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自夏祭始
第235章 自夏祭始
盛夏將盡,秋色未至。
雲夢澤遠不是一年中風光最好的時節,水上舟船自然見少,頗有幾分楚天遼闊的寂寥意思。
一葉輕舟盪於水上,劃破如鏡般的水面,往深處飄去。
顧濯躺在舟上,閉目似睡。
整個世界都在尋找他,這件事他如何能不知道,但他確實不怎麼在意,因為他從來都不是什麼孤家寡人。
萬物未曾與他絕交。
午後陽光下,過水涼風中依然有聲傳來,那是時隔將近兩年後再相見,久別重逢的難掩喜悅。
「你醒啦,說起來,這次怎麼只有你一個人?」
「前年和你坐一條船上的那個姑娘呢?」
「別吵,別吵,都別吵!先讓我先來邀個功,我跟你說噢,自從上次你說我刮那個風太誇張了,我這兩年一直在勤學苦練,這次保證吹得你舒舒服服!」
「……什麼,你讓我幫你吹吹耳朵?」
「好吧,也不是不行。」
「另外還有個事兒……就是我們都覺得有必要給你認真道個歉,前年那時候要是我們再稍微努力上那麼一些,你的大徒弟可能就不會死了,對不起。」
話至此處,萬籟俱寂。
顧濯睜開眼睛,望向清曠天空,搖頭說道:「你們未曾虧欠過我分毫,既無半點虧欠,那就沒有為此而道歉的道理,應該是我向你們道謝。」
都是真心話。
自這一世再見光明以來,世間萬物從來都是站在他這一邊,立場片刻未曾動搖,是他最為忠實的盟友,而彼此之間卻沒有分毫利益上的關聯。
至少如今的顧濯看不到那份利益所在之處。
故而,在某些時候他甚至以為自己已成天道。
若非天道,何至於此?
這些話他沒有說,只是在心裡想了想,轉瞬即忘,因為毫無意義。
就在這時候,忽有聲音自天光垂落。
「七里外,有人在一艘大船上談論你的名字,好像是那個什麼萬家的人。」
顧濯神色如常,嗯了一聲。
近些天來,他都快把自己的名字聽到完形崩潰了,哪裡還能有什麼多餘的感覺。
萬家固然是龐然大物,於東南一地舉足輕重,然而與慈航寺相比,便又真的不算什麼了。
更何況他如今已不再是兩年前的他。
自白南明處所得的萬物霜天真意,近乎完美地解決天地衡帶來的困境,如今的他不必再故步自封,強大也就成為理所當然的事情。
若是如今的他重回去年春天,長洲書院那位副院長絕不可能死在金燦燦手中。
萬家家主萬守義固然要比金燦燦來得更強,不僅身成無垢,距離破境更是差之毫厘,但終究也只是無垢中人,便沒有殺死他的可能。
「但是……有個老太婆好像正在罵你。」
「罵得有些難聽。」
「簡直讓人氣憤!」
「你要聽一聽嗎?」
聲音不絕於耳,顧濯無言以對,心想你們莫不是想藉此機會來罵我。
他嘆了口氣,說道:「那老太婆話里有什麼重要的消息嗎?」
「沒有。」
「那為什麼要我聽?」顧濯很是不解。
「沒什麼。」
無論輕快如風聲,還是蕩漾如水聲,乃至於滿天陽光都給出了同一個解釋。
「主要是你現在這個樣子讓我們有點兒擔心,總有種下一刻就要離開的感覺,所以我們想給你找點事情做,不管是去揍人一頓還是別的什麼,只要不再像現在這樣下去就行。」
「你在這小舟上已經躺了快三天了。」
「別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一具屍體呢。」
長時間的安靜。
不知道過去多久,顧濯動作有些僵硬地坐了起來。
未經打理的黑髮散亂在肩,微青的胡茬已經在下巴冒出,衣裳根本看不出與價格相匹配的昂貴精緻,水面倒映出來的男子面孔不再如過往乾淨,眼神是憔悴。
他想了想,低頭捧起湖水搓洗面頰,再用衣袖擦去殘存水漬。
「那就去看看好了。」
……
……
前年秋天,因雲夢澤之變的緣故,萬家祖宅被無憂山的刺客闖入,迫於無奈之下割捨巨大利益,是其近些年來最大的恥辱。
故而自那變故以後,萬家不僅耗費巨資重新修整祖宅陣法,還在暗中新造了一艘巨船,看似與尋常遊船沒有區別,實際上船身銘刻諸般陣法,除卻沒有戰爭兵器,與大秦軍方的戰艦已無區別。
每逢家族重大議事之時,取決於與會者的人數,擇一地而進行。
就像這世間諸多大事那樣,字越少問題越是嚴重,那麼人越少商量的事情自然也就越大。
萬守義作為萬家家主,如往常那般坐在主位上,那一身寒酸吝嗇孤苦的味道卻是來得更濃了。
尤其是在場間爭吵不斷的此刻。
「事情到底是怎麼能來得這麼噁心的?!」
