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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祭奠

  第234章 祭奠

  夜盡天明,晨光破曉。

  伴隨著遙遠天邊泛起的暖融顏色,天瓊峰頂的聲音漸淡漸無,直至如水般平靜。

  兩人坐在湖心石上,很是隨意地聊了一整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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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過去到現在,是那些年裡有過的小幸福,是諸多不足為道的瑣碎往事。

  漫無邊際,忽遠忽近,或有或無。

  閒聊本就是這麼一回事,只要彼此願意聊下去,那就可以無休無止。

  故而當其中一人不願再聊的時候,話題就必然延續不下去。

  顧濯說道:「那就到這裡吧。」

  余笙用鼻音嗯了一聲。

  她的眼神格外明亮,不見徹夜未眠後的憔悴。

  相反,就像是被春雨洗過的天空,乾淨得讓人移不開目光。

  「我也該走了。」

  余笙想了想,說道:「有件事得麻煩你。」

  顧濯有些意外,問道:「什麼事?」

  余笙看著他,認真說道:「你給我再教訓白浪行一頓。」

  顧濯微怔,旋即啞然失笑出聲。

  「這很好笑嗎?」余笙面無表情問道。

  顧濯連忙搖頭,認真地斂去笑意,說道:「那幅畫很好看。」

  余笙想也不想說道:「要不然呢?」

  下一刻,她醒過神來,發現話題已經再次走遠。

  她不覺得這有任何意義,站起身來,赤足再次踏水,往湖邊走去。

  顧濯隨之而行。

  湖水微寒,於盛夏時節卻是恰好,帶來的陣陣涼意讓人再是舒服不過。

  百餘丈的湖面很是寬闊,足以讓兩人走上好一段時間。

  「再過些年,這座湖裡會有魚嗎?」

  「那得先放魚苗進去。」

  「要不就現在?」

  「往哪裡找魚苗給你?」

  「蒼山?」

  「……你為何覺得我是那種為了釣魚不惜養魚的人?」

  余笙好生無語說道。

  顧濯有些遺憾,心想改天再往這裡走一趟好了。

  天瓊峰的禁制依舊在,未曾隨著那些墳墓的坍塌而消散,這當然是兩人有意而為之的事情,為的是留下峰頂這一片清淨景色。


  只是想到山路難行,這終究不是容易事。

  言語間,兩人行至岸邊。

  余笙拾起鞋襪穿上,不再赤足。

  就在這時候,她問道:「你準備去哪兒?」

  顧濯沉默了會兒,說道:「暫時還沒想好。」

  偌大人間,此刻的他竟有些了無去處。

  望京當然是一個很好的選擇,那裡的人們始終對他心懷好感,在那裡他可以活得十分舒服。

  然而他現在並不想去,或許是因為不想讓旁人遭到牽連,又或許是別的什麼。

  至於別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去呢?

  重回玄都,與那終年不變的景色為伴?

  當年不就已經看膩了嗎。

  「那就隨便走走吧。」

  余笙看著他,溫聲說道:「趁如今這難得可貴的平靜,多看幾眼這人間。」

  顧濯想著曾經看過的那些風景,若有所思,說道:「也好。」

  ……

  ……

  說走就走,拖泥帶水這四個字與余笙從來無關。

  兩人並肩行至天瓊峰腳下,沒有往那些坍塌的墳墓看上哪怕一眼,在照常升起的陽光映照下平靜道別,相擁過後即是分別。

  余笙往崖邊走去,於晨風中一躍而下。

  黑色的髮絲,自她的臉頰快速掠過,留下的是一個凜冽至極的背影。

  直至山間雲霧淹沒她的身影,仍舊不曾回頭一次。

  顧濯靜靜看了會兒,收回目光,離開。

  ……

  ……

  白帝山不復往日之清淨。

  夜雨未能洗淨鮮血,地面仍舊殘存著昨日留下的痕跡,入目頗有幾分心悸之意。

  顧濯自然不在意,回到石屋裡簡單收拾了一遍生活的痕跡。

  ——白浪行為他帶來的那幅畫,早已被收入三生塔中,這次只是簡單仔細的打掃。

  做完這些事情,他坐在屋內發了會兒呆,等到太陽完全升起,陽光曬到他腰間的時候才是起身離開。

  自去年初冬至今年盛夏,在白帝山度過的這段時間,是顧濯自那年離開望京後難得的平靜時光,有過不少美好的時候,如今即將作別,懷念在所難免。

  走出石屋,顧濯沒有耗費太多時間,便已找到白浪行。

  然後他不準備聽余笙的話,在臨別的時候再次教訓這位三皇子。


  與那些百年前的畫當然沒有關係,主要是因為白浪行一臉低落與惘然,分明是因為昨日那場變故的原因,在心神上遭受了極大的衝擊。

  面對這樣的晚輩,顧濯如何能下得了手?

