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不再等待

  第186章 不再等待

  黑門戰役第97天。

  城牆上已經沒有人歡呼勝利了。

  埃貢還沒有回來,而塔里昂之前派出去的遊俠們回來了,可帶回來的消息並不是什麼好消息。

  塔涅斯站在黑門最高的塔樓殘骸上,夜與火之劍拄在身側,劍身上的輝石黯淡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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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並非是魔力耗盡,而是他已經三天沒有使用這柄劍了。

  沒有意義。

  他殺一個奧克,攻城梯湧上兩個。他殺一百個,地平線湧出一千個。

  索隆仿佛把這七十年囤積的所有兵力全都砸在了黑門,不為攻陷,只為耗死他。

  耗死他的糧草,耗死他的人心,耗死那個「黃金樹巫師不可戰勝」的傳說。

  「嗒、嗒————」

  塔涅斯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梅琳娜的聲音傳來:「米莉森剛換防下來。她幫遊俠們殺了十七個食人妖,自己沒受傷。」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匯報例行工作。

  塔涅斯沒有回頭,問道:「糧倉那邊的情況呢?」

  梅琳娜來到塔涅斯身邊,回道:「塔里昂說還能撐十二天。十二天之後,羅德爾士兵也得減半口糧。」

  塔涅斯陷入到沉默之中。

  隨後他又問道:「埃貢那邊有消息傳回來嗎?」

  梅琳娜搖頭:「暫時還沒有消息,埃貢還在回來的路上。但你應該知道,沒有消息本身就是消息。」

  塔涅斯當然知道。

  從剛鐸到黑門的路是他與梅琳娜一起過來的,自然知道有多遠。埃克塞理安二世如果願意,信鴿三天就能飛到。

  兩個月沒有任何消息。兩個月沒有任何補給。

  這不是延誤,不是事故。

  這是選擇。

  埃貢去剛鐸那麼久才回來,肯定是為了弄清楚剛鐸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麼,塔涅斯現在已經不指望他能帶回來什麼好消息,只是想弄清楚埃克塞理安二世選擇這麼做的原因。

  另一邊,塔里昂正待在城牆上。

  暮色從魔多方向壓過來,把奧克大軍的輪廓泡成一片污濁的、蠕動著的灰黑色。火把在隊列間零星亮起,像腐爛傷口裡滲出的膿液。

  塔里昂看著它們,遠處還有更多正從地平線下源源不斷地湧出、湧出、再湧出,就仿佛這片土地本身就是用奧克的骨血捏成的。


  他已經四十七天沒有打理自己的外表了,尤其是濃郁的黑鬍子已經爬滿他的下巴。

  但這不是因為忙,城牆上的戰鬥有了塔涅斯的那些黃金樹盟友之後,已經形成固定的輪換節律,他甚至有空每天睡三個小時。

  塔里昂只是不想照鏡子。

  狄海爾站在他身後,年輕的臉緊繃著,試圖模仿父親的冷靜:「父親,剛鐸的信使還是沒有蹤跡————」

  「沒有信使。」塔里昂忽然打斷狄海爾的話。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忽然變得很輕:「狄海爾,你恨剛鐸嗎?」

  年輕的遊俠愣住了,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結結巴巴地失措道:「我————剛鐸是我們的盟友。他們說會支援我們,他們只是————只是————」

  塔里昂替他說完:「他們只是需要時間。

  ,他笑了一下,可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

  「這句話我聽了很多遍,從我到黑門時開始,到你出生,然後一直到現在。」

  狄海爾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兒子。

  「狄海爾,剛鐸剛對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是真的相信他們。

  「現在我不信了。」

  埃貢回到黑門的時候,是黃昏。

  魔多的黃昏沒有晚霞,天空像一塊浸透髒水的舊帆布,低低地壓著城牆,把最後一點光也擰乾、擠碎、灑進西邊的縫隙里。

  風從剛鐸方向吹來,穿過荒原,穿過城垛上那些疲憊的、沒有回頭張望的臉,最後停在埃貢肩頭。

  他一個人騎著馬,沒有帶那兩名羅德爾騎士。埃貢把他們留在了剛鐸邊境,讓他們監視那支剛剛出發的運輸隊。

  一支裝滿正常軍械重的運輸隊,這是埃貢與兩名羅德爾騎士在米那斯提力斯長時間調查清楚狀況,最終將自己的獵龍大弓拉滿弓弦、鋒利的箭矢輕易破開貴族緊閉的鐵門,羅德爾騎士的劍鋒抵在那位名叫「法米爾」的大臣脖子上換來的結果。

  這是半個月前的事情,法米爾是在享用午餐第三杯紅酒的時候聽見那聲巨響的。

  沒有敲門,也沒有通報。

  弓弦震響,箭矢破風,兩寸厚的橡木門門從中間整齊地斷開。

  法米爾府邸的鐵門向內洞開,搖搖欲墜堅持了幾下後,門板砸在大理石地板上,震落了壁爐架上的瓷器。

  兩名羅德爾騎士同時踏入府邸。

  左側的羅德爾騎士搶前半步,門廳里第一名侍衛剛拔出佩劍,騎士大劍的劍柄已抵至喉結。


  鈍擊的悶響裹著骨骼輕顫,侍衛仰面倒下,後腦磕在地毯邊緣,暈厥前只看見金色鎧甲掠過他視野。

  第二名侍衛從側翼撲來,左側的羅德爾騎士甚至沒有轉身,只是將大劍順勢後擺,寬平的劍身重重拍在他胸口。這名侍衛的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人已倒飛出去,撞翻廊道盡頭的落地燭台。

