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286龍蛇起陸,積重難返
第277章 286龍蛇起陸,積重難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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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紅的駿馬踩踏著泥土路,口鼻之間吐出灼熱的蒸汽,在深秋的清晨中格外顯眼。
透過錦繡和名木製作的鞍具,能看到馬匹肩胛和腹部上覆蓋著淺淺的鱗片,還有籠頭下的利齒尖牙。
馬車的兩旁,彪悍的甲士全副武裝,來回警戒。
偶爾回首遙望,西京大興城已經在遙遠的距離下變成一個小點,若有若無的輕鬆神色出現在隊伍眾人的臉上。
梁王朱全忠再是實力雄厚,也還不是大興城的主人。
這一次護送兩位公子進京,最兇險的部分就在那宏偉古都之中。
即使是藩鎮當中最桀驁跋扈的軍士,也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夾起尾巴。
好在如今任務已經結束。
「可惜,今日下元節,卻是沒能一睹京師的繁華風采。」
朱友珪有些惋惜的樣子,拉上車簾,看著寬闊車廂當中,靜臥修養的朱友貞。
後者閉著雙眼,似乎還處在昏迷之中。
「既然醒了,還在這裝模作樣什麼?你想讓我把你另一條胳膊也卸下來?」
聽到這漫不經心的話語,朱友貞猛地睜開雙眼,漆黑的瞳孔死死地盯著一旁的兄弟,語氣森然:
「朱友珪,你很怕我。」
朱友珪笑了,「怕你什麼?」
「你怕我超越你,取而代之。你斬斷我的手臂,根本不是為了拉攏李存孝。」
「我的好大哥,與其這樣彎彎繞繞、假公濟私,何不乾脆一劍把我殺了?」
「你以為我不想?」
朱友珪的影子還留在坐蓐上,真身卻已經站在了床榻之前,紫銅色的真元涌動,仁王力士的靈相在他背後升起。
注視著那雙冰冷的雙眼,朱友貞好似芒刺在背,心底猛地湧上一股徹骨寒意。
在這個瞬間,他毫不懷疑眼前之人心中對他的殺意。
那樣赤裸,那樣熾烈,以至於驚動了外面的人。
「大公子息怒」,車簾掀開,葛從周鑽了進來,旁若無人地坐在一旁,像是看不到這對兄弟劍拔弩張的氣氛一樣。
「二公子和大公子一樣,都是大王的兒子,請不要讓我為難。」
「葛將軍說的是。」
朱友珪像是醒悟了過來似的,身後的靈相和真元在他回到座位的瞬間消失不見。
「二弟再怎麼不中用,也是父王的兒子。」
「也是因為這個身份,所以你闖了那麼大的禍,我也還是幫你打發了朝廷,接上了手臂,並不得不提前返回東都。」
「老二,你要感謝我,要感謝父王。」
「吃了這次虧,希望你能擺正自己的位置,不要再有下次。」
朱友貞不知何時已經汗濕了背心,聽到對方的話,臉色變得更白。
也不知是因為傷勢還沒復原,還是別的原因。
深深地看了朱友貞和葛從周一眼,他勉強盤膝坐起,取出丹藥服下,運行周天。
平靜的外表下,醞釀著深刻的怨毒和恨意。
他並不覺得自己做的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對於朱友珪的所為,更是嗤之以鼻。
天無二日,國無二主。朱全忠要做天下之主,就必須要覆滅大秦。
而同理,作為梁王的合作者,明教想要成為「大梁」的國教,就容不下佛道兩家的位置。
至少在朱友貞看來,青龍寺和樓觀道這兩家和朝廷關係密切的宗門,是絕對不存在合作的可能。
既然將來遲早要刀兵相見,那得罪了李存孝和郭釗又如何?
之前明教還派遣過法王上門,想要把人綁走,找到靈寶龍舟的所在,這個過節,難道樓觀道會忘,難道太乙真人會忘嗎?
像朱友珪這樣,甚至還妄想擺出一副賢主姿態,招徠人傑——朱友貞可沒忘記,自己一家都是反賊!
