好處,定下的目標永遠都要比上一次來得更為貪婪,因為人心永遠向上。」
「沒有什麼事物能夠永遠地增長下去,太陽升至中天后就是西垂落山,滄海總要有一天乾涸成為桑田,世間一切都存在一個盡頭。」
「夏祭制度運行至百年後的今天,註定無法滿足諸宗與世家日益增長的胃口,這是朕在夏祭出現的第一天便有所預料的事情。」
「在宗門與世家為夏祭不滿,認定大秦鯨吞天下百年之時,你們又何曾在意過大秦早在多年以前便已放緩自己的腳步,讓出你們所希望得到的那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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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固然可以解釋成為緩兵之計,但無論這是否謀算中的一部分,依舊可以證明你們的貪婪是無止境的。」
「朕不會因此而對這個世界感到失望,因為人心從來如此,千萬年來未曾變,朕也不會狂妄到試圖讓人心隨朕所意,朕所求是規矩。」
「天下依律而行。」
這是白皇帝第一次對夏祭之事做出明確的回應。
整個人間,上至朱紫公卿與平民百姓都清楚聽到,因為這本就是他與這個世界的談話,與天下人的談判。
在這之前,或許他已在過往四十年景海畔的每一個日夜裡,與自己進行過無數次的談判,讓自己最終做出今天的決定。
道休替世人問道:「你如何確定你的規矩是正確的?」
皇帝陛下說道:「這是你今天問的最無趣的一個問題,與觀主說的那些無聊言語在同一個層次。」
道休無言以對。
「朕所定下的規矩當然是正確的。」
皇帝陛下的聲音平靜而驕傲:「因為朕已經花了一百年的時間來證明這件事。」
道休沉默。
觀主沉默。
滿座神都沉默。
天地間一片安靜。
誰也無法做到反駁這句話,因為這就是已經發生的事實。
不是一年,不是十年,而是百年。
人的一生有多少個百年?
用一百年的時間來證明自己能做到一件事,這到底需要多大的毅力與決心?
還有什麼比這更加有力的說服呢?
……
……
該說的話都已說盡,道理都已真實地橫亘在天地之間,為世人所目睹。
很多人仿佛看到一個盛世即將到來,甚至是真實地出現在眼前,而此刻的他們或許只需要什麼都不做,那就足夠了。
而比這更多的人正在回憶起這百年間發生的一切,然而回憶到盡頭那一刻,人們依舊無法不承認這是千年未有之盛世,於是沉默。
直到觀主的聲音緩緩響起,提醒世人這其中存在一個不可忽略的問題。
「陛下。」
他認真問道:「您先前曾說過,這世間沒有永遠不變的事物,人心思變,而您所求的是萬世,又憑什麼確定自己能讓這百年間的正確由始至終,又如何確定您不會心生厭惡而忘記今日所言?」
「是的。」
皇帝陛下同樣認真,說道:「這是未來的事情,未來永遠不可知,但不正是因為這種未知的真實存在,才讓朕所求之事具有莫大的意義和樂趣嗎?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流水不腐?」
那雨終於停了。
陽光再次重臨大地。
神都一片金黃。
皇帝陛下站在未央宮前的台階上,靜靜地看著這個即將屬於他的世界,最後說道:「你們不必再抱有任何的奢念與幻想,想要阻止朕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殺了朕。」
……
……
江水不斷拍打著崖石,帶來轟隆不斷的聲音,震耳欲聾至驚心動魄。
老舊的輪椅正在顫抖著,就像王祭手中的那壺酒,偶有酒水從中飛濺而出。
這是很不應該發生的事情,因為易水求的是身前三尺劍。
「你是怎麼想的?」
王祭的聲音有些微沙。
顧濯說道:「我今天的想法由始至終只有一個,在最初那一刻就告訴你了。」
王祭搖了搖頭,看著他說道:「這是你在今天的選擇,不是你的想法。」
顧濯沉默片刻後,說道:「我不相信。」
聽到這句話,王祭沒有任何的意外,只覺得果然如此。
顧濯與他對視,直接問道:「你有決定了?」
王祭說道:「我只是不感興趣。」