  「你去哪了?」

  白浪行抬起頭,望向他的眼睛,沉聲說道:「昨晚。」

  顧濯搖搖頭,直接拒絕了這個問題,平靜說道:「就算你知道了也沒有任何意義。」

  白浪行下意識想要反駁。

  然而當他想到昨日的自己,想到自己的無能為力,便只能沉默。

  他問道:「那你找我是為什麼?」

  顧濯沒有告訴他,起身往外走去。

  便在這時,白浪行站起身來,說道:「畫。」

  顧濯停下腳步,問道:「嗯?」

  白浪行看著他的背影,沉聲說道:「和我最後再打一場,只要你贏了,姑姑的那些畫都給你。」

  不管怎麼聽,這句話都很奇怪,毫無道理。

  過往數十場戰鬥的結果,足以說明彼此之間的差距。

  這或許不是無知,而是白浪行需要一個理由來放棄這些東西,又或者說是銘記。

  顧濯聽懂了,道了聲好。

  兩人走出石屋,相隔十餘丈。

  接著,戰鬥開始。

  然後結束。

  是的,勝負就在瞬息之間,

  在天光變幻的瞬間,折雪已然越過這段距離,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

  白浪行沒有低頭,感受著自咽喉傳來的劍鋒寒意,明白過往那些天的切磋,自己始終在被故意讓招。

  這個結果並不讓他憤怒,甚至有種莫名其妙的如釋重負感覺,讓他本已憔悴到極點的心神,毫無道理恢復許多,不再那般難受。

  當白浪行親手把姑姑的畫像交到顧濯手中的時候,隨之而來的還有格外認真的一句話。

  「好好保存,總有那麼一天,我會把畫像拿回來的。」

  顧濯笑了起來,說道:「那我衷心祝福你。」

  這是他留在白帝山上最後的痕跡。

  ……

  ……

  時間就這樣在離別與離開中無聲流逝。

  世事紛擾不斷,大秦朝廷正在為長公主的逝去而忙碌,人間諸國與天下諸宗為此遣人連夜趕赴神都,給予最高規格的致意。


  至於其餘如陰平謝氏與陽州萬家這樣的世家,更是由家主前往神都,極盡誠意。

  然而最受此消息震撼的終究還是大秦軍方。

  對那些軍人們來說,長公主殿下有著極為特別的意義,因為百年前的她就是那面在戰場上迎風而立的旌旗,是她親自率領兵馬重拾舊山河。

  哪怕天下太平後她毫不猶豫地卸下手中一切權柄,與軍帳久別到直至死去的今天,她依舊還是秦國軍方的精神氣魄之具體所在。

  如果不是有重責在身無法離開,所有人都相信三位王將大人此刻都已親自返回神都,而不是讓下屬為自己遙寄哀思。

  與這極盡哀榮的一幕相比,長公主殿下的葬禮極盡樸素與簡單,參與者寥寥無幾。

  這自然是她本人的意思。

  根據暗中流傳出來的些許消息,在那場葬禮上皇帝陛下的憔悴掩之不住,肉眼可見。

  長公主殿下的離開,給予他根本無法修飾的悲傷。

  沒有人懷疑這個消息的真假,若不是姐弟之間的感情與立場始終堅固如一,何以這百年間大秦始終安定,從未有矛盾自兩人間生出?

  要知道史書上從不缺少相似的故事。

  在此之外,還有兩個消息讓人們格外在意。

  據聞,歸老的前巡天司司主仍然沒有在這場葬禮中現身,誰也不相信他對長公主殿下的離世一無所知,那就只能是他不願到來。

  有人因此回想起去年春末之時,神都那場最終導致巡天司被肢解的風波,想到顧濯因此而得到的莫大好處,無可避免地生出諸多猜測,認為是司主對此耿耿於懷,無法釋懷。

  這件事在私下很自然地引起人們的討論,其中不少人為此而感到擔憂,只覺得司主心死如灰後長公主殿下離世,大秦的江山或許不再穩固。

  如此擔憂自然是有道理的,只不過為此而憂慮的人,最終往往會放下心來,因為皇帝陛下仍在。

  只要陛下活著,天下就亂不起來。

  與此相比,另外一個流傳出來的消息遭到了更多人的關注。

  ——顧濯不曾出現在葬禮上。

  自去年春天過後,舉世皆知他被長公主殿下代師收徒,是名義上的師弟。

  這是絕無僅有的事情。

  故而,當他缺席如此重要的場合後,理所當然地招惹來諸多猜測,其中不乏認為他與長公主殿下的離去有著直接的關係,奈何這終究只是沒有證據的猜測。

  懷疑帶來的是尋找。

  在秦國為長公主殿下寄予哀思之時,各方勢力開始私下派人尋找顧濯的身影。


  不為什麼,只求有些許線索指向白南明為何而死。

  這是每個人都想弄清楚的問題。

  整個世界都在暗中尋找顧濯。

  而此刻的他在時隔兩年後,再下陽州,又入雲夢。

  不為何事。

  只是祭奠。

  祭奠他那個名叫陸明誠的徒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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