「世間之事,弱肉強食才是真理。實力不足,自然只有伏低做小。」
「可只要將來父王推翻大秦,做了皇帝,就算樓觀道,又能如何?就算是太乙真人,就算是李存孝,一樣要搖尾乞憐!」
朱友貞在心中不斷重複這些話語,心境這才一點一點地平復。
馬車中的三人齊齊陷入了沉默。
東都和西京的距離很近,若是軍中戰馬,快馬加鞭,不眠不休,兩日便能到達。
如今朝廷和梁王之間氣氛緊張,各自都派出斥候相互試探。
傍晚時分,朱友珪三人的馬車便遇到了梁王軍中探馬。
牙兵們見到世子,自然畢恭畢敬,導引著返回軍營。
一路前行,夜色將盡,晨光熹微。
朱友珪下了,卻見東都雒陽的方向,忽然有一道血光沖天而起。
烏雲電閃之中,宏偉的法相現身雲霄,隱隱能聽到兩個不同的怒吼聲。
但是在那兩個明顯是落入下風的法相之上,還有另外一具法相。
其更加龐大,身後的天宇都為其震懾,顯化出佛國淨土一般的景象。
即使相隔這麼遠,一種冷酷、霸道的強橫氣勢依然遙遙傳遞過來。
妖馬跪倒在地,軍士們瑟瑟發抖。只有朱家兄弟戰慄又狂熱地凝視著遠方,興奮得不能自己。
「是父王!」
「終於開始了嗎?」
葛從周遙望著法相交戰的異象,心中升起幾分複雜難明的思緒。
「黃潮,秦宗權縱橫天下的巨寇,今日便要從世間除名了。」
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
遙認微微入朝火,一條星宿五門西。
跟隨在內侍的身後,穿過皇城的朱門時,李存孝心中自然而然浮現出這幾句詩。
大秦皇城的設計,坐北朝南,諸多坊市星羅棋布,如眾星拱衛北辰。
足以讓數千軍隊通行的朱雀大街,自大興城南直通於皇城順天門前。
看看身側的郭釗,以及青龍寺的如海、如慧兩僧,都是目不斜視,顯然不是第一次來皇城,早就習以為常了。
今日正是十月十五下元,既是太清宮大赤天開啟的日子,同時也是皇帝率領群臣祭祀之日。
大秦以道教為第一,奉太上玄元皇帝為祖先,祭天同時又是祭祖。
選在這一天開啟秘境,未嘗沒有溝通人神,祈求先祖保佑的意味在其中。
李存孝等人今日都穿著朝廷賞賜高功法師的紫袍,在內侍的引導下,穿過嘉德門、太極門,遠處太極宮便遙遙在望。
駐足遠眺,隱隱能看到其中一片朱紅衣袍,丹陛的最高處,面容年輕的皇帝身著冕服,念誦祝文。
迎神,雅樂,焚香,奠玉帛,進俎,三獻禮,飲福受胙,望燎
完整的一套祭祀流程是很繁瑣的,而對於大秦第二十一代皇帝李敏來說,這一套流程再複雜,卻也不會比此時他的內心更複雜。
祭台之下一片朱紅的朝服,籠冠上的貂蟬和梁冠上的白筆連成一線。
「真是眾正盈朝啊」,李敏有些自嘲地一笑。
「朝廷如此人才濟濟,在朕手中卻已經只剩下京畿之地,亡國有日。」
「這般難堪,朕又如何有臉面敬告祖宗?」
旁邊的宦官不知緣由,嚇得戰戰兢兢,卻又不敢出聲。
諸位大臣之中,高駢作為中書令,大秦朝廷事實上的獨相,自然是站在隊伍的最前列。
聽到皇帝的自言自語,他慢慢抬起頭,神情鎮定。
什麼也不用說,君臣的眼神交匯,李敏心中多少安慰了些,這才繼續將祭祀進行下去。
等到祭祀最後望燎的環節,年輕的皇帝自宦官手中取過傳承了大秦六百年天命的印璽,雙手托天。
一抹嫣紅從他的身體中朝著白玉印璽中轉移,並在這個過程中漸漸化作金色。
金光蜿蜒射入天際,一股無形的波動以祭台為中心擴散開來。
「嗯?」
李存孝猛地抬頭,卻見太極宮的上空,金光蔓延天空,仿佛一片瀚海,又像是一面水鏡。
水鏡的倒影里,金釘攢玉戶,彩鳳舞朱門。
復道迴廊,處處玲瓏剔透;三檐四簇,層層龍鳳翱翔。
金光萬道滾紅霓,瑞氣千條噴紫霧,儼然是另一方洞天仙境。
這就是大赤天?