顧濯輕聲說道:「這已經足以成為決定的理由。」
「好像……是的。」
王祭想著很多年前經歷過的那些,忽然問道:「人生總是如此艱難嗎……又或者只有當你背負著沉重責任的時候?」
顧濯望向神都某處,仿佛看到與自己相識的那些年輕人,認真說道:「總是如此。」
話音落時,崖下浪花忽而靜了。
這種平靜不是事情的了卻,而是暴風雨到來前的寂靜,天地正在為即將發生的那場戰鬥而感到壓抑。
「庵主已經離開,今天不可能再出手,緣滅鏡瀕臨破碎,最多再用一次,道休的勝算渺然。」
「白皇帝循緣滅鏡留下的蹤跡,借山河盤錨定人間各處,再以天道印滅佛……像這種事情提前準備再久也好,對自身的消耗依舊沉重到極點,他現在的情況比道休來得糟糕。」
「但他的氣勢正值巔峰,足以彌補這其中的差距,甚至猶有勝之。」
「問題在於,他的對手不只有道休一人。」
「至少還有觀主。」
顧濯始終沉默。
這些話盡數出自於王祭的口中,是他面無表情以沙啞聲音道出的當下事實。
言語間,他的拇指正在不斷摩擦劍鞘,且慢的鋒芒仿佛下一刻就要在神都綻放。
就在這個時候,顧濯的聲音響起。
「如果你要立刻做出決定,那我的建議是等待。」
王祭收回望向未央宮的目光,安靜片刻後,道了聲好,什麼都沒有問。
顧濯總不會害他的。
理應如此。
……
……
未央宮前,天光再變。
為雨雪所濕漉的地面突然升起淡渺白霧,那是殘存的水汽正在被極速蒸發後留下的痕跡。
道休身在恰好沒過腳踝的霧中,猶如蓮花不著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他的神色不見悲憫與平靜,更無嗔怒與莊嚴,只是空蕩。
他的雙手已然合十,十指未結法印,卻有浩瀚禪意生。
下一刻,他開始向皇帝陛下邁步走去。
每當他往前一步,滿地水霧仿佛也在隨之而動。
立於石階上的皇帝陛下神情微凝。
轟轟轟!
天地間忽然生出雷鳴般的巨響。
身在神都的人們,不分修行者還是尋常百姓,都在這一刻生出天旋地轉的感覺,痛苦地捂起自己的耳朵,下意識地往牆壁望去,只見一切分明都是如常,找不出半點搖晃的跡象。
唯有那些境界真正高深且見識極廣的強者,才知道這是道休大師施展神通帶來的恐怖動靜。
——掌天法地。
皇帝陛下看得再是清楚不過。
道休此刻每往前走上一步,氣息都會強大上一分。
數之不盡的天地元氣,為掌天法地所聚攏匯集入他的佛軀當中,天地便也在隨著他的腳步而行走。
這是最為純粹的那種強大。
唯一的問題是,道休不得不被這種強大所拖累腳步,每一步都走得越來越緩慢。
哪怕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是王祭,羽化之中走得最慢的那個人,都有充足的時間推動自己的輪椅離開,不必停留在原地迎接這恐怖至極的一擊。
但,皇帝陛下卻不能退。
當他對世人說出那些話後,他就註定一步不能退,哪怕是以退為進。
無論他這一步退的有多麼微小,世人依舊看在眼中,然後止不住地生出疑慮,所以他不能退。
皇帝陛下本也沒想過退。
當道休即將踏上台階的那一刻,他動了。
是進。
近乎無窮數量的天地元氣因為道休神通匯聚於此,世界看似舊世界,沒有任何的變化,實則已有極大的不同,目之所及的每一個角落都溢滿著看不見的水。
當皇帝陛下前進之時,天地給予的反應再是明顯不過。
啪的一聲輕響。
皇帝陛下的身影陡然消失。
道休唇角微揚。
觀主的眼瞳驟然縮小,望向前方。
皇帝陛下出現在觀主的身前。
下一刻,他併攏雙指,似是隨意落下。
指鋒平靜從容而無可阻擋地劃破身前的空間,裂縫中流淌出來的是極為絢麗的漆黑,令人心悸。
這一指看似劍鋒,實則不然,而是印璽。
落在聖旨上的印璽。
可定生死。
所有這一切發生在轉念間,連呼吸都來不及的時間裡,思考已經成為一件奢侈的事情。
然而觀主早有準備。
在庵主決定離開的時候,他就已經在提防著這一刻的到來,於是有了選擇的可能。
念隨意動,清淨自生。
一道極盡高妙的氣息籠罩住觀主的身體,讓他的氣息驟然變得縹緲起來,不再那般真實可見,仿佛融入天地中,無法捉摸,便也無法被擊中。