萬老婦人全然不顧儀容,右手用力地拍打著桌子,惱火罵道:「連兩百年都不到,連我這種活過當年的老不死都還沒死,萬家連五代人都沒傳下來,怎麼敢讓我們舍了榮華富貴,拿全家上下性命去跟他們上賭桌的?!」
她越想越氣,口水四濺而飛:「當年我萬家為了大秦的江山,為了皇帝陛下死得險些斷了血脈,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們一個個給生下來,戰後甚至還主動給卸了兵權,千辛萬苦才換來今天這一切……」
有人忍不住打斷了這話,低聲說道:「正是因為我們有這一份勞苦功高,說的話可以被皇帝陛下聽到,那些人才非要我們站出來。」
聽到這句話,萬老婦人更是怒火攻心,險些兩眼一黑。
她眼神空蕩失色無光,再一次呢喃著重複不久前罵過的那些話。
「顧濯此人當真就是一個賤種,長洲書院傳承千年不敗,結果這人一來前後兩個院長全死,死得毫無體面可言,一個暴屍荒野,一個被人開膛破肚,天煞孤星都沒他這麼可怕。」
「現在連長公主殿下都因為這人死了,害我萬家淪落到現在這種境地當中,一個人怎能來得這麼畜生的?」
「要是讓我找到他,我定要把他折磨到渾身有瘡,遍及口舌,日夜楚痛,求死不得……」
聽著老婦人的碎碎念,在場的萬家眾人愈發來得心煩意亂。
萬守義在心裡嘆息了一聲,只覺得自己從神都好不容易趕回來,便聽到這種髒話真是噁心至極,搖頭打斷說道:「談正事吧。」
「正事?還有什么正事能談的?」
「現在情況還不夠清楚嗎?還有什麼好談的?他們不就是要我萬家站出來,去上奏讓皇帝陛下重定夏祭的規矩,夏祭那是什麼?是陛下留下史書上的功績,是陛下留給大秦的千秋鼎盛之基!」
萬老婦人聲音驟然抬高,尖聲嘶吼問道:「事情成了也就罷了,不成呢?他們不見得有事,他們可以和皇帝陛下談,可我們這些被推出來的出頭鳥肯定是要家破人亡的!」
在場無人回應,因為在他們看來,這其實就是一堆廢話。
就像話里說的那樣,對方給予萬家的建議十分清楚,便是向皇帝陛下提議修改夏祭的規則。
甚至連理由都為他們想好了。
夏祭為造福天下蒼生之舉,然而在過往百餘年間,歷屆夏祭中不乏偏頗失正之時,讓人為之憂心忡忡,思前慮後,為求造福後人,理應行改革新造之事。
至於如何改革新造,讓夏祭煥發新生,最好的辦法自然是讓天下人都參與進來,如此方可得出最好的辦法。
換句話說,這其實就是讓夏祭不再成為大秦一家之事。
從考試的內容,到考生的適齡範疇,再到各家宗門的名額,再再到考試期間的監管人選……全都是可以被公平公正的地方。
問題在於,這絕不是皇帝陛下想要看到的事情。
邀請萬家站出來的那些人對此十分清楚,故而他們才需要萬家成為過河卒去試探大秦的虛實,皇帝陛下是否強大一如往昔。
至於為什麼事情落到世家門閥的身上,原因並不複雜,當然是因為弱小。
——百餘年前那場大亂中,道門與朝廷在玄都決戰之前,最先做的準備就是對各地的世家大族開刀,避免黃雀在後的事情發生。
「那就拒絕好了。」
萬守義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濃厚的疲憊:「繼續維持現在的立場,當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這封信不是從和尚廟裡送過來的。」
房間一片死寂。
就連萬老婦人都不說話了。
從某間寺廟裡送到萬家的信共有兩封,都是閱後即焚。
其中一封談的是夏祭,另外一封說的卻是那位皇后娘娘。
準確地說,是道破了她正在做的那件事情。
——與世家門閥過不去。
事情的確是皇后在做。
但誰都知道,這就是皇帝陛下的意思。
這世上沒有任何一位君主,喜歡看到世家門閥的壯大。
就像沒有哪個門派的掌門願意在自己出關後,發現坐在宗門上下要害位置里的那些人,都有著同一個姓氏。
這才是當下這個抉擇的艱難所在。
與宗門同行,生死立見。
忠誠於朝廷,苟延殘喘。
無論怎麼看都好,這兩條路都與光明沒有關係,前途一片晦暗。
輕舟上,顧濯聽著風中傳來的聲音,忽然想起謝應憐。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陰平謝氏必然也處於相同的境地當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