李存孝心中一驚,可是看著身邊諸人,郭釗也好,青龍寺二僧也好,內侍也好,甚至還有遠處祭台下的群臣,都無人有所反應,就像看不見一般。
眉心處,赤龍印記不知何時緩緩浮現,隱隱發燙。
李存孝睜大了雙眼,只見那洞天仙境之中,有一條金龍蜿蜒飛騰,穿過金色的水鏡,降臨祭台之上。
「這金龍便是靈寶太清宮的器靈?總感覺其中還蘊含著一些別的東西。」
李存孝注視著金龍,仔細觀察下,意外發現,其身上赫然傷痕累累。
龍鱗剝落,爪牙遲鈍,雙眼渾濁,頭上龍角甚至也斷了一根。
蒼老的金龍先是盤旋在年輕的皇帝身側,隨後一扭身子,徑直飛下祭台,直奔高駢而去。
金龍附體的瞬間,高駢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高大的身軀甚至都傴僂了幾分。
似乎這金龍不僅沒有給他帶來加持,反而造成了很大的負擔。
整個過程看似長,實則很短,李存孝只看了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
陸地神仙感知敏銳,再看恐怕就要被那位中書令發現端倪了。
樓觀道與青龍寺眾人沒有等太久,當參與祭祀的大臣們在內侍的引導下魚貫而出,很快就有全副武裝的神策軍來引導眾人進入太極宮覲見。
御座之上,李敏換下了方才的一身冕服,身穿赭黃圓領袍,打量著走入太清宮的幾人。
「這就是此次進入秘境的人選,樓觀道和青龍寺的當代翹楚?」
「回陛下,正是。」
高駢同樣換下了一身朝服,紫袍金魚袋在燈火照耀下映襯輝光。
「郭釗既是趙國公的弟子,同時也是汾陽郡王世子,忠良之後。」
「不錯。」
李敏聞言,對著拱手肅立的郭釗微笑點頭,後者立刻漲紅了臉,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李存孝見狀倒是覺得稀奇,畢竟很少看見對方這麼激動。
不過一想到面對的是皇帝,頓時又釋然幾分。
對於這些開國元勛的後代來說,大秦皇帝的特殊意義毋庸置疑。
不過對於李存孝來說,對方也不過就是個比較有權勢的年輕人罷了。
天下十六道,朝廷已經只剩下京畿道握在手中。
李敏說好聽點是皇帝,說難聽點只不過是一個名頭響亮些的諸侯。
而且還是被所有人針對的那個諸侯。
『那金龍傷痕累累,與其說是器靈,更像是當今大秦日薄西山的國運』
『金龍加身,想來就是大秦皇帝以祭祀的手段,將靈寶的使用權賦予信任的臣子』
『這位中書令,感覺比上次見到的時候更蒼老了啊。沒有認主強行駕馭靈寶,這代價比我想的要更大』
李存孝聽到高駢介紹自己時,不著痕跡地打量了對方一眼,神情姿態仍舊畢恭畢敬。
「太乙真人的高徒嗎?說起來,尊師也是隴西李氏出身,與我皇族還有一份血親之誼。」
李敏做皇帝雖然沒有幾年,但籠絡人心已經成了本能。
看到李存孝對答恭敬,實則不為所動,他也沒有露出異色。
「除了樓觀道還有青龍寺的幾位高功法師,兵部侍郎王贊、員外郎崔遠也會一道進入秘境之中。」
「他們皆在天梯圓滿打磨多年,只差一個契機,便能打破玄關。」
高駢話音剛落,便有神策軍士引著兩個身穿紅色圓領袍的官員入內。
二人看上去皆是四五十歲年紀,比起旁邊的和尚道士,他們行禮時更加恭敬,更加用力,以至於衣袍內隱隱傳來甲冑碰撞之聲。
「兩位愛卿,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朕盼著你們更上層樓,為大秦效力。」
「願為陛下效死!」
兩人的聲音鏗鏘有力,眼神堅定而熾熱,一看就是高駢精挑細選的「保皇黨」。
「陛下,微臣失禮。」
高駢恭敬地請出印璽,真元鼓盪,頃刻便有一道金光勾勒的門戶出現在太極宮的地面上。
李存孝幾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跟在了崔遠和王贊的身後,很快身影便消失在了太極宮中。
等幾人的身影消失,高駢放下印璽,神色中掠過幾分疲憊。
李敏見狀不由動容,快步走下御座,托住對方的臂膀:
「老師,您受累了。」
高駢恭敬地將印璽放回,而後擠出笑容。
「為了陛下,為了大秦,這只是老臣的本分。」
「可天下,卻不是所有人都像老師一樣本分。」
李敏深深地嘆了口氣,高駢聞言,想要說些什麼來安慰這位年輕的帝王,但前者只是抓緊了後者的手臂,用力握了握。
雙眼中一片黯淡。
樓觀道和青龍寺派出的都是三四十歲的青年翹楚,而崔遠和王贊實際年齡卻都已經超過一個甲子。
大秦的衰朽和群雄的興起,只從這一處便能管中窺豹。
即使有高駢這樣的忠臣,可天下的逆臣卻要多上十倍、百倍。
這張龍椅,還能坐多少時日?
大秦的死期,何時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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