然而他的心情並未因此而輕鬆,因為那一指依舊在落下,無視當下正在發生的一切,只不過是慢了剎那。
觀主所求就是這一剎那。
上真飛仙圖心生感應,自他掌心再次升起,帶著再一次從傷口中溢出的鮮血,形成數十道或直或曲的光線,如同正在怒放梅花的枝幹。
白帝指落。
血梅與指鋒相遇,瞬間被碾碎成粉雪,枝幹截截斷裂。
隨著這一指生出的空間裂縫,直接吞沒粉雪與枝幹,不留半點。
觀主眼中不可避免地流露出痛楚之意。
下一刻,這抹痛意來得更加真實。
白皇帝的指尖終於落下,在觀主的胸膛,看上去極輕,如清風拂過衣衫。
帶起的卻是雷鳴。
觀主身形微僵,旋即消失。
未央宮前的廣場上驀然出現一道蔓延至宮牆的溝壑,其中沒有任何事物得以存在,曾經存在這路上的屍體盡數淪為齏粉,就連煙塵都無法升起。
觀主的半個身體被嵌入大地當中,胸膛多出一個鮮血淋漓的空洞,從中可以看到他的心臟已然丟了半邊,但依舊還在跳動著,尚未停歇靜止。
道袍破碎如乞丐身上的衣衫,數十道鮮血從他的身體噴濺而出,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那座古寺前被顧濯彈指破碎的古鐘,仿佛下一刻就要直接瓦解分開,但他的血肉終究還是連接在一起。
一道嘆息聲響起。
來自皇帝陛下的唇間。
道休輕聲說道:「如果是巔峰時候的你,觀主已死。」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右腳才落在第一級台階上,慢悠悠地開始轉身。
皇帝陛下說道:「所以盈虛真的很聰明。」
話中所言是三生塔不曾在雲夢澤那一夜出現。
道休說道:「或許是因為他曾經嘗試過挑戰你。」
皇帝陛下背負雙手,同樣轉身,說道:「有理。」
道休有些遺憾,說道:「要是盈虛今天還在,那很多事情將會變得容易起來,不像現在這麼麻煩。」
皇帝陛下說道:「或許盈虛就是因此而死。」
道休沉默片刻後,說道:「有理。」
話至此處,兩人終於轉過了身,對視。
都是同樣的人,不同的只有位置。
道休看著白皇帝,微揚的唇角終於成為笑容,問道:「現在應該是沒有讓你心煩的閒雜人等了吧?」
皇帝陛下說道:「也許。」
道休說道:「那就該你我戰個痛快了。」
……
……
哪怕白皇帝數年前曾經彈指動天,以天罰誅殺盈虛道人於雲夢澤,讓無數強者徹夜難免,但誰也想不到他竟然險些就在觀主的身上重複一遍。
僅是一指,就連觀主這位獨立支撐道門百年不倒的絕代強者重傷至此,連帶著半張上真飛仙圖都被毀在那一指之下,再也無法復原……這到底是怎樣的恐怖境界?
滿座神都沉寂如死。
人們都在注視著皇城的方向,諸宗門世家之主在沉默中臉色變得越發蒼白,原因當然是恐懼。
如今所有的希望盡數落在道休大師的身上,要是連他都敗了,那還有誰能改變這局勢,又該怎麼去戰勝那位皇帝陛下?
與之相比,忠於大秦朝廷的臣子們卻要表現得平靜上太多,也許是因為他們從未考慮過皇帝陛下戰敗的可能,便也無法為此刻發生的事情而感到意外。
這種從未改變的信心帶來的是冷靜,是繼續執行皇后娘娘定下計劃的動力——讓所有今天以身入局的人把自己的屍體留在神都。
便在這時候,未央宮前的勝負之分已經開始。
人們聽不到任何的聲音,只見皇城上空的天光不斷變幻,那不是太陽的明暗,而是天與地在道休大師掌心間不斷交集迭加帶來的真實改變。
某刻,一道粗壯約莫數丈的空間裂縫出現在天地之間,比之烈日仍要刺眼的光芒從中絢麗綻放,向世人展露出這一戰的些許真實,卻又在轉眼間消失無蹤,留下的是只有搖晃不安的天空。
這就像是兩個真實的世界正在對撞。
若非皇帝陛下和道休都在有意控制對外界的影響,神都早已淪為廢墟。
當其中的些許氣息在不經意間飄出皇城,飄落在真實的人間當中,帶來的依舊是一場恐怖至極的改變。
然而神奇的是,面對這種隨時都能毀滅生命的恐怖威脅,站在皇城外的人們反而來得更加興奮,竟是把生死置於度外,全然不管。
某處屋檐下,自在道人收斂目光。
他是清淨觀的重要人物,在世俗中有著非凡的地方,故而在先前皇城的戰鬥當中頗受照顧,其中數次險些當場死去,淪為無人在意的屍體。
