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人間之佛
第256章 人間之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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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強者無數,然而在世人眼中真正站在最高處的,無非只有那四位。
易水太上與長公主,道休大師與皇帝陛下。
余者不過碌碌無為之輩,千百年來不乏蹤跡。
前二者如今已不可能再出手,在人間冷眼旁觀,在黃泉幽幽上望。
當劍道二宗掌門聯手而為,以絕代手段降下那場世間最為昂貴奢侈的雨後,觀主再是不惜性命不顧上真飛仙圖之損毀,強行破開神都大陣的那一刻,人們便已知道後二者的高下將要真正分出。
未央宮前一片安靜。
雷霆不斷落下,轟隆聲不絕於耳。
人們卻都覺得遙遠,眼前唯有自宮闕中緩步而出的皇帝陛下。
白皇帝與世人相別已久。
帝位空餘數十年,景海垂釣千千日,世人從未真正忘記過這位收拾破碎山河的皇帝陛下,但也真的很少有人再見過他的真面目。
直至今日,他從那片珠簾玉幕中走出,行至晦暗天光之下,人們終於得以再一次見到他的存在。
狂風吹拂著帝袍,微白的鬢髮屹然不動,便如身軀。
他平靜地站在殿前,站在人們眼中,卻又像是立於天地之間,身影直抵天穹之高。
他的眼神極為明亮,仿佛星辰臨世,不必付諸言語口中,滿天雷霆驟然靜謐消逝。
一道超乎世人所能想像的強大威壓自其身而出,沒入天穹之上,無形無跡。
雲海頓散,陽光重臨大地。
由始至終,他不曾多看一眼天地。
天地便已因他而變。
這到底是怎樣的境界?
與當年玄都之上的道主相較又如何?
……
……
孤崖上。
王祭也是人,當然好奇這個答案,望著顧濯。
顧濯放下那一壺酒,為自己添了杯新煮的老茶。
他慢慢喝著,感受著其中的複雜滋味,說了句不短的話。
王祭聞言,神情變得很是感慨,說道:「原來他已經走得這麼遠了。」
那句話並不複雜。
若在人間,白皇帝不敗。
換了世外,道主可以勝。
……
……
未央宮前。
皇帝陛下伸手,自風中摘下一道陽光。
那道陽光隨著他的指尖而變幻萬千。
他望向已然面無血色的觀主,忽然說道:「朕先前始終在想一個問題,便是你所信奉的所謂天意究竟是何物,然而始終不得其解。」
上真飛仙圖隨著白皇帝的意志再無掩藏,展露於天地之間的那一刻,便已遭受重創。
這件道門至寶的狀態如今近似百年前的緣滅鏡,即便僥倖在今日倖存下來,也不知道要蘊養上多少年才能重歸於好,又或者是再也不見圓滿。
觀主的處境比之上真飛仙圖還要更慘。
正如白皇帝所言,先前他為求破陣已經拼命,此刻自是身負重傷。
在極短的時間當中,他仿佛蒼老數百年,臉上布滿皺紋,眼神濁如渾水。
然而他的聲音並未沙啞,仍舊有著平靜而堅定的力量。
「我已經告訴過陛下您了。」
「那是天地間自然運行的規律。」
「無論是你,又或是他,都在違背這個規律,試圖帶領這世間前行。」
「當年我因道門之榮辱興衰而遲疑不決,今日我已無此掛慮。」
觀主與皇帝對視。
皇帝陛下神色不變,淡然說道:「還是那句話,無論朕還是他,所作所為的都是人間事,何以招惹你念念不忘之天意?」
就在這時候,道休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很多的感慨。
「或許所謂天意就是不希望人間得以歸一呢?」
觀主沒有再說話。
不知道這是否他的真實想法,又或者別有存在。
皇帝陛下看著此間的朱紫公卿與世家宗門之主,看著那些亂七八糟的屍體,看到千萬里之外的軍隊,仿佛整個人間都已被此刻的他納入眼中。
是北燕與南齊正在膽戰心驚的國君。
是身處極北荒原艱難求生的荒人。
更是千千萬萬的芸芸眾生。
最終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嘲弄的笑容,譏諷說道:「如果這就是天意,那它的眼界未免來得太過狹窄了些。」
觀主說道:「陛下您試圖以一己之力帶領這世間前進,未免太過狂妄了些。」
皇帝陛下問道:「何以見得?