  位於右側的羅德爾騎士沒有絲毫停頓,他的路線是一條筆直的直線。

  第三名侍衛剛剛舉起釘頭錘,右側羅德爾騎士的肩甲已經撞進他懷裡,沖勢不停,將他整個人釘在牆壁上。

  用於裝飾的石膏碎裂,壁畫歪斜,侍衛滑坐在地,武器脫手。

  隨後第四名、第五名侍衛從樓梯衝下,右側羅德爾騎士抬手,闊頭矛平舉,槍桿橫掃。

  最先衝下來的那人脛骨中段發出清脆的錯位聲,隨後槍尾回抽,後面那名侍衛的下頜骨應聲脫臼。

  沒有人流血,更沒有人死。

  但每一聲侍衛身上發出的鈍響都像錘子敲在法米爾的心臟上。

  意識到危險的法米爾從椅子上彈起來,酒杯打翻,紅酒潑上他的領巾,浸出一片可笑的紫紅。但他顧不上這些,跟蹌著撲向後門。

  門推不開。

  右側的羅德爾騎士不知何時已經堵在那裡。

  法米爾轉身。

  左側的羅德爾騎士守在廊道入口,面甲低垂,黃金色的輪廓像一尊沉默的處刑機器,騎士大劍拄在地板上,劍尖抵著一塊昂貴的地毯。

  法米爾無路可走。

  埃貢就這麼站在他餐廳門口,獵龍大弓還握在手裡。

  法米爾色厲內荏地高聲喝道:「你——你們——這是對剛鐸的————!」

  埃貢沒有說話。

  他把一張張疊了四折的羊皮紙放在法米爾胸口,用手指按著,力道不重,卻讓法米爾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埃貢用自己的方式,讓法米爾乖乖簽下了那早就該將軍械輻重的運輸隊調令。

  埃貢率先回來,黑門城門的遊俠認出了他,立刻放行。

  不過沒有人問埃貢「為什麼只有你一個人回來」,因為黑門的守軍已經學會了不問壞消息。

  塔涅斯知道埃貢回來的消息,在糧倉等他。

  埃貢見到塔涅斯後沒有寒暄,他把那張疊了四折的羊皮紙調令放在桌上,手指按著它,沒有立刻鬆開。

  他說:「攝政王的首席內政大臣現在是一個叫法米爾的傢伙。」


  塔涅斯沒有碰那張羊皮紙,向埃貢問道:「他說了什麼?」

  埃貢抬起眼睛。

  「他說,剛鐸的糧草,要先供應剛鐸的軍隊」。

  「他說,「他很感謝黃金樹在黑門的付出,可黃金樹的軍隊再能打,也是客軍」。」

  「他說,塔涅斯閣下如果需要補給,可以派人來剛鐸採購,市價八折」。」

  塔涅斯沒有說話。

  埃貢繼續說,聲音像在誦讀一份死刑判決書:「攝政王沒有出席那次會面。法米爾說,攝政王身體抱恙,一切政務暫由內閣處理。」

  隨後埃貢頓了頓,說道:「暫由內閣處理。塔涅斯,你聽明白了嗎?」

  塔涅斯當然聽明白了。

  埃克塞理安二世默許了這一切,他把自己藏在那扇門後面,讓法米爾替他開口。

  塔涅斯終於開口,問道:「塔里昂知道了嗎?」

  埃貢搖頭:「還沒有。」

  塔涅斯沉默了很久,說道:「————我去告訴他。」

  當塔涅斯找到塔里昂的時候,這名遊俠正背靠著城垛,借著最後一縷日光擦拭他的佩劍。

  這幾個月,光是劍柄的皮革就換了七次。

  塔涅斯說:「剛鐸不會來了。」

  塔里昂的動作沒有停:「我知道。」

  「你知道?」

  塔里昂抬起頭,看著塔涅斯。

  他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失望,只有一種終於等到結果的疲憊:「三十年前我剛到黑門的時候,剛鐸的軍隊正在半路上。」

  「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寫信求援,剛鐸說「糧草已在途中」。」

  「十五年前狄海爾出生,剛鐸送了一袋銀幣作賀禮,還有一封信,說感謝遊俠們多年的堅守」。」

  塔里昂把劍插回鞘,劍身和皮革摩擦的聲音,在黑門的晚風裡格外清晰。

  他說:「塔涅斯,剛鐸從來沒把我當做它的盟友,剛鐸————只是需要有人替他們死。」

  塔涅斯看著塔里昂,這個幾十年如一日守護黑門的男人,此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比憤怒更可怕的,是終於不憤怒了。

  塔涅斯打破沉默,向塔里昂說道:「黑門可能守不住了。糧草最多撐十天,而索隆的兵力還有多少,我們根本不知道。」

  塔里昂點頭:「我知道。」

  塔涅斯看向塔里昂的眼睛,說道:「我在黃金樹可以給你們安置。房子、土地、孩子讀書的地方,都有。」

  塔里昂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一下:「這麼多年了。終於有人對我說「你可以走」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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