他之所以還能活到此時此刻,不是因為他有多麼了不起,而是觀主曾經交代他要去做一件事。
在冬至來臨之前,觀主以道門妙法,推演過數千次今天這一戰的結果。
如今的情況,對他而言不是完全的意料之外。
皇帝陛下在羽化的道路上,走得比所有人想像中的還要更遠,與百年前的道主已然相差無幾。
想要戰勝這樣的白皇帝,必須要尋求不可能的可能,否則絕無可能。
這種可能是朝天劍闕與挽劍池兩位掌門的聯手而為,是禪宗兩件至寶為道休所鑄就的人間之佛,是參與這一戰的每一個人的捨生忘死,然而……這一切似乎依舊不夠。
自在道人不認為道休可以戰勝皇帝陛下。
這個判斷與境界無關,與這兩人的傷勢無關,只與他的恐懼有關。
他斂去所有思緒,眼中的情緒半點不剩,去做那件事。
那是唯一戰勝白皇帝的可能。
那件事是與楚珺見面。
少女的身上有著一封信。
信上寫著三個字。
——晨昏鍾。
……
……
神都城外,司主收回目光。
他的眼裡再也沒有皇城天空的無端變化,便也失去顧濯和王祭的身影,有的不過滔滔江水。
寒風撲面而至,冷的很是醒神。
司主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出現在江邊,繼而逆流而上。
一個碼頭出現在他的眼中,那是神都所在。
神都大陣已經破滅,此刻的他自是如入無人之境。
事實上,這本就攔不下司主的腳步。
神都大陣的陣圖從未離開過他的識海,因為這本就是他參與設計,甚至親手修建的事物。
諸宗門與天下世家之所以知曉神都大陣的陣樞所在,當然是因為他,否則那場至為壯觀的劍雨根本無從落下。
行走在紛亂的街道上,聽著房屋不斷傾塌的聲音,司主的眼神越發淡漠。
他與很多人擦肩而過,有朝廷的也有宗門的,更多還是世家的喪亂犬。
這些人的眼中有他,但卻不怎麼在意,只以為他與皇城前那群不顧性命的瘋子是一路人,誰也沒有認出他是巡天司的前司主,因為他本就是人世間最為神秘的那位羽化中人。
行至某處巷口,司主放緩腳步,往深處看了一眼。
落入他眼中的是楚珺和林挽衣兩位少女,還有陳遲和林淺水。
四人正在離開神都的路途上,認真地警惕著每一個角落,提防著可能出現的危險,卻沒發現身後已有一襲道袍若隱若現。
司主微微挑眉,應該是從中看到什麼有趣的事情,但卻不甚在意。
於是他繼續前行,周邊的火光越來越濃郁,哭喊聲幾近於無,大概是因為人都已經死完。
哪有什麼好憐憫的?
都是世家子弟。
然後,那些站在護城河前的瘋子進入司主的眼中。
對此他頗感興趣,身在其中試圖感受一二,可惜無所得。
再往前時,忽有狂風自皇城迸發而出。
無數清脆的聲音響起,道道漆黑的裂縫出現。
那都是空間的碎片。
在司主身後,諸多不惜性命的人真的死了,死得屍骨無存。
但這對他而言,與微風著實沒有太大的區別。
只要不是皇帝陛下的天道印,與道休的法印佛掌,此間本就很難有傷到他的存在。
去到那片宮牆下,觀主依舊躺在廢墟中,遲遲沒有起身。
司主望向他,沒有說話。
觀主睜開雙眼,問道:「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司主笑了笑,笑容很是溫厚,說道:「你猜?」
聽著這話,觀主就像是看到一個無由來的瘋子,沉默不語。
在沉默中,他顧不得自己的沉重傷勢,以莫大的毅力拖拽起自己的身體,站起。
司主微笑說道:「你覺得我會殺你?」
觀主說道:「我只是更習慣讓性命留在自己的掌心。」
「是嗎?」
司主似是覺得這很無趣,搖頭說道:「原來不是你所信奉著的天意中嗎?」
觀主神色不變,面無表情問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這是重複。
司主安靜片刻後,斂去笑意,誠摯說道:「救人。」
觀主問道:「何人?」
司主說道:「天下人。」
說完這句話,他邁步往未央宮走去。
陽光把司主的影子拉拽得極長。
就像是走在一條無人知曉的孤獨山道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