觀主神情越發平靜,說道:「當然是從陛下您所做的決定,以及今天發生的一切中窺見。」
「百年以前,您親眼見證道門的失敗,故而這些年來您始終把自己藏在幕後,讓這世間看似平靜地如常運轉著,於沉默中無聲積攢著力量,等待這一天的降臨,為取得今天最後的勝利而做準備。」
他說道:「如果您贏了今天這一局,人間將要迎接的那個未來,在我眼中已是清晰可見。」
皇帝陛下淡然不語。
觀主繼續說道:「秦皇掃六合,虎視何雄哉,揮劍決浮雲,諸侯盡西來。」
皇帝陛下搖頭說道:「是王,不是皇。」
「我所言不是詩,而是陛下您心中所想。」
觀主看著他,聲音鏗鏘有力:「這個世界不該成為陛下您所追求的那般,為大秦的太平所籠罩,因為那將會是一潭了無生機的死水,人間同樣不該成為一家之言,這就是我當年不願讓道門宰治天下的道理,便也是我如今站在陛下您面前的堅持所在。」
皇帝陛下抬起頭,望向天空。
他沒有說話,但誰都能感受這個眼神里的意思。
——假如你所言為真,如今神都大陣已破,何以不見天意誅朕?
觀主認真說道:「因為陛下您仍有回頭的路,就像當年的他。」
皇帝陛下的回答十分清楚。
那是一個譏諷的笑容。
觀主沉默片刻後,恍然大悟,嘆息說道:「原來證聖二字落在此處。」
……
……
四十年前,大秦改年號為證聖,直至今日未改。
證聖這個年號在史書上從未有過,是有史以來的第一次,其時的人間對此頗有幾分微詞。
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步入證聖年間的人世始終太平,國與國再也不見刀兵廝殺,宗門之間的衝突被限制在巡天司的規矩裡面,世家沉寂近乎無聲,四年一屆的夏祭更是讓無數天才得以崛起,繼而投身進入這個制度當中,成為秩序的一部分。
這是千年以降最好的人間。
這是前所未有的盛世。
人們很清楚這一切的源頭所在,奉白皇帝為聖人,以為這就是證聖二字的含義所在。
直到今天,世人才知曉這太平仍舊不是皇帝陛下所求之盛世,不是他要證之聖賢。
……
……
崖上風清,不見雪落。
冬日暖陽尤為溫暖。
王祭眯起眼睛,無意識地叩打著扶手,說道:「觀主今天的話未免太多。」
顧濯說道:「我和他完全不熟悉,不知道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王祭想了想,說道:「今天的他看起來是一個殉道者。」
顧濯說道:「聽起來很值得讓人尊重。」
「為所求之道不惜性命,這樣的人的確不好討厭。」
王祭望向神都皇城,說道:「但我還是厭惡。」
顧濯問道:「為什麼?」
王祭說道:「與白皇帝先前所言背叛有關係,不過更重要的還是另外一點。」
「嗯?」
顧濯有些好奇。
王祭收起手中動作,面無表情說道:「言語中有再多大義,看起來再怎麼要死,但他終究還是沒死,既然沒死那就不是真的殉道者,憑什麼能抹去我對他的厭惡?」
……
……
崖外山林中,司主形如枯木。
他仍舊維持著先前的姿態,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
無論是觀主的天意,還是神都大陣的破滅,都不曾給他帶來情緒上的波瀾。
仿佛他將會沉默到海枯石爛。
或許就連他本人都不知道他要在何時踏出那一步。
……
……
未央宮中已然無人。
在皇帝陛下站起身的那一刻,皇后娘娘便已離去,那位太監首領陪同在旁。
接下來的羽化之戰唯有羽化才能介入,又或是祭出與那場壯麗劍雨相同的手段,除此之外別無辦法。
太監首領境界極其高深,雖不在巡天司所列的登天榜上,但他的名聲始終流傳在修行界裡,而他的強大與傳聞毫無區別。
與羽化僅差一線,哪怕因為後天的殘缺與所修功法的緣故,讓他的境界只能停留在當下,永遠無法往前再進哪怕一步,這依舊不妨礙他的強大。
更何況皇后娘娘自身境界同樣不淺,有自保之力。
在劍道南宗身負重傷無力再戰,人間驕陽與裴今歌勝負未分的現在,這很有可能就是羽化之下最為強大的一股力量。
按照事先的計劃,王大將軍率領的禁軍與皇后娘娘匯合,宰相亦在其中。
雙方在最短的時間裡,冷靜交換情報,然後做出許多的決定。
比如青霄月將會被送出神都,只是這被他親口拒絕,理由是他有必要繼續指揮巡天司。
比如確定陣樞破損的程度,有無在這場戰爭結束前臨時修復的可能。
比如站在宗門側的神都世家還有誰不曾家破人亡。
比如諸宗強者有誰是必須要儘快殺死。
皇后娘娘在這場臨時的議事當中,展現出極其強大的決斷能力,或者說無情。
在她聽到林家未被滿門滅絕的那一刻,她甚至連眉頭都沒上挑一下,毫不在乎地略了過去,視若塵埃。
話的最後,王大將軍皺起眉頭。
「何事?」
皇后娘娘問道。
王大將軍看著她,說道:「如果我沒理解錯,娘娘您現在做的這個決定,用意是把諸宗的強者全部留在神都。」
皇后娘娘說道:「不錯。」
王大將軍安靜片刻,說道:「以我們現在可用的力量,這太勉強,或許得不償失。」
皇后娘娘聞言,唇角微揚,說道:「原來你漏算了。」
王大將軍不解問道:「漏算何處?」
皇后娘娘的回答很簡單,只有一個字。
「我。」
……
……
未央宮前的談話已經結束。
道休站在觀主的身前。
白皇帝的目光被他攔下。
在今天發生的很多事情當中,僧人都顯得極其低調,原因在於沉默。
除卻先前那句假設天意外,他幾乎沒有說過話。
就像今天這場戰爭的領袖是道門,而非禪宗。
不熟悉他的人,以為這是別有圖謀。
皇帝陛下卻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懶。
懶得說話,僅此而已。
這就是道休不語的真正原因。
如果他喜歡說話,手下又怎會沾惹那麼多的鮮血?
比起陰謀詭計,巧言如簧,他更習慣用殺人來解決問題。
「你們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道休的聲音溫和響起。
皇帝陛下明白他是怎樣的一個人,笑了起來,說道:「至少現在是沒有了,戰吧。」
道休不再多言。
隔著百餘丈的距離,兩人的目光真正相遇。
相遇剎那,陽光遽然大盛。
寒風行於天地,捲起無數鮮血,凝聚成極為細長的一條。
仿若與長堤相撞的海浪。
皇城外,那些不顧生死仍要留下來的觀戰者,在這一刻雙目無不感受到劇烈的刺痛,淚水止不住地流淌落下,連帶著身體顫抖晃蕩不休,有人甚至直接昏厥過去。
這只不過是白皇帝與道休大師對峙之時,自然而然散發出來的些許氣息,便已這般驚心動魄。
身在其中,又當如何?
世人再次確定那個事實。
——羽化層級的戰鬥決不是閒雜人等所能介入。
……
……
長樂庵主不是閒雜人等。
她作為禪宗第二人,於這百年間破境羽化,與盈虛相似。
根據巡天司的情報記載,她沒有任何與羽化中人交手的經歷,而這是任何文字與畫面與旁人講述都無法彌補的重大缺憾。
故而在世人眼中,她是當世羽化中最弱的那一位。
這個推斷是有道理的。
因此她今天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就是站在道休的身旁,在必要的時候做該做的事情。
比如此刻。
萬頃陽光隨著道休的意志匯聚至神都,緊接著響起的就是庵主的聲音。
她神情默然地轉動著手中念珠,誦經聲緩緩而來。
與她的孤苦如石般的面容截然不同,她的聲音是那般的動聽,如山間溪流,若月下松泉,比之絲竹更為悅耳,無半點俗氣。
所謂天籟,莫過於此。
如此動聽美妙的聲音,講述著的卻是活在世間的千萬痛楚,讓人不知覺地平靜下來。
禪宗為大秦國教,神都信徒眾多。
無論修行者還是尋常百姓,聞得經聲者無不淚流滿面,盤膝坐下仰望天光,與之同傷悲。
無數經文隨風飄起,沒有真實地顯現於人間,留下肉眼可見的金色文字,卻已深入人心。
陽光漸生溫柔,不再熾烈刺眼,於是成了佛光。
有光鏡憑空而生,出現在道休的身後。
說是身後,實則天穹之間。
近乎透明的鏡身遮去半邊的天空,上承萬道天光,散發慈悲憐憫之氣息。
故而人間並未昏暗。
有佛光籠罩神都。
畫此地為佛國。
……
……
皇帝陛下的身影依舊高大。
站在未央宮前,他淡然看著緣滅鏡的出現,聆聽頌唱不斷的經聲。
哪怕神都淪為佛國,他的神情依舊未變,就像他沒有嘗試在這途中出手,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有些意思。」
皇帝陛下說道:「但還不夠。」
說完這句話,他終於動手,不再是揮袖。
以緣滅鏡相對的那半邊天空,驟變。
一個巨大的雲渦無由而成。
為佛光所照亮的神都,再次迎來晦暗。
無數閃電自雲中掙扎而出,散發出刺眼的光芒。
轟隆聲姍姍來遲。
有人抬頭望去,見雲渦深處存在一個極為微渺的黑點。
那個黑點看起來極其渺小,然而只要是看到它存在的人,便自然生出一種強烈的感覺,認為眼中目睹之物是因此而來,然後知曉它的名字。
——天道印。
至物榜上第一。
大秦屹立千年不倒之根本所在。
人們尚未來得及因此而生出感慨,比如回憶起觀主所言天意,頓覺嘲弄……這天罰便已落下,轟向佇立於另外半邊天空的緣滅鏡。
在此之前,緣滅鏡中已然躍出無數道金色絲線,其中蘊藏著紅塵世俗氣息。
兩者就此相遇。
無數熾熱的光芒在神都佛國的上空綻放。
人世間唯有蒼白一片。
……
……
神都之外,孤崖之上。
在雙方動手前一刻,且慢便已出現在王祭手中。
他平靜地用自己的身體擋在顧濯的身前,留下半邊的天空,粗糙的拇指無聲息地讓且慢鋒芒流露些許,以此形成一層無形的劍意屏障。
轟隆聲響中,江水紛飛而起,山崖傾塌崩毀,無數林木被狂風折斷。
整個世界就像是正在毀滅。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些光芒終於開始消散。
人間不再無限蒼白。
王祭抬起頭,望向前方。
神都依舊存在,城牆未曾崩塌,淪為塵囂四起的廢墟。
在這場世間最強的較量當中,雙方都有意避開人間,儘可能地把餘波傾瀉在無垠天空,不至於讓大地因此而陸沉,分裂為千萬座島嶼,開啟一段新的歷史。
王祭看著這一幕畫面,神情變得越發淡漠,說道:「道休的確比我強。」
顧濯說道:「我說過他很強。」
「但他終究不如白皇帝強。」
王祭沉默了會兒,說道:「如果只是這樣,那最好的結果不過是同歸於盡,而且希望渺茫……」
話音戛然而止。
他霍然抬頭,望向天空,因為那裡正在發生他所想像不出的事情。
無數佛光自人間各地升起,匯至神都。
畫面蔚為壯觀。
……
……
元垢寺中,無垢僧聽著迴蕩在寺內的鐘聲,緩緩坐下誦經。
西海畔,長秋寺的郁蔭椿與同門並肩而坐,也在誦讀經文。
雲夢澤外的群山中,茶庵寺的住持滿懷激動之色,苦讀經。
南國四百八十寺,寺中僧人皆在行此一事。
就連南齊的國君都跪在蒲團中,神情虔誠無比。
無數相同畫面,在人間各處真實出現。
道道佛光因此升起,沒入天穹,行至神都。
或者說佛國。
……
……
「這是怎麼回事?」
王祭的聲音有些苦澀。
顧濯平靜說道:「禪宗就是這般麻煩的東西,而且道休坐了大秦百年的國師之位,早已為自己洗乾淨了雙手上的血腥,鍍了金身。」
王祭怔了怔,問道:「人間之佛?」
顧濯說道:「可以是這麼一回事。」
……
……
天穹上,以天道印凝聚的雲渦忽而生出數百道裂縫,無數金光從裂縫中出現。
雲渦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不復存在。
未央宮前,皇帝陛下靜靜看著道休。
他的雙手依舊負於背後,身軀依舊筆直,找不出絲毫顫抖的跡象。
他仿佛感知不到天空的畫面,不認為自己在世人眼中已然陷入下風,仍舊有著絕對的信心。
道休同樣平靜,溫聲說道:「與陛下您一樣,我同樣也為今天準備多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